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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Day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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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会回来,关忆倒头就睡。
也许是因为白天一下飞机连时差都没倒就直接去公司了,也许是因为昨晚喝了太多的香槟。
为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习胥身上转开,她醉了都不晓得,也不晓得习胥是哪个时候离开的酒会。
不过,这是几年以来,第一次,她在非药物的情况下长长地睡了一觉,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前台的客房服务电话叫醒她时,天已经大亮了。
早春的上海,阳光轻轻的,软软的,照进室内,仿佛铺上了一袭柔软的丝毯。
关忆躺在浴缸里,宿醉而感到头疼,眼眶酸胀。
她又想起那个梦,母亲站在后院,拖着水袖依依呀呀地唱《嫦娥奔月》,见她站在门廊上听得发呆,便停下来搂着她啄了一口她小小的脸蛋,“唱得好不好听啊?妈妈漂不漂亮呀?”
那时候她不过四五岁,母亲的抑郁症和焦虑症已经有苗头了,也许是更早,也许是产后抑郁一直没有彻底好。
偶尔发作起来,母亲把衣柜里的戏服一件一件的翻出来,不停地给纪凌恒打电话:“我的戏服不见了!那件绣牡丹的斗篷不见了!还有我的玉钏子也不见了,不见了……”
纪凌恒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又发什么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谁会拿你的。”
母亲放下电话便嘤嘤地开始哭,关忆跑过去抹她的脸,“妈妈不哭,不哭。”母亲搂着她一边哭一边叫她的名字“小敏,小敏,为什么?为什么?”
后来情况愈发的严重了,母亲对药物十分抗拒,发作起来把药打翻一地,推搡着她,“都是你这个孽种!纪凌恒的孽种!”
关忆吓得直哭,上气不接下气地给纪凌恒打电话:“爸……爸,妈……妈……妈……妈……”
后来经历多了她也就不哭了,连母亲下葬的时候也没掉一滴眼泪。
12岁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后来,她大哭的那一场不是当着阿慎,也不是当着陈卓雅,而是对着刚刚认识两天的习胥。
纪凌恒逼她离开纽约,在长岛大宅里大吵了一架。
回布鲁克林的一路上,她还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后座上。
出租车司机调到晚间脱口秀现场的频道,她听着不断的哄堂大笑,觉得那笑声恍若隔世。
到了门口,她付完钱却怎么也找不到开门的钥匙,阿慎的窗口灯也是黑着的。
她拼命的想翻到钥匙,手包里的东西掉了一地,唇膏,镜子,喷雾,联系簿,眼镜,手机……落得满地都是。
她只是想赶快进屋,洗个澡,睡一觉。
有人拾起她满地的东西,拍拍她,“怎么了?”是那个有些咕噜咕噜的纽约客口音。
关忆抬头看到习胥两手握着她的东西,站在门口比她矮一级的阶梯上,又问她:“钥匙掉了?”
也就是一瞬间,泪水不争气地全涌了出来,啪啪往下掉,越擦越多,怎么都拭不干净。
习胥显然是吓到了,两只手都握着她包里的小玩意儿,只得直着胳膊圈着她,让她靠着哭。“唔,我是来说对不起的,昨晚我先走了,没送你回家,对不起。”踟蹰了一下,又问:“发生什么事了?”语气还是那样缓缓的,倒没了前一天晚上带着的那么点促狭。
习胥帮她从手包的夹层里翻出了钥匙,原来是破了一个洞,漏到衬里去了。
习胥进门开了暖气,又帮她倒了一杯热水,看她止住了抽噎,便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看着她,“现在能说了?”
她没头没脑地反问:“你怎么会来这里?”脑子好像又恢复了运转,“卓雅逼你来的?”
显然是一戳就准,他脸上的表情扭了一下,“算是吧。”
那天晚上,关忆原原本本地把所有的事讲了出来。可能是因为对方只是个刚认识两天的熟悉的陌生人,可能是因为自己真的要离开纽约了,也可能是因为习胥的眼神让人安定。
她累极了,习胥刚跟她道完晚安关门,她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也和今天一样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不过梦到什么已然全忘了。
从浴室出来,差不多刚整理好,助理Gina的电话就来了,告诉她车已经等在酒店门口了。关忆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跟这帮沪上冒险家博一场,正放下听筒,前台的电话就转接了进来,“关小姐,有一通很重要的电话找你。”
还是那个柔和的女声,丝毫听不出年龄与岁月,“关小姐,香港的东西还好用么?”
