9、红音声声，何不归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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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之夜”，习红音不在那里。
之前的一个月，用蔡宁的话来说就是“情势急转直下”，丹旺已经卸了职，由蔡宁接替广场学生运动总指挥的头衔。决定是在广场绝食开始那天宣布的，丹旺一直不同意吴凯那帮人的做法，直到蔡宁在指挥部开会表决时倒戈站在了吴凯他们一边。丹旺站在纪念碑的台阶上，竭力用平静的语调说：“现在起，我不再担任运动总指挥。由蔡宁同学接任，但是接下来，我会以观察员的身份……”
蔡宁举着喇叭打断了他，“我，会带领大家，用我们的青春，来反抗法西斯的暴行！为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国家，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这是民族存亡的关头……”
红音站在群情激奋的人群中，看着高处声嘶力竭的那张张面孔，恍然间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的运动中，只是那时候的□□们穿着更统一的绿军装，举着语录书，高叫着“万岁。”
她难过的看着丹旺从纪念碑上走了下来，穿过人群向广场北边的帐篷走去，平时可以一口气演讲上一个小时的丹旺今天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完整就下台了。红音在难过之间又感到似曾相识，这不就是父亲他们第一次被揪斗被批下台时的复现么。今天还站在权力的高台上，明天却成为了斗争的阶下囚。
比如杨少邦，住在习家隔壁院子的杨总书记，和父亲前后脚被提进□□的杨少邦。习鸿武送她回广场的那天晚上，没多久杨少邦也来了广场，那是他作为总书记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第二天早上，□□就发了新闻稿，撤销杨少邦一切党内职务。
也就是从杨少邦下台那天起，情势急转直下，所有支持广场学生的“改革派”都收了声，军队的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明，丹旺和蔡宁守着联络处给顾问委员会的老头子们打电话，都被接电话的秘书打哈哈地支开了，蔡宁忿忿然地拍桌子“这帮狡猾的老狐狸，这个时候都不表态了。”
丹旺放了电话一边活动手腕，一边思索，慢慢地开口，“不行，这帮老头子都是见风使舵，我们要先拿到关键人物的态度，让他们知道自己没有站错队，我们的联名书就好递得多了。”
吴凯跟着联络处打了一下午电话，热脸贴了冷屁股，正在气头上，“关键人物？上哪去找关键人物，现在这帮败类都避着我们呢，我看我们还是先用游行和示威让中央把杨少邦放出来主事再说！”
丹旺冷哼了一声，“有些东西，就怕用滥了。仲夏夜那种游行再来一次，只会让大家更疲劳，我们现在消耗不起，广场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吴凯瞪着他，怒气冲冲，口气冲了起来：“我的兰总指挥，那你说怎么办！没有游行没有示威，为了所谓的苏俄总统来访的国家形象，我们连静坐的片区都放弃了！现在这样还叫什么学生运动！”
吴凯这样一说，蔡宁的眼眶跟着红了起来，他们确实耗不起了，港自联的援助物资最多还能撑过三天，三天后，如果得不到及时的补给，广场上的这上千人就要面临断水断粮，从全国各地奔来支援的学生将缺衣少被。现在的情况不比运动刚开始的时候，刚开始的时候，社会积怨使大家对运动抱有好感，他们能得到一些公共事业单位和群众的支持，而现在，杨少邦的一夕失势让大家在犹疑当中选择了明哲保身，敬而远之。
红音也很低落，丹旺几乎不吃不睡，用开水冲开一袋压缩饼干就能凑合一顿，眼眶泛着青，不停有人来找他，她和丹旺很少有独处的机会。
终于两个人单独坐在一块儿，丹旺定定地看着她，帐篷里的光线不好，映得丹旺轮廓分明的脸和眉眼深邃，丹旺越来越少笑了，心事重重地样子，“红音，你能不能帮我们带个话给你爸爸，能不能安排个时间见一见。”
