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别离》珊珊来的不迟

3、谷雨 夏

　　夏婵手攥着糕点铺子给的一枚铜钱，想着待会儿回去与昨天剩的两枚铜板放在一起，打算就放在老宅里的水缸地下的石盒里存着，合计着到年底就能买一对春联和两个凶神恶煞的门神贴在门上，能够挡住邪祟，说不定还能守住财运呢！

　　只是不知道是个什么运气，在走出回龙巷的时候，夏婵打眼瞧见了一个身着慈悲衣的小和尚，正捧着个缺角的破碗对着一个又一个人不停的鞠躬，脸上尽是苦笑。

　　很快，小和尚就到了夏婵面前，夏婵发觉小和尚的个子跟自己差不多高，脸上尽是灰土，看不清本来模样，身上的慈悲衣比夏婵的麻衣还要破烂许多，若不是能够隐约看清光头上的八个小点儿，夏婵还会以为这是个过的比她还不如的小乞丐呢。

　　“阿弥陀佛，小施主施舍点吧，一文钱也行呢，我可以为施主诵经念佛，保佑家人平安喜乐”小和尚一手竖在胸前，一手的破瓷碗伸到夏婵面前上下抖了抖，碗中不见半颗铜板，小和尚面色苦笑的盯着夏婵。

　　夏婵攥了攥手，打算绕过小和尚直接离去，只是小和尚似乎吃定了夏婵一般，没有与其他衣衫光鲜的人纠缠，反倒是跟在夏婵身后不停的阿弥陀佛。

　　直到小和尚说出“小弥可诵经乞求父母平安，还可以为死者超度，送往生轮回，只需一文钱即可”这一句以后，夏婵终于停下脚步，回头征征的望着不像和尚的和尚。

　　“真的？”夏婵踌躇片刻后将信将疑的问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和尚咧嘴笑着说道。

　　夏婵眼神明灭了半刻，便点头说了声好，就带着小和尚向着老宅走去。

　　一路上夏婵都沉默不语，即便是路过广场时，老桃树下的李疏修大声呼喊都浑然不觉，小和尚在后面远远的跟着，走到了一条泥泞小道，走了半个钟头才到了一所院落门口。

　　夏婵开了门，将小和尚迎了进去，带到了院落中央。小和尚打量了几下四周，得出了四个字——家徒四壁。甚至怀疑眼前的小丫头是否能拿出那一枚铜板。

　　夏婵没有言语，直直的走到了院落的水缸之处，手脚笨拙的挪开了比自己还要高大一些的水缸，从地下掏出了一个灰色的布包，轻轻翻开布包，两枚铜板静静的躺在其中，而后将今天赚的那一文钱也放在其中，递到了小和尚面前。

　　“一共四文钱，小和尚你真的能为死人超度，送入轮回吗？可以的话，我全给你”夏婵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是自然！小弥这就为你父母诵经超度”小和尚见到那三枚铜钱眼睛微微一亮，对着夏婵拍了拍胸脯说得振振有词。

　　正说着小和尚就盘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本《阿弥陀经》，右手的拇指食指沾了沾口水翻开经书。

　　开始双手合十有模有样的念起经文来，看起来颇具佛像，十分庄严。

　　夏婵在一旁看着，手脚有些手足无措，眼角湿润了不少。

　　诵经声很快便淡了下去，小和尚收起古经，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对着不远处的夏婵咧嘴笑了笑。

　　“阿弥陀佛，施主，超度已经完成了，你可以放心了”

　　“给”夏婵将布包递给了小和尚，老爹说过求神拜佛要给香火钱，那样愿望才会灵验，对此夏婵深信不疑。

　　小和尚将那四个铜板放在破碗里，告别了夏婵，便出了门去。等到走出了泥巴小巷，才开始看着碗里的钱不停的傻笑。

　　“嘿，赚了赚了”

　　诵经超度是真的，但是往生轮回什么的却不由己，就算是山巅上的神仙都没有任何办法，小和尚只能是尽力了，其他的成不成可不管小弥的事哦。

　　过了许久，夏婵蹲在门槛上，才从悲伤的情绪中缓和过来，其实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长这么大总算是为爹娘做了一件大事！

　　“咚咚咚！婵儿姐~婵儿姐~”

