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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雪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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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不恕是不需要睡觉的,可是入乡随俗,他躺在了一掀床垫满是灰尘的炕上。他和水喜儿口中的二哥睡一屋,水家的两个儿子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黢黑的面,粗糙的大手,像极了水连生。但都很沉默,像吴成原主一样,这家的另类是水喜儿,活泼得不似水家的人。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虽然亲娘早死,但是又有吴成的妈来当后娘,再后来跟了沈先生,一天到晚的往后山跑,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满天星子,心里想着洛沉。据说那位沈先生擅书画,洛沉也是,他的书画极好,喜欢画花鸟,偶尔也画人像……封不恕想着想着闭上了双眼,他想着师父,入了梦里。
他第一次见到洛沉的时候,是清末的一个隆冬,他倒在了洛沉的当铺门口,和他一起的乞丐见他躺在雪地里不动弹了,吓得连滚带爬跑走了。呼叫声引来了洛沉开门,倚着门槛的封不恕就这么摔进了当铺里,那年,他四岁。
他实在是太冷太饿了,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听师兄说起这件事他总有些难为情。因为他虚弱得要死了,师父解开衣带将他揽进怀里捂着,抱了他一天一夜,小小的封不恕才在洛沉的怀里有了意识。
他清醒以后一连几天都说不出话来,师兄们以为他是小傻子,但是师父很耐心的守着他。带他去柜上见形形色色的人,带他去街上买糖画儿糖粘子,走到哪里都带着他。见的人多了,慢慢的就不害怕了,不畏生人了。
第一次开口的时候,他说的是:“谢谢老爷。”
他学着以前那些乞丐哥哥道谢的样子作揖,也学着小贩或者是仆人对洛沉毕恭毕敬的样子。可是他学得不伦不类,滑稽得很,师兄们想笑不敢笑,而洛沉似乎是有些生气。
“你跟谁学的这些?”洛沉蹲在他面前,轻蹙着眉,伸手揉了揉他消瘦的脸颊,把那滑稽的笑捏散了。
不对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叫师父。”
师父?喊了师父就能和两位师兄一般吗?
“师父。”他壮着胆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两个字到了嘴边哑了火一般,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两个字,声音还没有蚊子扇翅膀的大。
洛沉偏过脸垂下眼去没有看他,封不恕记不清那时候洛沉的神情了,他记忆中的洛沉总是步履徐徐,款款而言,甚少有那般局促的模样。
这是他第一次喊师父的时候。
喊了人便入了门,洛沉问他姓甚名谁,他不懂,只顾着摇头。
洛沉看他一问三不知的模样,沉重的神色就散了,把他抱在怀中,走到了书案前。
“我的门在风雪中封着,还能让我捡到了你,不然你就姓封吧。”
洛沉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极规整的字,那时他以为是风雪的风,觉得很美,因为风是自由的,可以一直追随陪伴着洛沉。但是后来识字以后他才知道,那是封门的封,封者,藏也。他别扭了一夜,等到天光乍现方醍醐灌顶一般与师父和解,敛也藏也,那么就让他一直藏着师父身后吧。
“我这一门的名字颇有讲究,你少时波折太多太苦,我希望你能就此释怀。是以,名曰恕。”
那规整漂亮的字旁边又多了一个字,他被洛沉抱着,松香油墨的味道那么大都掩不住洛沉身上的味道。
那是,花开的味道。
他珍藏着那张写了他名字的宣纸,压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可以闻到松墨香和师父的味道。他偷着藏着,练师父的字,那时候啊,小小的他真是满心满眼都是师父了。那人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敛他入怀,那么他能够报答的,唯有他的一切。
师父给他在书房另辟了一块地方,放着一张书案,还有一个书架,是命人按照他的身材量身定做的。用的是上好的木料,随着他身量的长高,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就是一换。偶然间掌柜的看见了,还叨咕了一句师父过于奢靡。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师父为了养他花了多少银子,他当即发愤图强,就差悬梁刺股。
他开蒙不算晚,但是师父很久以后才教他溯时的本事,在幼时,他学得是琴棋书画、天文术算。他算得上是玲珑聪慧,但是唯在书画这一处频频栽跟头,连张最简单的梅花图都画不好。他那时候也就六七岁,可怜巴巴的求师父放过他,他更喜欢术算和六爻。
洛沉说:“兴许是梅花不好画,我教你画紫藤。”
他见过后院瀑布一样的紫藤花,从仲春开到初夏,甚至更久。一到紫藤花开的时候,师父就把摇椅和书案都搬到花瀑下,喝茶练字都在那处。他以为师父极其宝贵那些紫藤花,因此他即使好奇那些紫色白色的花束也不敢掐一株下来细看。
也许,师父喜欢的花,他可以画好。
小人儿郑重地点头,坚决的眼神给洛沉逗笑了,他俯下身子轻握着小孩的手,提笔蘸墨,石青曙红。三两笔便是一株花,一提一挑便是一杆枝,那薄薄的绿和淡淡的青是最嫩的新叶。
他好像又闻到了那种味道,他师父身上,花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