关忆揪着床单,波澜不惊地答好,她不会再是七年前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的女孩了。还有什么割舍不掉的呢?
“那就好,算是我多心好了,我希望你尽快离开上海。”
关忆嗤笑了一声,“那这次我能得到什么?如果我手上的案子能够尽快了结的话,我会马上离开的。”
听不出任何愠怒情绪的声音悄然抬高了一个声调,“哦?你这是在提条件咯?关小姐?”
关忆挂上电话,发现抓着的床单湿了一块,手心全是汗。
看着亮晶晶的手掌心,心底某个地方被划开了一个小口子,哗啦哗啦的往外流,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血水,大片大片的浸开,在奶灰色的地毯上开出一朵朵暗色的花。
而她就站在房间的门口,看着母亲躺在床上,两只手腕上划开了七八条深浅不一的口子,夏日午后强烈的阳光被挡在了棉纱窗帘后面,只剩一层薄薄的光晕,屋角的唱机唱片已经放到了头,唱针空走着,椅子上叠着母亲的戏服,那些宽袍长袖,绣着牡丹,领口镶着金丝,或是一只梅花斜横在衣襟上,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母亲只是在整理衣柜。
而她就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母亲的血在地板上漫开。
那天她小学毕业,母亲没有来,父亲也没有来。
从12岁到14岁她看了两年的心理医生,医生说她是很反常的类型,别的小孩会本能性选择忘掉的东西,她却会选择牢牢记住。
嗯,她一直记得,习胥的小姑姑的那一番话:
“我希望,你不会选择走同你母亲一样的路。对你,对习胥,都不公平。”
“如果你们坚持的话,我只能说,有其母有其女。”
“对了,你母亲当年凭着怀孕还有一线嫁入纪家的希望。现在么,你不用妄想在习家母凭子贵了。怎么说呢,连外宅都算不上。”
语气那么和缓,真真像是一位长辈在对晚辈谆谆教诫。
习胥的小姑姑习红音从来都是这副调子,不温不火,含着淡淡的笑意,很少亲自动手,只是扬扬下巴,示意随从把新的护照和身份证明一样样的摆在关忆面前,“如你的愿,你跟纪先生已经从身份上脱离了所有的关系。一个小时后,在你楼下接你。”
关忆的电子记事簿嘀嘀的响起来,终结自己漫天回溯的思维,匆匆换上Diane Von Furstenberg的三件套,踩进马毛质地的船鞋里。
Gina已经在车里等候多时,一手接过她的大衣,一手递过资料来。东方宾丽的经理彭平Ben和她约在一间沪上风味的早餐店谈收购案,地方是集团旗下一位杂志主编推荐的。
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关忆翻看着这家的餐牌,看来厨师很喜欢混搭东西方风格的食物,燕麦片配鲍鱼生煎包,甜豆浆和蒜蓉烤吐司一起,粢饭团合着奶咖。
关忆不由得笑出声来,西菜爆炒,中菜生拌这种事情她做得不少,这种简单的混搭简直就是小儿科。
习胥一看她系围裙都要不放心的叮嘱一句“差不多就行了,过度创新没法吃。”
其实她西菜的手艺不错,法式蔬菜烩炖做得有模有样,习胥鄙视她那是简易版佛跳墙,筷子倒还不停,吃完了不忘指示,“下次多放点黑芹。”
Ben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位高挑瘦削的年轻女郎,落座介绍:“这是杜若。”
关忆微笑着示意:“叫我Jasmine就好。”
谈得很顺利,拿东方宾丽的股权置换HA集团的股权,傻子才不干。
中间杜若出去接了通电话,Ben抬抬眉毛,“别小看这妞,她说一句顶的上你跟戴乌纱帽的上十次贡。你们要捧她算是捧对了。”
杜若接完电话回来,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彭总,我有点事要先走,你们慢慢谈。你交代的事我尽力。”
Ben挥着手,“你先走你先走。习少那里还要靠你啊!”
Gina突然想起了什么,附在关忆耳边语速飞快,“昨晚才查到,习家五公子的女朋友就是东方宾丽的model,应该就是这位杜小姐了。”
关忆猛然眼皮一跳,当初她晓得习胥的小名“习小伍”,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习胥一脸便秘表情地解释:“我上面四个堂姐,我妈怀我时以为是女儿,就顺着取了小五,后来就改成“革命队伍”的“伍”了,有这么好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