　　一阵敲门声传来。

　　夏婵起身开门，一个清秀的小姑娘正在抹着眼泪站在门前。

　　姑娘长的并不出众倒是很耐看，有些娇小，有种邻家妹妹的感觉。女孩叫春雪，是夏婵的邻居，就在老宅右手不远的拐角处。

　　春雪家里只有两人，她爹据说是出门谋生，死在了道上，她娘后来染上了风寒没钱医治后来也走了，现在只剩下她和她奶奶相依为命。这些年过的并不算好，只能勉强够温饱。

　　春雪算是夏婵在这个小镇上拥有的一个半朋友中的一个，另外是那个小道士李疏修，勉强算半个。作为在泥泞小道上唯一拥有名字的女娃子，背上了不守伦理纲常，违背祖宗道德的灾祸，甚至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接触就会有霉运当头”的奇异体质，于是人人见到了这个黑炭丫头都会远远的避开，仿佛夏婵的额头上明晃晃的写着“晦气”两个字，也是因此夏婵在小镇中就什么朋友，渐渐的也就变得沉默寡言。

　　“怎么了？你奶奶又与那江氏闹起来了？”夏婵将春雪带进院子，开口问道，

　　春雪不停的啜泣，直直的点了个头。

　　夏婵皱着眉，这事不止一次了，春雪她奶奶与那江氏素有冤仇，当年春雪她爹出去谋生就是江氏的丈夫挑唆的，后来春雪他娘也走了，于是老太太就将这一切归咎于江氏的不对，这些年骂街的戏码上演不止一次，只是每每都是江氏胜得一筹。

　　当年春雪还小的时候，春雪她奶奶因为一节不知是何原因丢失的酸黄瓜，将脾气撒到了江氏的头上，提着竹竿什么脏话都骂了出来，江氏却也不是个认怂的主，不想着反驳却直接承认，直接拿着擀面杖就与老太太吼了起来。

　　那时候春雪还小，不一会儿就大声哭了起来，但那两人骂的正酣，根本没有理会，最后还是夏婵将那两只羊尾辫的小姑娘带回了家中，熬了一锅米汤，一口一口的喂进小姑娘嘴里，才慢慢的安静下来。

　　自那之后，春雪她奶奶也不说什么夏婵是扫把星这种话了，任凭自家孙女与煞星来往，只是依旧对夏婵没有好脸色罢了。

　　“这次是为了什么？”

　　“江氏的晾衣杆伸进了我家院子，奶奶气不过直接将那杆子用镰刀砍断了”春雪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出实情。

　　夏婵暗暗咋舌，戏本子里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是还碰上了身经百战的老婆婆，这叫什么来着？哦~棋逢对手。夏婵觉得以后遇到还是远远躲开的好……

　　夏婵擦掉春雪眼角的泪水，带着小姑娘一起蹲在院子门口，等着春雪说这些天的趣事。

　　“前些日子，应该是四天前”春雪一根一根的掰着手指头，仔细回想。

　　“祖林哥带着我和启轩到老桃树下的假道士那里听他算命，当时小镇外来了两个背剑的…嗯……英俊公子，看到了算命的老道士这里围了一圈人，心生好奇就跟着为了过来”春雪思索良久，言语实在贫乏，只能想出英俊这两个词。

　　“公子？”夏婵转头看着正在说着前几日遇到趣事的小姑娘。

　　“戏台上对好看的人都这么说”春雪嘟了嘟嘴，仔细想了想很认真的说道。

　　夏婵挑了挑眉，示意着春雪继续说。

　　“老道士似乎也看到了，蓦然大声高呼了一声贵客，连忙给那两位英俊公子腾了两个位置，老道士估计是唬住了那两个英俊公子，两人当场就坐在了原地，让老道士给他俩补签算卦”

　　“不过这次老道士倒是有模有样的，嘴里喃喃说着他的什么算卦经文，听了半天都没听懂，只是一直摇着挂签，这次不像之前镇中的人算卦，不到片刻就有签文落出来，反倒是过了好一阵儿才有一根抖落”

　　“签文上刻着什么不清楚，只听老道士高呼“上上签”，说两位公子皆是大气运之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以后必定是人中龙凤等等，围观的众人一听就是骗人的话，都似笑非笑等着那两人动手掀摊子，只不过那两个英俊的公子倒是听的津津有味，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

