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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序 简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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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槐序,孟夏时节。
凌晨时分,天还没亮,小镇一隅之地破烂的泥巴院内,一个矮小的黑炭丫头正点燃烛火,背上一个比自己还高的背篓,推开竹门走出门去,小镇谷雨河对岸有座青山,因其看起来像盘踞的老虎,因此得名青虎。
青虎山虽然不大,但生长些草药,此时正值春中初夏,有些尚好的草药正破土,能够卖些钱,补贴家用。
黑丫头名叫夏婵,穷苦出身的女子本不能拥有姓名,这名字是她爹去到小镇唯一的私塾,求了那位教书匠好些天,直到带去了家里一颗十分漂亮的雨花石,才勉强开口得到了这个名字,只是后来她五六岁那年爹娘却突遭顽疾,双双去世。
夏婵背着大背篓从老宅旁泥巴小巷穿过清水廊桥,路过柳河坊时黑炭丫头的脚步明显慢了几步,头微微一转,只是没有停留,一下子跑开了。
谷雨河宽约莫有十几米,算不得大江大河,只是这一条浅浅的小溪,却在这春汛之际,没过了夏婵的腰线,加上水流湍急,鹅卵石湿滑,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流水吞没。
河岸边的黑炭丫头只是犹豫片刻,放下背篓举过头顶,噗的一声跳下谷雨河,亦步亦趋的试探,朝着河对岸摸索着走去,十分熟练。
没水而行,不能只随意行动,圆润的鹅卵石太滑容易摔倒,得踩在棱角分明的顽石上才稳当,这法子是小镇上的一位悄佳寡妇教授的。
当年夏婵父母刚刚病逝没多久,家里没了余粮。年幼的夏婵不得不想法设法的活下去,那时小镇内有一个收卖药材白胡子的跛脚老头儿整天在巷弄之间晃荡,价钱还算公道,于是夏婵便瞅了几眼记住了那几味药材的模样,第一次趟水过河便摔在了水中。
后来遇到了一次暴雨,河水疯涨,夏婵为了几颗银钱又一次下了水,若不是那悄佳寡妇的出现,夏婵便死在了谷雨河中。
其实夏婵本不用过的如此艰难,小镇中世家府邸都会卖身作丫鬟的买卖,屈居人下,作为奴仆,至少温饱能够保证,总好过着有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日子,死后至少有座土包木牌,不至于死于家中无人问津的好。
只是夏婵死活不肯,只是因为当年母亲弥留之际曾说过,要自己认真好好的活下去!
夏婵很快便上了岸,将布衣上的水拧干后再度上路。
上山的过程中,夏婵顺道摘取了几颗七里香放在背篓中,槐序春中,正是蛇虫大肆出没的季节,而七里香有驱虫的功效,以此进山再合适不过了。
春不见,这是夏婵此次进山所要挖掘的草药,春不见有清热解毒,平肝散结之效,尤其深受小镇世家之人的喜爱,在那收药的跛脚老头儿那儿也值个三文钱一斤,尤其是最近小镇来了许多的富贵人家,价钱又涨了两文钱,在夏婵看来这是一味难得珍贵物件。
也是因此夏婵天还没亮就上山采摘,生怕慢人一步,这一个月的口食就泡了汤……
春不见喜阴,常常生长在树下的荫蔽潮湿之处,在青虎山的半山之处多有生长。那是一条弯弯绕绕的小道,直至绕过一个温润的黑皮青石便已经到了地方。
此时天刚微亮,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不出夏婵所料,山野之上春不见刚刚破土,正是收割的好时辰,夏婵欣喜,今年的春不见卖相极好,想来真的能卖个好价钱。
很快,夏婵就装满了半个背篓,看这架势约莫有个三四斤,足足二十来个铜板,足够黑炭丫头一个月的口粮,不用为温饱发愁。
等到夏婵从青虎山下来的时候已近午时。
夏婵从小镇三四米来高的牌坊下走过,上面的文字已经被岁月侵蚀的看不清样子了,只是听镇中戏班唱戏的说这是开朝皇帝御赐的陵门,曾走出过一位顶顶大名的人物。
只不过后来那人没落,这事也就没人提及了。
斩龙镇,一进小镇之中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广场,正中央盘踞根错的老桃树,此刻花正开的艳丽,美不胜收。
树下有一留着兀长胡须的老道士,身后一柄烂桃木雕刻的木剑,剑首悬挂着一枚黑珠红穗,老道士一如往常蹲坐在树下,身前摆着一块不知多少年的破洞黄布,上面放着一只签筒,几张符纸,一些个耄耋老人围在周围,听着老道士神神叨叨的算命。
“算命了,算前途,算姻缘,算生死,只要五块儿铜板”
夏婵只是偷偷的望了几眼,心中略微有些奇怪,老道士的小徒弟呢?以往都是紧紧的跟在老道士后面,骗吃骗喝,今日却不见踪影了。
夏婵没有停留直奔回龙巷跑去,那个收药的老头儿一天大多数时候都在这里,那里有一口老井,那老头儿常常坐在那里,看着来往的悄佳娘子侃嘴调戏,十分惹人生厌。
