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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后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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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封不恕于梦里花开的时候,他醒了过来,仿佛做了噩梦一样筋疲力尽。天已经大亮了,水家二哥早早的下地干活了,没人喊“吴成”起床,好像他在这里是个可有可无的人,除了水喜儿会招呼他。
“阿成哥才起来啊,快点吃一口饭。”水喜儿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然后我们去后山。”
“吴成”点了点头,对水喜儿善意的笑了笑。桌上摆着蒸的土豆和两样咸菜,还有一壶热茶。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封不恕没吃过这些,他拿起蒸土豆尝了一口,没有学着水喜儿那样蘸辣椒配咸菜吃。水喜儿吃得专心又快,顾不得看“吴成”吃了多少。封不恕慢条斯理地啃那块最小的土豆,等水喜儿吃完。
说是后山,实际上只是翻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在山坡的后面是这座村子的果园,沈先生就住在那片园子里。
水喜儿轻车熟路地敲了敲砖房的门,没人应声,她便从窗户里面探头瞅了两眼。屋子里很暗,可是依旧能看到一个身形清癯的男人正伏在案旁,不知是写还是画。水喜儿又喊了一声先生,轻轻地推开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门后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应声倒了,水喜儿回头看了一眼顺手把倒了的扫帚立了回去。沈先生穿着灰色的短袖衬衫,洗了不知道多少次,肩背处薄得透出了皮肤的颜色。
水喜儿临近了又喊了一声,沈先生这次回了头,他带着玳瑁颜色的老花镜,头发不太短,但是很硬,根根向上挺着,就像田间地头生长的杂草。他的容貌看上去是很严肃的,因为瘦所以颧骨向外支着,嘴唇紧紧地抿成一字。可是一见了水喜儿,便如同春河冰开,眼中的笑打碎了那些冷峻的严肃。
“小喜儿啊,你怎么来啦,先生留的作业写完了吗?还是——有不认识的字?”沈先生摘下老花镜,撑着桌边缓缓站起来,他用力挺直腰杆,直到他怎么挺也不再能像他意料当中的那般挺拔。
水喜儿看了一眼“吴成”,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沈先生显然不太清醒,她心里别扭,可能是想起来要嫁人的事儿,一转头又要落下几颗金豆子。
“我都写完了的。”水喜儿扁扁嘴,指了指“吴成”说:“我哥想来看看您。”
沈先生才知道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依旧是用手慢慢扶着桌子椅背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他看见了站在门口背着光亮的“吴成”。
“啊,你哥哥这么大的学生,我教不了教不了啦。”沈先生摇摇头,又僵硬地坐了下去。
“不是来当您学生的,只是来拜访一下您,照顾喜儿这么长时间。”封不恕往前走了两步,也看清了摆在窗棂下的书案。
沈先生很是诧异地看着水喜儿,毫不客气地问道:“他真是你们家人?”
水喜儿愣了一下,血气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涌,呐呐了几声。想到她爹的所作所为,和她那两个木头人一样的哥哥,只觉得羞愧。
屋子里一时间没人说话,沈先生这时候应该脑子不太清醒,水喜儿埋着头心思不知道搭在了哪里,唯一“正常”的人就是封不恕了。
他又上前了两步,走到了沈先生的右后侧,低头看他在写什么。
原来不是写字,而是画。
纸上只有浓淡相宜的墨,其实也看不大出画的是什么,封不恕有些失望。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的时候,他看见了沈先生握着的那管毛笔。
那是洛沉的笔。
一瞬间,脑海中噼啪作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脑海中已经一片空白。封不恕不动声色地匀了匀自己的呼吸:“沈先生,您在画什么?”
“画山,画山……”沈先生好像更疯了,头也不抬,嘴里断断续续地叨咕。
水喜儿看了一眼,好像哄着沈先生一样慢慢地说道:“先生教过我,山有阴有阳,山中有泉水,清泉石上流……山中起了雾,青霭入看无……”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引得沈先生笑着连连点头,很满意他这位学生。
封不恕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纸上的“山”,他还是看不出来……但是那支笔,他比谁都熟悉。由紫竹做杆,笔头为狼毫,肚圆毛健,刻着“赠徒洛沉”四个字。师父的师父,是师祖。他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管笔的时候还没识字,摸这笔管上凹下去的刻字问是何意。
洛沉说:“意思是,送给徒儿洛沉。”
“徒儿?是师徒的徒吗?是我和师父这样的关系吗?”
