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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Day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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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胥有固定的生物钟,最长只能睡到5个小时。
抓起床头的手表迷迷糊糊地瞄,10点了。
猛的一惊,发现身边的床空了。
习胥坐起来,撒一地的衣物都不见了,扔在沙发上的Jasmine的手袋,Jasmine的文件。只有那张凌乱的大床似乎知道昨晚Jasmine还在这里。
她,又一次,消失了吗?
习胥慢慢地倒回床上,伸手挡住眼睛。
上午的阳光透过镂空的薄纱窗帘洒在地板上,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悠远绵长地传来,习胥闭上眼,聆听着远处的河面,放佛听到了泰晤士河,放佛听到大本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紧不慢,钟面上的指针却在往回拨。
七年前,他从Balliol 毕业,在毕业典礼观礼台上没有等到Jasmine,却等来了小姑姑。小姑姑站在来宾席里笑着鼓掌,仪态万方 。
习胥很久没有见到她了,记忆里的小姑姑会在习胥被爷爷罚背古文的时候偷偷给他提示,会在习胥考了一百分的时候带他出去吃路边摊麻辣烫然后被奶奶骂得狗血淋头,被送去美国念高中的时候,小姑姑在机场抱着已经比她高了一头的习胥哭“小伍,照顾好自己。”
面前的小姑姑,穿着Lavin的连身裙,佩着Bvlgri的珠宝,发式精致,眉目如画,嘴角含笑,对他说:“小伍,该回国了。”
习胥这时才发现,小姑姑已经从自己幼年记忆里的鬼马公主变成了女王。习家的女王。
自己已经比小姑姑高出了很多,而小姑姑那张扬起的微笑的脸却带着压迫感袭来,习胥第一次感到了犹豫,一种无能为力的预感。
当他回到家的时候,预感变成了无措。
Jasmine不见了,带着她的所有物品,带着所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她的证件,衣物,鞋子,护肤品,照片,书信,Jasmine供职出版的杂志,消失得干干净净。
房间很整齐,仿佛这个房间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居住。
习胥恍惚了。
放佛只是一瞬间,他就从刚到英国入学跳到了毕业。
他没有在Oxford的书店重新遇到Jasmine?然后帮她从最高的书架上取下一本英伦服装艺术史?
他有没有和Jasmine在伦敦的雨季第一次约会?两个人都忘了带伞,被突降的大雨浇得浑身滴水,站在路边小店的屋檐下互相取笑?
他有没有拉着Jasmine的手站在Oxford剧院的台阶上,在交响乐团勃拉姆斯的伴奏下,说:“小敏,我们在一起吧。”?
搬进这间公寓的时候,他到底是和谁一起重新粉刷了厨房?
床上的被单枕套又是谁挑的呢?
是谁在窗台上养了一盆月季,每次出差前叮嘱他记得浇水?
是谁飞到每一个照片外景拍摄地都会给他寄回一封明信片?
Jasmine,就这样彻彻底底地消失了。他的小敏。
警察局表示这无法作为人口失踪进行立案。
辗转向海关打听,没有叫Jasmine的美国公民离开了英国境内。
Jasmine供职的出版集团表示在离职人员名单上根本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人。
直到小姑姑打电话来,通知他手续办好了,准备好回国的时候。
习胥瞬间确定了自己的预感。
果然如此。
他只回问了一句:“小敏她还好吗?”
习红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放柔了声音:“只要你不去找她,她就会很好。”语气和缓,童年熟悉的嗓音,陌生而疏离,“小伍,你要明白你对于对家里的意义和责任。”
在英国的最后一晚,他睁着眼睛到天亮,看着房间里的点点滴滴,无比用力,竭力想要把这一切复刻在脑海里。
而他能唯一能够保留的东西,除了记忆,只有Hobbs著作背后放着的戒指盒。Jasmine摘下了他向她求婚的戒指,悄悄地避开习红音前来清查的手下,放在了书架的角落里。
习胥能够想象习红音对Jasmine做了什么。
不动声色的侮辱——“Jasmine你拍裸照的时候多大?”;
搬出纪凌恒来——“你父亲,唔,我是说纪先生从来没有承认你的存在吧?”;
掀Jasmine的底牌——“据我所知你母亲是靠怀上你留在了美国。”;
告诉Jasmine永远不可能够跟习胥光明正大的结合——“你母亲做了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情妇,你也准备这样?”