红音点点头，有点难过，自从她把二哥的话带给丹旺之后，丹旺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话就变得很少，字字句句仿佛都经过斟酌。当她复述完二哥的原话之后，丹旺抓着她的肩，盯着她看了好大一阵，神情又惊惧又疑惑，还带着一点震怒。当他确定她只是单纯的带个话以后，又放松了一点。
于是红音扯着丹旺的袖子，小声道歉，“对不起，没有一早告诉你我爸爸是习健强。你想问什么就尽管问我吧，丹旺，不要生我的气。”
丹旺给了她一个苦涩的笑容，摸摸她的脸，“不会。”
隔了半晌，丹旺叹了口气，“红音，你还是回家去罢，不用帮我带话了。”
红音知道，丹旺还是对她起了戒心。怎么不会呢？每当她想起习鸿武说这话时的表情和那天晚上杨少邦的露面，一种隐约的阴谋带来的不安感就萦绕在心中。
没过多久，蔡宁和吴凯也知道了她是习健强的女儿，看她的眼神也变得讳莫如深，甚至有别的指挥部成员阴阳怪气地开玩笑，“没想到嘛，兰指挥原来是□□的乘龙快婿，难怪到现在还在寄希望于对话和谈判。”
丹旺在人前神色如常，倒是红音从来没受过这股子怪头怪脑的闲气，咬着嘴唇，死死的瞪着那人。偏偏又有人起哄：“哦哟，说不一定是习大人派出的美人计，早早的下了套，等着我们高校联合会跳。先使美人计，再使离间计。”
丹旺领着快要哭出来的红音走到没人的地方，吟了半晌还是那句话，“红音，回家去吧。”
“你这是要跟我避嫌么？”红音没想到丹旺和别人一样。
丹旺侧开头，望着广场正对着的城门，放弃似的说道：“随你怎么想吧。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红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丹旺，丹旺遥遥地望着城门上领袖的画像，不愿意对视她。
红音的难过是在回家的路上迸发出来的，蹬着自行车，路边的小叶榕拂过头顶的瞬间，红音忽然想起她和丹旺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丹旺轻轻地从她头顶拂开飘落的叶子。
酸涩的感觉就充盈了鼻腔，红音越骑越快，初夏的傍晚，夕阳挂在居民矮楼的楼顶，居民楼上又开始打出了支持学生的横幅。红音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埋头又蹬车。心下冰冰凉，这就是自己恋爱的终结了罢。
红音并不想闹得全家皆知，更不想让几个哥哥为此兴师动众，因此在进院子之前，仔仔细细地整理过自己的仪表，确定眼眶不是红的，眼皮不是肿的之后才推着车喊着“妈妈”回到家。
进门却发现三哥习鸿文正在被训，在书房里站得笔直，低着头，习健强和习鸿柏板着脸，指着桌上的材料，“老三，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小心一点，自己看看，走到英国人的地界上还敢高调！？”“你出去避一避，最近就不要回京了。”
谷华在起居室忧心忡忡地看着父子三人，看到红音回来，拉着她的手叹气，“老三怎么这么不小心，广场上“反官倒”闹得这么凶，照片还落到了学生手里……唉……”
“三哥怎么了？”习鸿文常年在外面做生意，红音对她这个三哥的事业并不甚了解，听到“反官倒”倒是开始疑惑，难道三哥也和丁老的儿子，陈副总理的女婿，王老司令的女儿搞同样的勾当？想起广场上的大学生们恨不能将他们杀之而后快的群情激奋，红音不由得一颤，原来这些日子她跟着丹旺做的事，居然是将她的三哥碎尸万段。
红音靠着母亲，红了眼眶，如果三哥真的和丹旺对上了，她到底该站在哪边？
可惜，现在她不用去想这个问题了，丹旺和她，算是分手了吧？
接下来几日，红音都闷在了家里。家里很热闹，习健强几乎不去办公厅了，每天都有各方人士进出他的书房，红音看着穿军装的、穿中山装的、穿西装的从侧门和后门来回进出，心下颇为纠结，一边想知道广场上的情况如何，一边又纠结着她和丹旺已经分手了，与她何干？
消息却源源不断地传进耳朵里，广场上的绝食已经闹到了第五天，不断有学生休克被送进医院输葡萄糖，□□也派出了陈副总理在大会堂北京厅跟学生代表对话。
