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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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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深处,月光透过窗户破烂的油纸上,落在了屋内的木板床上。
夏婵盖着单薄的被褥,手里攥着两个土泥巴捏成的小泥人,仔细一看一个挽着发髻,一个嘴角有胡须,夏婵将这两个泥人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嘴里喃喃细语。
“爹娘,婵儿今天过的很开心”
“爹娘,婵儿今天赚了钱了,足足有十五个铜板呢”
“爹娘,婵儿买了半斤小米和一袋子糠面,今天吃的很饱呢,你们不用担心我哦”
“爹娘,今天李疏修又来了,还送了一个簪子给我,总感觉他脑袋瓜有毛病,估计又要被那假道士骂一顿,不过那簪子很好看”
……
“爹娘,你们还好吗?婵儿很想你们”
……
第二天清早,鸡还没打鸣,夏婵就已经从被褥里起来了,常年上山采药,早已经形成了早起的习惯。夏婵走出房间,外边薄雾弥漫,雾气穿透夏婵娇小的身躯,猛然打了个寒颤,迟来的倒春寒倒是比往年刺骨了些。
夏婵担水烧锅,准备熬一锅清汤白水粥当做今早的饭食,夏婵拿出昨天买的半斤小米,不大的小手轻轻抓起了一小撮,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生怕浪费了一点儿。
今天不用上山采药,待会儿吃完可以去福贵巷那边去瞅瞅,看看有什么轻松活计可以做的,总不能呆在家里坐吃山空。
夏婵三口喝完了米汤,确认了几遍米粒儿都被舔了个干净后,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碗出了门去。
福贵巷,是一条商贩街道,整座小镇的商贩几乎都在此处,营生养活了小镇三百多户人家,每天都会有招工,工钱不多,但胜在管饭。
夏婵看中的是福贵巷那座酒肆的活计,只需要端茶倒水招揽客人,不用出多大的力气,还能免费听说书先生讲些江湖话本,是最让人眼红的活计。
只可惜僧多粥少,每次都轮不到夏婵,许是外貌的缘故,一个娇小的黑炭丫头,总归是会让客人有不好的观感,坏人生意。
好在夏婵到的时候,还有一份点心铺子的活计适合夏婵,不用费多大的力气,只是需要一些脚力。
这对夏婵来说根本不费事,这些年来上山下山,脚力早已经不同寻常,将客人预定的糕点送到家中,这活计还算轻松。
不似世家小姐的久居深闺,夏婵这些年为了活着,时常走街串巷,除了世家府邸居住的柳河坊少有走过之外,偌大的小镇哪是哪早已经熟稔于心。
夏婵接过要送的糕点,心中规划好了路线,开始快步行街,尽管如此手中的糕点依旧捧得稳稳当当,倒不是性格谨小慎微,而是这糕点若是摔落,赔偿是大。
伏龙巷与福贵巷只隔了一条街,那里多是小镇书生的居所,整日聚在一起嘴里念叨着之乎者也什么的,夏婵根本听不懂。
倒是那里有小镇唯一的一座乡野私塾,每日清晨都有朗朗的读书声从这里传来,夏婵自己的名字就是这私塾的教书匠说出来的。
能在这里读书的都是世家子弟,闲贫家的人家就算有心让儿女能够读书,也没有足够的银两供的起这钱窟窿。
教书匠姓朱,人称朱先生,据说是大宋王朝天圣三年及第的进士,有的是功名学问,只是不知为何要来这乡野私塾当个教书匠。
夏婵站在这私塾门口,不敢踏入,按照那位朱先生的说法,就是天纲伦常,女子无才便是德。因此极其讨厌女子出街,私塾之中也坚决不允许女子踏足。
“朱先生,您的糕点!”夏婵站在私塾门口,踮了踮脚尖望了望里面,大声说道。
朱先生正在讲习文章,蓦然听到夏婵的声音,眉头一皱看向窗外。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出现在了私塾门口,神情冷漠的提起糕点后,便关了私塾的大门,根本不愿和夏婵说任何话。
夏婵神色平静,这情形夏婵已经经历过不知多少遍了,早已经习惯了。
夏婵快步离开,伏龙巷对街有条小道,直直穿过就到了回龙巷,那里有座戏台茶馆,美名曰“绿柳轩野”,唱戏极为出名,尤其是当家花旦余莺莺,深受世家子弟的追捧,曾有外来的显贵专程听戏,更是豪掷千金只求共度一夜良宵。
只可惜余莺莺不为所动,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便再没有看过那显贵一眼,到第二天那显贵便匆匆离开小镇,有人说那显贵家里出事急需处理,也有人说是被戏子拒绝丢不起那人。说法众说纷纭,至今没有个定论。