习胥酸涩地闭上眼。
飞机从希斯罗机场起飞的时候,巨大的轰鸣声骤然而起,习胥知道,等待他的是权力无尽的畏途与利益斗争的暗流。
而习胥不知道的是,习红音对Jasmine所说的比他想象的,可怕得多。
伦敦难得晴朗的午后,习红音搅动着着红茶,告诉Jasmine,“对于一个跟权利斗争紧密相连的家族而言,对于留不住家族的成员,为了防止被对手利用拿来威胁,从我个人来说,会支持家族的选择,毁掉他。”习红音语气轻松得好像在讲诉别人的故事,“所以,你想要小伍与他的家族为敌么?”
很长一段时间,夜半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习胥都会摸摸自己的心脏喃喃地问“你恨不恨?恨谁?”
无论是谁,都只是做出了,最无可厚非的决定。
况且,回国之后的他,在权利的征途上他上升得似乎比自己的父辈们更快,基石更坚实,手段更多样。
看上去,优良的政治基因让他生而为此,从不出错,永远在变化之前,占尽先机。
只是家人们和医生都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无甚担心、高枕无忧的情况下失眠,即便依靠药物,每晚他也最多只能睡上5个小时。
每一次从噩梦中醒来,习胥都更加清楚,自己只是忘不掉,也不想忘掉,确切来说是害怕忘掉在英国的那几年。
那几年,不用想起从小到大见证过的残酷的权力斗争,不用去想某一天自己也要站在风暴的中心翻手云覆手雨,不用再像小时候,随着父母的升迁不停的转学,甚至为了避开可能发生的灾祸被送到国外避风头。
每一个梦都是与Jasmine相拥入眠的晚上,习胥听着躺臂弯里给他念《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声音,吻着Jasmine的眉眼,宁谧的夜晚,窗台上的月季正在盛开。当念到“Denyyour father and refuse your name.”的时候,Jasmine突然坐起来,亲亲他的脸,走向了窗外,消失在了夜空中。
这一次,不是梦境,不是夜晚,而是现实中的早上,Jasmine再次消失了。
在答应他“我们重新来过”之后。
习胥吸了吸鼻子,再留恋一下,一下就好。让他抓住最后的印象。
比如七年来他身边换过的无数女孩,罗之致的评价是“几乎一模一样,每次你换了新人我都很难察觉。黑发过肩。172cm左右。不要太丰满,不超过110磅。中文不要太好或者是不要讲太多话。至于长相嘛,长得越像……越好。”
习胥淡淡地瞄过去一眼,罗之致打住。
罗之致说得没错,那些女孩子几乎一模一样,包括年龄。就像杜若。
习胥是去找罗之攸的时候,无意间在罗之攸的桌子上翻到了一沓模特的硬照,其中就有杜若,黑白相片,不施粉黛的少女,长发赤足,模特中不算高的身材,带着一点点羸弱而反叛的美感,眼神寂静,带着对世事温暖的向往。
他被迷住了。当他知道这个小女孩只有17岁的时候,心脏怦怦地撞击着胸膛。她做他的毕业舞会舞伴那年,就是17岁。
周围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拼了命地宠爱一个比他小了一轮的女孩。
杜若年轻幼嫩的嘴唇咬着他的耳廓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爱你”,迷迷糊糊间,他拥抱着女孩年轻的腰肢“我一直都是。”
习红音知道他的放浪形骸,知道他的一切所作所为,但是只要不去触碰那根敏感的神经线就相安无事。
所以习胥在看到那份Jasmine改名换姓,更改了国籍出生地,凭空造出了学历生活经历的资料时,也只是在静静凝视护照照片五秒之后点燃了资料的一角,看着它灰飞烟灭。
他甚至要击节赞叹习红音的严密,从头到尾将一个人的一生重新改写。如果不是那张照片,他无法相信资料上土生土长的香港公民“關憶”小姐跟Jasmine是同一個人,关忆,多贴切的名字,关闭回忆。
罗之攸带着关忆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确定秘书查到的消息是真的——前一天晚上出现在酒会上穿着黑礼服的女人真的是Jasmine。留近乎男式长度的短发,瘦削,精干,专注而焦虑,对着他讲话的时候,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和压抑的惊讶。
他好像鬼迷心窍了一般,顾不得习红音无处不在的眼线,他一路跟踪她到了酒店。卸下一切伪装和防备,告诉她“我好想你。”
他决定一搏,用他七年来的资本放手一搏,跟自己的家族放手一搏。
这一次,他只想留住她。至少让他一试。
“Bullshit!”习胥骂了一句,放佛是自嘲。
这时,传来了门卡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关忆端着两杯咖啡站到床前,逆光中的她在微笑,“Sean,睡得好么?”
习胥揉了揉潮湿的双眼,嘿,我多害怕还没有搏一搏你就又不在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