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Day 7——The Last D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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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胥在玄关拖鞋，动作放得很轻，没有开灯。
关忆躺在床上，听着黑暗中的响动，没有起身。
过了一会，习胥走进卧室，关忆在黑暗中睁开眼，她看不见习胥的眼睛，但是能感觉到习胥的视线，习胥在床前立了一会，走到衣柜门前，翻了一阵，又走回了床前，坐了下来。
“小敏。”习胥把头靠在床沿上，拉过她的一只手握住，声线疲惫喑哑，“我的小敏。”又叫了一声。
关忆不敢动弹，只是看着他头枕着床沿，侧脸对着她，握着她的手，就这样坐在地上，渐渐闭上了眼睛。
关忆终于眨了眨眼，感觉鼻梁上一凉，伸手一触，原来是眼泪掉了出来。
习红音对她说的话跟七年前没有实质上的区别，只是论据更充分，现实更残酷。
如果说七年前，只要舍得一身剐，她还可以撺掇习胥跟她逃到天涯海角的试一试，那么七年后，他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他已经站在了太多人的命运系于一身的位置。而她，自以为终于消没于了人海，其实并未如此。如果愿意，只要想，总可以，总有人能够翻出她的身世与血统。也总可以有人将她背景当成武器，将习家的五公子连带习家一起推向阴谋论的峰巅。
习红音伸出手指，拂过货架上的怪味胡豆和牛肉干，白惨惨的超市灯光下，妆容依然经得起无情的照射，仿佛是在认真地挑选着零食，嘴里却冒出全然不相关的话，“关小姐，我给了你一天，你该放心了？”
关忆拎起一袋多力多滋，她有多少年没有碰过膨化食品了，从出道做少女模特开始吧。她很惊奇，到了这种时刻，她想起的一切竟然全部都是遇到习胥之前的事情。我真的要开始真正忘了你么？
习红音看了看她手暗红色的包装袋，“小伍的堂侄特别爱吃这个玉米片子，味道跟咸窝窝头似的。”
关忆定了定神，确定这平常一样的聊天是在跟她讲话，“是么？”关忆直觉一般地回了一句。
“我很爱他们。”习红音微微一笑，其实她笑起来很柔和，表情很柔和还带着少女一般的气息，“我是说我的家人。”又补充解释了一句。
关忆透过靠窗的货架缝隙望了一眼，司机站在车旁等她。
“你是小伍的心病。小伍是全家的心病。”习红音讲得很直白。
关忆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习红音，刚刚有了一点温度的眼神冷寂了下来，“我不会。你不要……”
“别紧张。”习红音拍了拍她的背，转到了另一侧货架，“我知道你一向守信用。”
关忆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这么多年了，哪怕只有这么一天，对小伍也是好的。”习红音一直挂在嘴角的微笑突然消失了，关忆觉得好想一条孤独的鱼突然沉回了枯寂的海底，“有这么个念想，以后总不会太难。”
关忆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早上她从酒店房间出来，一出门就被守候在门外的黑衣人截住了，习红音的秘书就在隔壁房间的沙发上坐着，一沓文件整齐地摆在茶几上，秘书扶了扶眼镜，笑得温文尔雅，“关小姐，你有一个小时来看完这些文件，有什么问题请随便问我。”
关忆刚从床上爬起来，被落地窗透进来的晨光照得目眩，下意识的伸手翻开一份，看了几行，冷汗浮了一背。
秘书了然地一笑，“随便爆出一条来，只要有人愿意查，不要说习五公子，就是秘书长都顶不住。”
关忆当然知道跟政治沾边是有多可怕，自以为站在顶端翻手云复手，一根头发丝就能把你推下万丈深渊，时时刻刻都有无数眼睛盯着你，等着接过你手中权利的机会来临。
跟纪凌恒和萨兰藏人、疆北维人之间错综复杂的财务往来相比，自己年少时拍的模特裸照完全就是小菜一碟。但既然自己的裸照就能掀起一场大波，那么让一个分裂分子财阀的私生女在未来入住□□，不仅是习家不能接受的，更不为这个国家接受。
秘书从文件的最下面抽出一张影印本，是一份进出境记录，影印了两本护照，时间很久远，是九十年代初，当时的照相技术令照片模糊得男女难辨，秘书指了指第一张的护照照片，“这个人当时用的化名——黄亚华。”又指了指关忆手中摊开的文件，“就是他——兰丹旺。”
关忆对照着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她当然知道兰丹旺是谁，能在时代广场搞募集的Daniel，几乎天天上新闻的政治说客。
“而这个人。”秘书咽了咽唾沫，很难启齿一样，快速地指了一下纸页下端的护照照片，“就是秘书长。”
关忆惊诧地睁大眼，仔细地辨认照片上的人，只有模糊的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是习红音的面容，护照上的名字是“洪英”，和“黄亚华”一样，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去了香港。