只是这位外人看来油盐不进的戏子余莺莺,只有一个特殊的癖好——好吃,除了在台上的一时半刻,其余的时间基本没有停过嘴,鹅卵石般的脸庞总会鼓起两个包。
夏婵绕到茶馆的侧门,轻轻敲了三下,没过一会儿的功夫,侧门便打开了,探出了一个朱钗红袍的青丝小额头来。
“送糕点的?”女子亭亭当当的站在门口,个子比夏婵要高出了半个头,身段窈窕,眉如翠羽,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当真是小镇人人口中的神仙女子。
“桂花糕?”夏婵有些不敢看这位如同从山水画中走出女子,低头不停的从篮子中翻找,怯生生的说道。
“嗯”余莺莺站在侧门处,使劲的点头。
夏婵将糕点递到余莺莺面前,余莺莺并没有立即走开,在夏婵面前打开了油纸,拿出糕点,一口又一口塞满了整个嘴巴。
夏婵望了一眼,瞧着余莺莺的模样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似乎注意到了夏婵的表情,余莺莺拿起油纸上的一块儿糕点递给了夏婵。
“唔~你次不”
夏婵感觉脸上一热,急忙摆了摆手,提起篮子就跑远了。
篮子里还剩两份儿糕点,都是柳河坊里世家子弟预定的,等到夏婵踏进柳河坊的时候,夏婵略微显得有些怯懦。
不同于老宅门前的泥巴小路,那里只要到下雨天,一脚踩过便是泥浆四射,半天都见不到人,就算是轻轻走过,那泥巴就跟赖上债主的小鬼怎么摆脱都摆脱不掉。相反,柳河坊就像是另外一出天地,铺陈的青石板被人马车座磨裟的光滑透亮,更不用说下雨天是如何的干净如镜。
小镇不大,只有三个世家府邸加上一座县令衙门占据了整个柳河坊。秦,赵,李是小镇的三个大姓,福贵巷的大部分店铺都是这三个世家府邸的产业,每年大部分的银钱最终都落入了这三家的口袋。
秦府,据说是有官家背景,小镇县令衙门都对其毕恭毕敬,据说几十年前受了皇室的恩典专司皇家布匹之事,这些年下来更是赚的盆满钵满。
也是因此,夏婵总觉得秦家的院墙比其他府邸要高上几许。
黑炭丫头站在秦府门口有些拘束,世家院落高大,每次在面对眼前这座不知多高的朱红大门的时候,夏婵总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夏婵绕过秦府门口的两人多高的玉白石狮子,扣响耳门的门环,中门代表尊贵,只有贵宾或是府邸的老爷小姐才能从中门进出,前些年有个下人不小心坏了规矩,据说被打死扔到了小镇外的死人山。
这是那个收药的姜老头儿随口说的,说的十分真切,夏婵就把这条规矩谨记,免得触了那些个贵人的霉头。
耳门很快被打开,是府内的小厮,一见到敲门的竟是个黑炭丫头,直直的皱着眉。
“呸,晦气”
“秦府预定的糕点”夏婵仿佛没有看到,将篮子中的两个糕点递给了小厮。
“五芳斋真是没人了”正说着,小厮拽过油纸包,直接将耳门关上,如同躲避瘟疫一般。
夏婵只是抿着嘴,转身朝着杨柳河对岸走去,杨柳河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河道,官家督办,秦家,赵家与李家共同出钱制造,而后又在河道上种满了杨柳,可谓是豪掷千金,而这不为别的,只为了清新雅致这四个字。
夏婵穿过一座姻缘桥,伴着柳条清风很快就到了李府门口,相较于秦府,李府就温润了许多。没有镇压邪祟的石狮子,门口只种着两株青柳,大门也没有多么的恢宏大气,只是门口两边对联写着“忠厚传家久,读书继世长”的字眼。
李府不同于别家,倒是没那么多讲究。只有一个中门,夏婵刚要扣门的时候,那口黑漆漆的大门从中打开了,一个身着绮绣的老人正笑着看着自己。
“是糕点吗?拿来吧”老人细语温声,让局促不安的夏婵缓和下来。
“是的,半斤如意酥”夏婵从篮子中拿出了最后一份糕点,递给眼前的老人。
“谢谢~”老人接过糕点,紧接着从衣袖里掏出了两块儿铜板,在手中抖了抖,递给了夏婵。
“糕点钱已经给过了,不用再给了”夏婵急忙摆了摆手。
“没事儿,给你的,送糕点辛苦了”老人笑着说道。
夏婵看着递到眼前的两个铜板,犹豫了片刻,大声说了一句不行后,便转头朝着柳河坊外跑去。
那个老人看着那个送糕点的黑炭丫头慌不择路奔逃而走的模样温和的笑了笑,而后收起了那两块铜板,而后望着天空之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直至半刻钟后才缓缓地关上了大门。
等到夏婵累的实在跑不动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回龙巷中,夏婵低头喘了会儿气,伸手擦了擦额间渗出的细汗,缓缓的朝着糕点铺子走去。
送糕点半天只有一文钱的工钱,重要的是中午的那顿饱饭。
糕点铺子下午没有活儿要做,就立马遣散了众人,免得浪费口粮工钱。没办法,夏婵只能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