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Seven Days》Serina濑里奈

10、大结局【上】

　　关忆在午饭前收到了助理发到邮箱的《CQ杂志中美联合纪念刊》中文样刊。拆了一份蔬菜沙拉，捧着iPad一边吃一边看。
　　一大早关忆的BlackBerry就接到HA集团杂志执行部的N份抄送邮件，来去无数往来终于看明白，原来是一早策划好的《CQ杂志中美联合纪念刊》的中方版本还没翻译完毕被大陆□□的审查给截住了，禁止印刷出版。
　　上午公司咨询部跟着几家投行开在线网站融资的会议，关忆跟投行的分析师们争得口干舌燥，都快忘了早上这件不大不小的事，HA集团旗下杂志多如牛毛，CQ比起顶级的Runway杂志还差得远。又况且反正大陆的出版物审查规则年年变，CQ是做时尚的杂志，跟不上形势是正常的。
　　出乎意料的是，临近中午回到办公室，助理转进来一通电话，是总裁室打过来的，总裁助理直截了当的说午饭后下午面谈。关忆半天摸不着头脑，细问之下这才知道，CQ的这期纪念刊，惹出的祸事快要被大使馆外交照会抗议了！上午总裁室和公关部拉着执行部的人开联合会议，高层全部出动了，头头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CQ的纪念刊到底惹到了哪方的神仙啊？
　　关忆点开样刊，纪念刊集合了中美的一线model们，男男女女十几个挤满了封面和封底，关忆正在想很正常嘛，封面上的几个大字却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革命的单身汉——丹尼尔.兰”。
　　整个专题由采访手记和采访内容组成，大开本将近十页纸，配了七张大图，四张小图。关忆叉着鳄梨往嘴里送，看到兰丹旺的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哽得不知道怎么往下咽住了。
　　采访内容已经翻成了中文，采访手记还是英文的，尚未翻译完成。关忆匆匆扫过采访手记，文风很文艺，基本把兰丹旺塑造成了东方格瓦拉，雪山的雄狮。
　　“丹尼尔先是双手合十与我们问候，再伸出了手与我们握手，他说这是作为藏人的习惯，一直保留着。”
　　“这么多年，他都无法回到故土，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神情黯然了一下，言语里克制着激愤，眼睛里，却还燃烧着二十年前广场上的火焰。”
　　“采访的途中他很绅士地问在场的人介不介意他抽一根烟，得到所有人首肯之后，才避到一旁点燃了一根Panda，这时候，我们才发现他也有疲倦的神色，瞬息即逝。助手告诉我们，在广场运动二十周年的纪念月，一星期内他已经完成了十五场演讲了，而接下来的两天，他还有三场。”
　　“我们问他保持活力的秘方，丹尼尔哈哈大笑，双手再次合十，恢复严肃：信仰。权利是最好的春药？不，丹尼尔很严肃的纠正：对民主自由的渴望是岁月的防腐剂。”
　　“兼具了西方美感的外表和神秘的东方气质的丹尼尔.兰，是这个时代的单身汉，况且他的身上还带着雪山凛冽的气息和刀锋一样犀利的宣言式革命。”
　　关忆转着叉子，翻回去看了看采访人员和专题策划人的资料，以前都没出过什么问题。这个采访大纲到底是哪个白痴写的，又是中方的哪个白痴编辑审题的时候大大咧咧地放过了这么敏感的题材。
　　通篇都在谈政治！想把CQ杂志做成《时代周刊》还是《纽约时报》！？
　　关忆想了想，发了通消息给公关部的Gloria问早上的开会结果决定怎样处理。
　　Gloria直接打电话回来，音调比平时高了八度，“Jasmine，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跟中国官员打交道，这次直接被他们的外交部照会了，整个集团被逼着表态！”
　　“专题撤换，纪念刊可以推迟发行，道歉表态都不是问题吧？”
　　“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件事已经被提到了新闻自由的高度，我们的出版对手都在等着我们表态，如果我们向中国政府道歉，在这群对手的口中，我们就是缺乏独立精神的传媒，如果我们不道歉，天知道集团在中国的新投资会变成什么样！”
　　“CQ一个时尚杂志关新闻自由什么事，不如让我们自己的时评报刊第一个来开骂撇清集团和CQ的态度。”
　　“你以为我们没想到么，来不及了！丹尼尔.兰的团队真是一帮狗娘养的！今早他们已经用全美在线发表了声明，说如果我们向中国政府屈服，就是对专制的屈服，也是对他们信仰的侮辱。不让我们撤刊。说白了，他们想借由集团的渠道掌握美国的主流媒体资源。”
　　“用我们的渠道全面封杀他不行么？先把这件事情盖过去。或者跟他的团队谈一谈，以后合作，这次大家演场戏给中国政府看。”
　　“试过了，根本就没有谈的余地，他们是铁了心要我们跟中国政府翻脸。而且不知道谁那么神通广大，让丹尼尔跟白宫搭上了线，现在白宫新闻处的人居然也逼我们表态，看我们站哪一边。上帝啊，Jasmine你是不知道我今早给中国大使馆打电话快打疯了……”
　　关忆挂了电话，理了理前因后果，总觉得哪里少了一环。是哪里不对呢？
　　进总裁室的时候，关忆还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的跑整件事情的资料。
　　总裁老头很是疲惫地缩在转椅里，看到关忆进门，抬头对秘书说，“去把资料整理好拿进来吧。”