　　“后来老道士还亲自写了一张符纸递给了那两个公子，那两个人还甩手给了一锭银子给那老道士，乐的那后槽牙都漏出了半个”

　　“婵儿姐~，你说外面的人傻不傻，嘿嘿”春雪双手扶着脸颊，露出了两颗大门牙笑呵呵的说着。

　　“不过，祖林哥听着老道士第一次算出了一个传闻中顶好的挂签，便跳下树枝，从摇裤包里掏出了五文钱，也想凑凑运气，只是后来摇签，落出了一个黑头的挂签。”

　　“老道士皱着眉拿着那根签文看了许久，周围人见到老道士的模样都很好奇，跟着祖林哥一起催促着解签，只是不知道那老道士脑子到底抽了什么筋，半天开口只说了一句“大祸临头，恐性命难保””春雪不停的摇头，满脸的可惜。

　　“婵儿姐，你说他算卦解签压根不准也就算了，还胡言乱语，真不知道李疏修怎么摊上了这么个师傅，指不定那天就要惹怒人家，被人打死”

　　“后来呢？”夏婵眼睛弯了弯，眨着眼睛继续问道。

　　“后来？没后来了呗，祖林哥脾气不好，老道士咒人死呢，祖林哥直接把老道士的摊子给掀了，还追着老道士和李疏修好几条街，惹的那些个路人哈哈大笑，只是那老道士忒不是个东西了，一边跑还一边说着什么，卦象没错，就是要大祸临头的话”

　　夏婵眼皮一跳，春雪口中的祖林哥是泥巴小巷这一带的“混世魔王”，他老爹去世前，这小子还算懂事，有个长辈管着总归不那么混账，直到他爹去世以后，这小子算是放飞自我，成天到处惹是生非，后来也就成为了这周围娃娃心中的英雄人物，成天跟在身后口里喊着“祖林哥，祖林哥”。

　　说来陈祖林与夏婵一般，父母去世，家里就剩了一个人，但是这个世道下，男子比小姑娘的出路可多了太多，陈祖林父母去世后不久，就被一个打铁匠收了做学徒，巧就巧在陈祖林的天赋异禀，很快就掌握了打铁技巧，慢慢的过了几年就能够独自拉着风箱打出铁器，而且品质并不差。

　　打铁的蒋师傅是越看越喜欢，很快就收了关门弟子，吃穿不愁，还有了一门吃饭的活计，让夏婵十分羡慕。

　　“不过，我和启轩回来的时候，看到赵家的马车正急匆匆的朝着小镇外跑去，听到一旁的闲嘴子胡寡妇说是去接什么人去了，好像是赵长陵”春雪有些不确定。

　　“赵长陵？那个傻子？不是说送到京城治失心疯了吗！怎么？治好回来了？”夏婵咋舌。

　　赵长陵，赵家的嫡长孙，自幼便有些痴傻，只会傻呵呵的笑，从来不会讲话，做事总是让周围人摸不着头脑，

　　夏婵记得自己七八岁那年，背着背篓路过柳河坊的时候曾远远的望过一眼，那个娃娃蹲在杨柳河边，一口又一口的将路边的野花塞进嘴里，而后转头嘿嘿一笑，赵府的丫鬟小厮上前阻止的时候，赵长陵直直的站起身朝着杨柳河冲了过去，落在了河中差点淹死，救上来的时候也不哭不闹，只是傻呵呵的一直笑。

　　后来，赵府没有一点办法，听说京城有位山上的神仙，医术精湛救助有望，便将赵长陵送到了京城，直到现在才回来。

　　“咦？烟囱出烟了，奶奶做饭了”春雪眼睛突然一亮，望着自己家的方向。

　　“婵儿姐，去我家吗？”春雪回头说道。

　　“不了，你快回去吧”夏婵我摇了摇头。

　　“行！奥，对了，婵儿姐，奶奶前些天说，今年的谷雨要比前些年来了要早一些，看样子雨会很急，河水可能会泛滥湍急，你以后上山的时候要小心些，河水能吞人嘞”春雪正欲离开时，回头对着夏婵叮嘱。

　　见到夏婵点了点头，应了声是后，春雪才心满意足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