一进巷弄,步行不过数十步,夏婵便看到了靠在了老井的老头儿,一旁栓着一头老驴,身上挂着两口不小的布袋子,此刻那老头儿正咧着一口大黄牙,来回瞅着人群,不时的评头论足。
“姜老头儿,收药”夏婵放下大背篓,递到老头儿眼前,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嗯?”老头儿的视线被遮挡,看不到了那抹浑圆明显有些不太高兴,漠然的看了一眼夏婵。
姜老头儿眼睛瞥了一眼半人高的背篓,眼神明显一亮,又很快的掩藏起来。
“三文钱!”语气平淡。
“六文钱!现下市价涨了许多,我这是凌晨上山刚刚采摘的,正新鲜,药效正好,六文钱并不贵!”夏婵并不痴傻,说得有理有据,振振有词。
“不可,六文钱我根本没的赚,最多四文”姜老头儿并不买账,直接摇头说道。
“四文?市价我不是不清楚,你这是敲竹杠,大不了我不卖了,我直接去找那些个世家府邸,卖的还要高些”夏婵摇了摇头,背上背篓作势就要走。
“五文!不能再多了,这已经是是最高市价了,再多你就自己去找吧!”姜老头儿见状无奈的摆了摆手,招呼着说道。
生意人最怕的就是破罐子破摔的人,不讲道理!眼前的黑炭丫头越来越精明了。
“好,就五文”夏婵听罢应了下来,其实她心中也在打鼓,实际上刚刚那话也只是说说而已,破泥小巷的穷苦人家,怎么会认得那些个尊贵世家的人物,不过是说来唬唬姜老头儿的罢了。
生意嘛,总的有个有来有回,才好拿到个心仪的价格。
这些个春不见一共有三斤,统共得了十五个铜板,夏婵小心翼翼将那十五个铜板放进身上的布包之内,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半斤小米,一包粗糠,大致够夏婵二十多天的口粮了,省吃俭用些差不多能够一个月的了。
夏婵背上背篓,回头朝着自家老宅走去,在走出回龙巷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三个人,身着玉锦华服,走在最前方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后跟着一老妪和一个约莫两米高的壮硕男子,亭亭当当的走在巷弄中央,夏婵只是微微望了一眼,便靠在了墙边低着头望着已经破烂露出半个脚趾的小草鞋。
而一旁经过的三人只是轻轻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小丫头便挪开了眼,仿佛看久了会玷污了自己身份一般。
等到那三人远去,夏婵才抬起头望着那三位贵人的背影。
以前蹲在酒肆门口,听过京城贵人如何如何的风华正茂,现在那些个人就在不远处,夏婵却觉得这么近却又那么的远。
等到夏婵回到老宅小巷的时候,门口一个头束剑髻的小道士正在夏婵的门口张望,满脸惆怅。
直至看到夏婵背着个大背篓回来的时候,才咧嘴不停的笑着。
“李疏修你来干什么?”夏婵皱着眉开口问道。
“嘿,我早上去秦府为里面的贵人小姐祈福,秦府里的老爷见我淳善,离开的时候特地赏了一件槐木簪子,我用不到拿来给你”说着那个穿着补丁的小道士从衣袖里拿出来一个小木簪,簪头雕刻了一朵小花,倒是好看的紧。
“你来你师傅知不知道?”夏婵看了看,没有去接,挑了挑眉看着眼前的小道士。
小道士听到这话,有些手足无措,嘴里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倒是脸憋的通红。
“没有对不对?你不怕你师傅骂你?”夏婵皱着眉盯着眼前的小道士开口质问。
“你拿走吧,我可要不起,要是你那个师傅知道了,指不定骂出什么恶毒的话来,我可招架不住”夏婵摆了摆手,不再看那小道士,转身打开了早已看不清门神凶神恶煞的竹门,准备走进门去。
对于那个只会算命的老道士夏婵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小时候那老道士带着李疏修从镇外走来,一呆就是七八年的时光。
那时候夏婵的爹娘还在,老爹是个老好人,对人随和亲近,那时候老道士带着李疏修四处“招摇撞骗”,常有吃不起饭的时候,自己家里总会接济一二,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起来。
只是这老道士不知怎么的,总会拒绝李疏修与自己相处,似乎只要一接触就是犯了天大的罪过一般。
等到夏婵父母去世之后,更是严令禁止,若是看到了两人凑到一块儿,更是直接破口大骂,其威力如同临街的寡妇骂街一般,因此那对大小道士再也没有出现在老宅附近。
“我不怕,我师傅不会知道的”正在这时,小道士涨红的脸大声说出了这句话,而后将那槐木簪塞进了夏婵的手里,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夏婵看着跑出泥巴小巷的小道士,手里攥着簪子有些莫名其妙。
她一直搞不懂这个名叫李疏修的小道士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