　　关忆捧着iPad等着总裁开口，老头抬眼望着她，“Miss Kuan，看过样刊和资料了吧，发现问题的关键所在了没？”
　　关忆不得其解，轻轻摇了摇头。
　　总裁揉了揉深陷的眼窝，“看看今天《时报》的标题。”
　　关忆从iPad里调出今天的《纽约时报》，时评版硕大的标题“丹尼尔.兰——政教合一新偶像”
　　一下子，关忆就明白了过来，缺掉的一环到底是什么。
　　“这些年来，丹尼尔一直以TLL干事的身份在行事，参加的活动也是以宗喀巴集团的政治诉求为主，为什么这次CQ的采访会通篇都在讲二十年前的广场学生运动？”这话，关忆没有问出口。
　　总裁眨了眨眼睛，蓝灰色的眼珠透射出深沉的意思，他知道关忆已经想到了关键，“《纽约时报》都知道TLL在选接班人，我们的执行部却还把自己当枪送出去让人使！”
　　关忆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整件事情，已经超出了HA集团的可控范围。
　　总裁冲她点点头，“不错，做了我这么多年的助理，一点就透的聪明还在。Jasmine，说说你的看法。”
　　“CQ纪念刊的采访是丹尼尔.兰的人早就和集团内部的某些人勾结好的，不管会不会刊出，目的只有一个，把整个事件闹大，扩大他本人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或者说扩大在美国主流传媒中的话语权，这样说来如果被中国方面禁止出版或者闹出什么大新闻，其实是他们意料之中，巴不得发生的。”关忆越说越觉得愤慨，还是保持着言语的平静。
　　“讲下去。”总裁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脸，食指指腹贴着脸颊摩挲着脸上的皱纹。
　　“丹尼尔.兰是从广场学生运动起家的，甚至为此坐过牢。”关忆脑海中突然跳过了习红音的脸，仿佛是什么预示。
　　“直到到了美国，半路转投十四代宗喀巴旗下，进入Tibetan Liberty League（藏人自由联合会）。这些年丹尼尔.兰虽然风头劲健，但相信TLL内部对他这样的‘非纯血统’并不尊重。现在十四代宗喀巴快不行了，急切需要接班人，这个接班人需要让TLL的募捐人和赞助商都满意才行。”
　　是啊，既然接班人没有了十四代活佛的光环，那么久必须要有另一个闪光点来弥补，“CQ的采访内容选择二十年前的□□，而不是这些年的宗喀巴活动，目的就是告诉所有人，他丹尼尔.兰的身上兼具了□□和宗喀巴两边的背景，能获得的资源和关注度是TLL内部‘纯血统’的竞争者所不能比的。这样就一举扭转了目前丹尼尔.兰在TLL内部竞争中的劣势。”
　　总裁听完，疲惫得闭着眼，叹了一口气，“所以，明白我们需要什么了么？”
　　关忆一边思索一边自我推翻，“我们和TLL没什么交集，没办法就他们内部的竞争施加什么力量。既然没筹码我们也就没有办法让丹尼尔.兰在CQ的问题上放过我们。”
　　总裁老头嘴角抿起来，笑了一下，“Jasmine，你就可以。”
　　“我？”关忆摆了摆手，“总裁，别开玩笑了。”
　　“不要忘了，商人们为什么要去支持一个连一平方英尺土地都没有掌握的流亡政府？”总裁狡黠地眨了眨眼，“他们是为了跟白宫保持一致，政治上的便利是相当好用的，当然，我也是这样做的，哈哈。”总裁停下来自顾自的笑了一会儿。
　　关忆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总裁找她今天下午来的目的到底何在？总裁当然不需要和她单独商讨对策，更不需要听她把已经知道的推断从头到尾再讲一遍，那到底是为何？为什么会说她可以让兰丹旺在CQ的问题上善罢甘休，自己到底何德何能？
　　“Jasmine，你父亲在很多项目上都是TLL的主要合作伙伴……”总裁老头说到这里，充满暗示的看着她。
　　父亲？关忆反应了几秒钟，终于意识到说的是纪凌恒，一阵恶心翻上胸口，话语冲口而出，“总裁你不会想让我去疏通？”关忆觉得喉头如刺在哽，“不对，总裁，你怎么知道我和纪凌恒的关系？”
　　“你跟在我身边做了这么多年助理，你觉得我不会查清楚么？”总裁老头手指交叉在胸前，笑得很慈祥，“不过，我一直查不到到底是谁帮你更改了身份，这个人一定很神通广大。”
　　关忆莞尔一笑，权当是一个玩笑“改身份应该没什么难度，称不上是神通广大吧。”
　　“不，我指的是，让我查不到。”总裁脸色一凛，让关忆微觉背上一寒，“所有的内容都在我查到那人是中国大陆的时候到此为止。说回来，你觉得你能跟你父亲谈到哪一步？”
　　关忆后背一片湿凉，有人查了她的背景，查她改名改身份，HA集团查不到，总有人能查到，查到习家，查到习红音，查到习胥。关忆指尖一滑，iPad落在了地上，发出令人心慌的钝响。
　　“我会尽力而为。”关忆用她此刻最坚定的声音向总裁保证，出门的脚步却是虚浮的。
　　脑子里像是群马奔腾而过，一片兵荒马乱的狼籍，关忆坐在洗手隔间的马桶盖上，死死地咬着嘴唇，再一次把自己逼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么？她必须让兰丹旺放过CQ，但让她去跟纪凌恒谈，绝计不可能！
　　关忆不知道自己有几成把握，可是当她拨通了兰丹旺助理的电话时，她的心沉静得如同水晶一般没有杂质，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人把习胥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