“这件事，绝对不能再被人翻出来。”秘书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但是你留在习胥身边，就是那颗定时炸弹。”生怕关忆无法理解，又不放心的补上一句露骨的连系，“马上就要换届了，谁也不能保证习部长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能十拿九稳。”
关忆合上了文件，放回了茶几上，隔了半晌，突然开了口，“那我还有多少时间？”
秘书走到外间打了个电话，走回来，“五公子最晚今晚就知道了。”
“好。”一天，足够了。关忆站起来，开门的时候，转过身来，“请转告你们秘书长，明天之前，我会离开习胥。你们不要去隔壁打扰他睡觉。”
秘书站在沙发前，背后的落地窗实在是透光太好，照得整个套间亮堂堂，早春的晨光中，站在门口的关忆转过来的侧脸有着闪烁的光芒，秘书有点顿悟之感，为什么这个留着超短发的瘦削女子有着十分强烈的熟悉感，“这活脱脱就是每一次秘书长让查的五公子女朋友们的合体嘛。”
整层楼都清空了。楼道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的服务员推着清洁车走过来，关忆轻飘飘地和她错身，下了楼。在酒店对面的咖啡店买了两杯咖啡，一杯Espresso，一杯加了臻果的拿铁。端上楼开门的时候，脚步终于坚定了起来，她摸了摸眼睛，请笑着离开他。
逆光中，她站在床前，微笑着，看着习胥，“Sean，睡得好么？”
习红音说得对，有那样一个美梦在，醒来的现实里，总有念想，好好活下去。
习胥像是做了一个噩梦，惊醒了，睁开眼，紧紧地捏住她的手。
关忆坐起来，抱住他的头，“Sean。会好起来的。你。我。”
习胥把头埋在她的腿上，轻轻地摇了摇，“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关忆用手指一下下地梳理他的头发，嗓音如梦呓，“Sean，这几年，我其实试过忘掉你，那些人，我约会过的那些人，他们都很好。”关忆讲的是实话，最初，她在阿慎的鼓动下跟人约会过一段时间，每一段长长短短维持不过两个月。习胥低低地嘟囔了一声，“哦。”他身边的女孩子其实也不错，都那么天真，那么爱他，哪怕是爱他的钱，也总是爱得死心塌地。
“可是，他们都不是你。” 疲惫之极的她终于知道习胥占据了她生命太多的地方，她无法忘记，只能选择流放自己。
“我让自己以为她们是你。”每一次的恍惚中，他贴着女孩子的耳廓，低喃她的名字，而女孩子一旦问起他到底在叫谁，就意味着离开他身边的时刻到了。
习胥换了个姿势，由坐变成了单腿跪在地上，摊开了手掌，冒出一颗绿幽幽的宝石，映着细微透进来的轻洁月光。
关忆抿着嘴唇，笑得酸楚，“你找到了。”原来习胥在衣柜里翻这枚戒指。
“Hobbs著作的背后。我们在英国遇到的时候，你要的那本书服装艺术史就在Hobbs的书背后。”习胥执着地掰开她的手，展开她的手指，“就好像昨天才发生。我们又遇到了，Jasmine小姐。愿意跟我去Oxford的剧场听一场勃拉姆斯么？”
关忆展颜一笑，把手指戴进了祖母绿宝石的金戒指里，七年前刚刚好的戒指，戴起来稍微大了一点点，她点了点头，“好。”
习胥起身，抱着关忆一起倒在床上，握住她戴戒指的手，把她扣在胸口，“小敏，我不想忘了你。”
关忆翻过身，面对着他，“那就记得我，Sean。”伸出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放在习胥的脸颊上，“我会陪着你。睡吧。”
习胥抱着她，紧紧地用怀抱箍着她，怕她消失似的，“对不起，小敏，我还是……”
关忆在抵着他的颈窝摇摇头，话非所语，“我要再养一盆月季，养在我们都看得到的地方，好不好？”
有些话，不用说明白，关忆知道，面对习家，习胥舍出一身命去搏不会有什么结果。在这个时候，两个人都明白，在一起的时间开始论秒计算了，那些无用的歉意一般的废话都不要说了。
习胥闭着眼睛，手指贴在她的脖子上，“你想养什么品种？”
“还是American Beauty好不好？这次我想养纯大红色的，很正的那种红……你记不记得我以前有一只口红，是Dior的，就是那个口红的红色……那年我去看秀就涂的那支口红，你在秀场外等我，结果开秀延迟了，你生气等太久，非要我亲你一下，你还顶着口红印一路回家……”
“记得，那天我等得腿软，那个迟到开场的设计师叫什么名字来着，前段时间挂掉了吧，活该，冻死老子了……”临近睡梦中的习胥像一个愤愤的小孩子，扬起一边的脸庞，“不行，要亲一个补偿下。”
啪叽，关忆像个小孩子一样在他脸上贴上一个吻，“那你以后会不会好好的？”关忆的口吻像个幼儿园的小孩。
“会。”习胥将她抱得更紧了，声音很低很乖顺，也很疲惫，仿佛已经脱离了思维的控制，“你也要。”
“嗯，我也会好好的。”关忆说完，放心地掉下了最后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Day 7——The Last D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