对话谈判的那天晚上，电视台破天荒的直播，红音忸怩着坐在谷华身边，起居室的电视开着，谷华和宋阿姨织着毛衣，数着针数。谷华这几天一直对红音缄口不问，她知道自己的小女儿如果想说的话，一定会主动说的。心里却难免结着个疙瘩。
红音是被几个哥哥带大的，很多话会更愿意跟哥哥们说，而不是父母。
谷华刚怀上红音，习健强就被揪斗了，剃了个阴阳头，顶着高椎帽被压着游街，在先农坛体育场的公审大会上做检讨，□□一根皮带抽过去，头皮被剌掉一块，脑门上鲜血长淌。老二习鸿武和老三习鸿文在看台上看着，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于是，两个半大的双胞胎少年提着体操棒追着押习健强的□□打，终是寡不敌众，两兄弟互相抱着帮对方抵御铺天盖地的拳脚，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不让家人经受这样的屈辱。
红音刚生下来，谷华作为孕妇的最后特权也被剥夺了，一个星期后，她就和习健强一起下放去了赣州，也就是那个时候，谷华落下了病根，但是就算留下，产后虚弱的她根本没有奶水喂红音。
习家夫妇走之前托老关系把一直被□□组织追捕的闹事的老二送进了京畿卫戍部队，把老四习鸿业带去了赣州，老大习鸿柏从北大被叫回来照管老三和红音。
所以三岁之前，红音是在京城被大哥和三哥带大的，二哥每周从部队溜回来带回省下的特供的军品。这样说来，红音其实是被米糊和部队的蛋奶粉养大的。
谷华这几天一直忧心忡忡，一会担心老三落脚的地方够不够安全，一会又念叨老二已经好久没有回家来了，一会又想起老四援藏的工作会不会被广场上的事情影响，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儿就更忧心了，特别是电视上出现那群学生的时候。
甚至还有穿着病号服被用轮椅推着进到会场的，谷华看着这群虚弱的孩子眼中执着的火焰，感觉心上被掐了一把，她没法恨这些孩子，就像她对当年批斗她和习健强的□□们恨不起来一样。但是，这些年轻的孩子们，时时刻刻都在威胁着她的家人，让她胆战心惊，欲除之而后快。
谷华戴上了老花镜，仔细的辨认谁是那个传说中兰丹旺，一点都不费力，因为那个穿着卡其色夹克，别着袖标，侃侃而谈的高瘦男孩子在一群穿着病号服的学生中间，在穿着中山装的政府官员中间，实在是太扎眼了。
红音咬着嘴唇，这样看着丹旺，既熟悉又陌生，在学校的时候，每次丹旺在辩论会上慷慨陈词完毕，台下掌声如雷，丹旺的表情就是现在电视上这样的既谦逊又高傲。不同的是，此时的丹旺每一句话都不再是思辨性质的文雅，而是现实得咄咄逼人，桀骜而富于攻击性。
谷华摘了老花镜，叹了口气，“红音，这个孩子不错，但是，不该这样……”
红音交握的双手微微发抖，咬着下唇死命地摇头，她不想想象到底是不是自己，才让丹旺突然竖起了鬃毛像一匹好斗的草原狼，不要命的跟对方缠斗，撕下一块肉来才肯善罢甘休。
丹旺，我不该离开你，你没有推开该我多好。
而让红音屏住了呼吸，睁大眼不敢相信的是，谈判到了深夜的时候，习鸿武出现在了会场，他从政府谈判席的后方漫不经心的走过，走到秘书席的时候，拿走了一份资料，目光悠悠地扫过了学生代表席，不过十几秒之后，背身离开了现场。
她当然不会认错，习鸿武的绿军装她从小认到大，不看脸只看身型也决计不会有错。阴谋的不安感又出现了。
第二天早上，红音还在睡梦中被摇醒，习鸿武食指压着嘴唇，示意她不要嚷，安静了一会，等红音清醒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她：“老幺，你跟姓兰的断了？”
红音昨夜一直守到谈判结束才睡觉，眼泪不自觉的淌了一枕头，清早听到这样的问话，眼眶蓦地又红了。
习鸿武仔细看着她的脸，“那就是了？”挠了挠头发，有些颓然的靠在床边，静默了一会，起身走到了外间，“我去客房睡一会，10点钟叫我。”
“二哥，怎么了？”习鸿武少见的沉默和严肃，让红音紧张了起来。
“老幺，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你带话给广场？”习鸿武的答非所让红音从晨梦中彻底醒了过来。
红音在一片震惊中听习鸿武陈述完了整件事情，心下一片分崩离析。
