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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先生 ...

  •   封不恕也进了溯时境才想起来,忘了问傅容丢了的是哪些遗物。他自然知道洛沉都有什么物件,可是那件事之后,他不敢再经手洛沉的遗物,便都交给傅容保管打理。然而,生了灵识,进了溯时境的遗物,究竟是哪十二件?
      他以灵识入境,是寻到遗物所在之后,再寻个壳子附身的法子。这样做比较保险,若是出了问题,至少他的壳还在外面,这算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所以,要找什么呢?他进来之前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需要媒,确实不需要,他只需要放出一段神思,便能循到他师父洛沉的气息。
      于是封不恕的灵识虚影抬手在眉间一点,食指叩出一缕金光,转腕,指尖向前伸去。虚影如玉,灵识泛着金光,无声寂寞的溯时境里,他勾下一缕神思,去循消散在一百八十年前的那个人。
      1994年,夏。
      这是一个村子,很偏僻的村子,坐落在西南的大山里。封不恕借了一个当地的一位放假回乡的大学生的壳子。
      说来也巧,这大学生没什么家人,在这种闭塞的小村子里是极为罕见的事情,村里人总是沾亲带故的,可偏偏他没有。他叫吴成,名字有点不好听,总让人联想起一事无成,村里人也觉得不太好,就一口一个“阿成”,这便好听了。阿成本来不是村子里的孩子,他随着寡母改嫁到了这里,但是几年以前寡母死了,继父不靠他赡养,他又考上了大学就此便疏远了这座偏僻的村子。
      这也免了封不恕很多麻烦,毕竟他借了人家的壳,总不好在一众七大姑八大姨里拉家长里短。他活了两百年,没人教他这些,他也不会学这个。
      封不恕走到村口的小卖部,刚有一辆拖拉机驶过,土道上尘土飞扬,把新到来的封不恕糊了个满面。初入溯时,不便使术法,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小卖部的老板眼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面生的后生是谁,“阿成,回来啦!”老板素来热心肠,知道身世凄惨的阿成少言寡语,不免热络些。
      封不恕觉得自己还算是有福,刚打了哈欠就有人送了枕头来,他正要找个行家问问村里的情形。俗话说反常为妖,洛沉的东西到了这里,不管附了谁的身,都很难不惹人眼。
      “叔儿”封不恕打了招呼——年轻的大学生有礼貌,但又刻意地保持着疏离,在乡土人家面前带着知识分子的矜贵,应该是吴成的性格。
      老板不在乎吴成的这一点点个性,在他眼里,没了亲妈,亲爹又不知道在哪里的阿成是个不能再苦命的人了。这样的人有些特立独行,又何至于与他计较呢?人总是会不自觉地怜悯那些命比自己惨的人。
      老板还没开口就被后身西北方向的平房里传来的打骂声打断了。
      “上学?上什么学!我供你到县里读完了中学已经够可以了。别跟那小崽子比,也别再听后山那个老不死的狗屁道理。老子是你爹,你只能听我的!”
      封不恕看向老板,这声音他听着熟悉,按理应该是这位原主阿成的熟人。八面玲珑的老板眼里有些尴尬,他干笑了两声:“你那后爹估计又喝多了。”
      好家伙,原来竟是我自己家。
      “那我回家看看去,对了叔,最近村子里有什么新奇事儿吗?”
      老板挺高兴,“阿成”这回回来好像懂事儿了很多,但是他们在山窝窝里的小村子能有什么新奇的事儿呢?“哎呀,成天的面朝地背朝天,哪里有新奇玩意儿?你这孩子……”
      封不恕不再多问,挥了挥手往西北方向走去,他回忆着刚在打骂声的源头,摸到了吴成的家门。
      这里的人家都好贴个门神,西南的村子里雨水大,村子还算干净,家门口挂束花儿的人家都很常见。可吴成家什么都没有,一眼望到家底的干净,这才叫一贫如洗。
      “我就不该在你小的时候从你去后山那个老头家里识字!现在轮到你来和你老子犟嘴。”
      骂声又开始了,封不恕推开门,那位“继父”水连生抬起他那黑黢黢的像大棍子一样的手臂,正要打在女儿后背上。但是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回过头来,看见了“吴成”
      水连生忘了打人,女儿水喜儿也忘了正在挨打,忙爬过来哭喊着“阿成哥救命。”“吴成”任由水喜儿抱着大腿,朝“继父”水连生弯了弯腰。
      暴怒的水连生一下子熄了火,仿佛很受用“吴成”这个打招呼的方式。封不恕勾了勾嘴角,明明他都没喊一声父亲或者是叔叔,只鞠了一躬这人便如此了。看来水连生,在吴成面前,很是自卑。
      “这是怎么了?”封不恕拍了拍水喜儿的肩膀。
      水喜儿好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正要哭诉,就被父亲水连生打断了:“没你的事儿!既然回来了,就回屋收拾东西去。”