“是的,就是你与我的意思。”
但是他再也没见过关于师祖的任何物件、笔记,或是其他的什么遗物,师父也从来不提,甚至,师兄、旁人,也从来没有提过。他在尘世里蹉跎了那么漫长的岁月,就此也从未再对这件事情挂怀。而今再见,恍如隔世一般。
水喜儿觉得今天来得时候不对,天忽然阴了,院子里还晾着衣服。就和“吴成”打了个眼色说道:“先生,您先画着,我们家去了。”
封不恕垂下眼,讲视线从那管笔上移开,想着若是要将师父的东西请回去,可能得等这位沈先生清醒了再说。他点了点头,跟着水喜儿转身朝外面走。就在这时会他突然鬼使神差地转身又看了一眼窗边的沈先生。
那清瘦到佝偻的沈先生也正好看着他,手里还拿着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沈先生好像站得比刚才挺拔了一些。
“你来了。”沈先生的花镜架在鼻梁中央,他微微昂起了头,在光影下大半张脸都看不清了。就在这一瞬间,那如同铜钟在耳边敲响一般荡魂摄魄的感觉又来了。
“我来了。”封不恕往回迈了一步。
还没等他这一步落地,水喜儿喊道:“阿林你——怎么来了?”
封不恕那一条腿就这么僵在了原处,生硬地落到了地面上,仿佛灵魂才入了窍一样恍惚。
原来疯的人是他自己,封不恕想,自己好久没这样丢人过了。
不过屋子里不光他一个人丢人,刚刚热情招呼阿林的水喜儿比他更觉得丢人。水喜儿和阿林也是自小玩到大的,关系不可谓不好,但要说亲厚,也算不上。因为阿林太像她大哥二哥了,一样的木讷,不爱说话,不会讨女孩子喜欢。要说是朋友,倒也算得上是可靠的玩伴,但是要是说……成亲。他长得又不俊俏,还是个闷葫芦,和这样的人结婚她会憋死的。
“沈先生,我来给您送些米,是我妈让我拿来的。”阿林也没敢看水喜儿,闷着头从水喜儿和“吴成”之间传过去。本来因为给先生送米这件事对阿林升起一点好感的水喜儿,这颗心又碎得七零八落。
封不恕看在眼里,只觉得少女怀春心思未可知,青梅竹马两小无嫌猜。
“又叫你妈妈破费了,我一个老头子,吃不了这么多的米的,以前你给我送的还有那么多,你看,还有那么多呢……”沈先生挪着蹒跚的步子移动到碗柜前,把柜子里的一个麻袋扒拉出来,给阿林看了一角,那是满满一大袋的米。
“您怎么存了那么多!您不吃饭吗?”阿林吓了一跳,自己总来给沈先生送粮食,因为先生在村子里没有自己的地,没有收成也没有营生。父亲说,先生年轻的时候可以靠卖画卖字、代写书信换钱,换来的钱再买些粮食过活。但是先生年纪大了又烦了疯病,该往哪里换粮食。他和家里的孩子靠先生启蒙才认得字,能走出大山上学,他读了高中,妹妹去年考上了大学,越发的感念起沈先生的好。所以不需要他提起,母亲第一个就舀出一小袋子米让他送上来,这一送就是小半年。
可是……难道先生都没有吃吗?
封不恕在后面看着,明白因缘已现,他闭上眼睛悄悄用指尖叩了叩自己的双眼。再睁开眼睛,哪里还有沈先生,不过是一具空了的躯壳,和一管泛动着灵识的毛笔。
沈先生,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已经死了。
师父的狼毫笔只是一段残片一样的灵识,在它到这里之后让沈先生半疯半醒的活了下来。所以实际上,水喜儿、阿林他们认识的,自始至终都是沈先生,不是洛沉。
屋外一声惊雷响起,水喜儿如大梦初醒一样惊呼:“哎呀,我晾的衣服!”说罢拔腿就往家跑,封不恕无奈,只好跟着水喜儿一同回去了。屋里,一老一少,还在说着米的事情,根本没人管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