她从没想过父亲和哥哥们有一天会不动声色的利用她。让她转达给丹旺的那句话，无非有两个意思，一是警告丹旺不要在广场乱说乱动，底细和后台已经被摸清了，动作收敛点；二是暗示丹旺，既然话都说到了明面上，双方还是有合作的可能。
只是出乎习家男人们的预料，丹旺并没有通过红音这条线回复习家的喊话，而是将红音推离了这场风波。他本可以蛊惑红音对抗自己的父兄，作为自己在运动中的资本，或者利用红音和习家达成更紧密的联系以求自保，甚至利用红音来要挟习家。但是他没有，他让红音回了家，离开广场波谲云诡的是非之地。
习鸿武动了恻隐之心，他到谈判会场辨认行动目标的时候，跟丹旺对视了几秒钟，也就只那么一瞬，他觉得，也许这个男人真的值得他的小妹妹去爱。
红音怔怔地望着习鸿武，“二哥，怎么会这样？”
习鸿武也怔了一下，“老幺，爸爸他们并不想你有事，你不要怪他们。”
红音的脸色惨白，点了点头，望着习鸿武，“二哥，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广场？”
“不行！”习鸿武突然恼怒，压低了吼声。
“二哥，求你，我要回去看丹旺。”红音想起她离开丹旺那天下午，丹旺一直不肯看她，心下麻酥酥地疼。
“不行。”习鸿武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吐出话来，“今晚广场要清场。”
红音跳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捂着嘴，问道，“为什么？谁下的命令？昨天不是还在谈判么？怎么会这样？”
习鸿武扶着她的肩，“老幺，忘了他，反正你们两个已经分手了。”
红音抓起外套往外冲，被习鸿武一把抓住压在怀里，“红音，别胡来。你不能去。”
“丹旺还在广场，二哥，丹旺还在广场啊。他让我回来了，他还在广场啊。”红音泣不成声，“二哥，我怎么可能忘得掉他，我们没分手，真的，没有分手。”
习鸿武搂着哭泣的红音，心头五味杂陈。这场运动的性质已经和开始完全不一样了，太多的政治势力掺和在了这片面积有限的广场上。兰丹旺和蔡宁他们作为习家整倒以杨少邦为首的改革派的把柄已经利用完毕了，而他们手中捏着的关于习家老三跟洋人交易的材料是一枚定时炸弹。最关键的是，广场学生高校联合会明面上的后台是港自联，暗地里进行支持的却是美中情局，这犯了丁老的大忌，习健强果断没有再向军委隐瞒这一点，于是，一边安排官员出面谈判，一边调集军队进入城区。
红音被关了一天，习鸿武封死了她房间的窗子，谷华和宋阿姨轮流守着她的房间门。红音反复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醒来眼泪止不住，晚上八点过的时候，东南方向一声炮响，红音辨认出那是广场的方向，心下轰然一声，“丹旺”她喃喃自语道，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声音嘶哑，捶着门，“让我出去，妈妈，我要去广场。妈妈，我求你，你放我出去，丹旺还在那里。”
清场开始了，无数的学生被围堵在了广场的角落，年轻的身体互相牵扯着往外冲，作困兽之斗，广场上的灯都灭了，只有枪口的火舌伴着突突声闪现着。一团团蓬起的血在略显单薄的胸膛绽开，溅在了广场的地砖上。那些有幸冲到了外围的孩子们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轰隆声，稍有军事常识的应该能够辨认出其中装甲车和主战坦克的履带声有何不同，不一会儿，这群冲到外围的孩子没有一个能够再往外成功突围，他们的血肉化为了泥土和他们深爱的土地贴在了一起。
环卫工人用了一个星期才彻底清洁干净这天晚上的痕迹。
午夜时分，习鸿武从吉普车上下来，看着打扫战场的战士星星点点亮起的手电，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气散在了墨蓝色的夜空当中，带着一点点红光。
参谋官跑了过来，递过来一份名单，“高校联合会的头头们跑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红音声声，何不归去（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