      封不恕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背包去了偏房,走之前对水喜儿说:“别哭了,慢慢来。”
      水喜儿一时间僵在了原地,她怔忪地看着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天才哥哥”,他一直都很木讷,只会念书看报纸,后妈死了以后他更是一块木头,连家都很少回了。但是刚刚,他笑了,像开满后山遍野的杜鹃花一样温柔,而她也想起一个人,后山的沈先生。
      水喜儿五六岁时跟着村里其他的孩子到沈先生家识字,说这叫启蒙。她很喜欢沈先生,因为先生总是给他们这些孩子准备干净的水干净的毛巾,进了课堂,先洗干净手,再摸书本。村里不少人是感谢沈先生的,逢年过节都让孩子带一小挂腊肉或者几个鸡蛋过去,沈先生不收学费但是这些是山里人微薄的心意。但是也有些人觉得沈先生是个麻烦,比如水连生,他自己大字不识,觉得那些书啊报啊和自己无关,村里人嘛,会种地会生儿子就可以了。尤其是丫头,认了字,心就大了,不好管教,就像他的闺女喜儿。
      吃过晚饭,水喜儿在厨房拉住帮忙收拾柴禾的“吴成”,低声说:“阿成哥,我想读书,爹不让。”小姑娘憋了一整天,虽然她也知道阿成哥并不管事,甚至有些自身难保,可她还是想找个人说一说。
      “你爹为什么不让你读书?”封不恕出人意料的耐心,因为溯时境内他看到的一切都是“因”,最终一定会归结到他想要的那个“果”上。
      “爹要我嫁给阿林,换两篓子鸡蛋和一担米。”水喜儿闷头说着,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她才十七岁,不想嫁人,何况她根本不喜欢阿林。
      “你想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小姑娘其实气性很大,她一甩抹布转过头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吴成”,“你能帮我吗?”
      “帮你?”封不恕笑了,他是很想帮,但是不能。他现在不能卜算,但依经验来看,水喜儿遇到这样的爹,是走不出大山的。
      水喜儿仿佛并不觉得“吴成”能帮她,她只是问一问的样子,这孩子憋得没招数了,“吴成”是她现在唯一能倾诉的人。“阿成哥,你多笑笑吧,你笑起来真好看。”
      “很好看吗?”封不恕的年纪能当这丫头的老祖宗,此时也乐意哄着她。
      “对,像沈先生一样好看。”水喜儿一提起沈先生,双眼就灵动起来了,眉梢眼尾俱是喜色和憧憬。
      “详细说说?”封不恕连忙问,这样闭塞的山村,有一位漂亮的沈先生,也算是个反常的事情。
      水喜儿很诧异,阿成哥居然想和她聊天,可能是对沈先生不熟悉,想听听先生的故事。他终日像个闷葫芦一样,其实肯定心里早就很好奇沈先生了,只不过没人同他讲罢了。
      想到这里水喜儿拉过小板凳,口若悬河的开始讲了起来:“沈先生快六十岁了,人有些疯癫,但是他年轻时是个温柔雅致的人,一点不像咱们这些山里人。也难怪,沈先生是大户人家的出身,是知识分子,只是流落到了咱们村里而已。其实说来这是一件奇事,沈先生是……那叫什么——动乱的时候被送到他们这座山里的,那时候沈先生才二三十岁的样子,人就有些疯了,总是精神恍惚。”
      “疯了的沈先生?”
      “嗯,当时我爹这般年纪的后生总避讳着他,怕沾带上了。老人们不太在乎他那时候身上担的罪名,只觉得这是个可怜人,耆老做主请了大夫来给他医疯病,但是总不见好。忽然有一天,沈先生又清醒了,他会画画会写字,还是用的毛笔。他长得清俊,待人也和善,虽然是个肩不能提书生,但是会帮村里人写信、画门神。日子久了,村里人和沈先生熟了起来,沈先生说,可以把孩子送到他那里读数认字,长大了就可以去外面上学。一开始只有耆老家的孙子去,后来去的孩子越来越多……我也去了,还有我哥,二哥,白老三……只是最近听说精神又不好了,也不让孩子们去后山了。”
      水喜儿竹筒倒豆子一般得讲,封不恕专注地听,搜刮着有用的信息,疯疯癫癫的书生,疯病如昙花一现一般的痊愈。是不是因为师父的遗物……
      “他现在,精神怎么样了?”封不恕问,主要是想知道疯到什么程度了,要是彻底不记事不认人,就有些麻烦了。
      “其实沈先生疯的时间不久,也就这一两天传出来的信儿。”
      什么?专挑他来的这一两天疯?师父嫌他来晚了?都怪陆无妄,卦算得太慢了!“不巧,听你说完,我还想去拜访一下这位沈先生。”
      “可以去啊,我带你去。”水喜儿很高兴,可能平日里水连生并不许水喜儿去看沈先生,“沈先生他不是每日都疯的。”
      疯起来还挑日子……封不恕想,也许我师父的遗物确实在这位沈先生那里。
      “那你明日就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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