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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尾(六) 由来征战地 ...

  •   半夜一点,燕城城郊,回日山腰。
      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间竹屋,闻翛推开门往里走发现内里的装潢竟与他六百年前住的那间别无二致。他一路晃到了竹屋的后院,就这样沉默着,似乎在等人。
      不消片刻,有人来了。寒湘在他身后站定,忐忑道:“先生,您来了。”
      闻翛并不回头,手上一晃就出现了一杯热茶。他吹散了热气,说:“你妹妹打伤了时令护法,那边的人不会放过她的。”
      寒湘咬唇:“我知道。”
      闻翛这才抬起眼来正眼看她:“那你找我来,是打算跟我提供她的行踪然后大义灭亲?”
      寒湘深吸一口气:“先生多想了。我找先生来,是为了归还一个物件。”
      她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流光溢彩的小珠子:“先生还记得吧?”
      闻翛扫了一眼——是青龙的护心鳞,戴在身上可以避水祛邪,是当年寒湘学成之后拜别山门,闻翛送给她的。
      在蓬莱上求学时,寒湘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似乎每天都闷闷不乐的,但其实心里比谁都柔软,心思也细腻,每次下山采买从未出过差错,也从不闹事,安安静静的,很合闻翛眼缘。故此她结业下山时,闻翛以龙鳞相赠,以期她在尘世能够平安、顺畅。
      假如寒湘现在依旧是自己的学生,抑或是他的手下,他一定会欣然收下,顺带点评两句“长大了”“懂事了”云云,但眼下这个境况,他是一句浑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一别数年,看着自己器重的孩子出了社会以后成了杀人犯的帮凶,任谁都不会好受。寒湘来归还旧物,分明就是要和闻翛决裂,下定决心一条路走到黑了。
      人成各,今非昨。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闻翛不去接她递来的东西,他直直地盯着寒湘,说:“古人说‘狐死首丘,代马依风’,未开智的动物尚且眷恋故乡,你长于青丘,在长白山待了五十年,过得很不习惯吧?”
      寒湘眼神一动:“我与妹妹同心一体,她在哪,我在哪。没什么好不习惯的。”
      闻翛点点头,自顾自坐下,变出一套茶具开始泡茶:“坐吧。”
      见寒湘还是站在原地不动,闻翛也不恼,手一晃又握了一杯热茶。他把茶杯递给寒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不痛不痒地问:“每天早上醒眼的时候,长白山第一缕阳光打在身上的时候,冷吗?”
      寒湘被他问住了,一时接不上他的话茬。她局促地沉默着,忽然就想到了结业那天,舅舅和舅母守在山门等她下山。她刚抬脚要走的时候闻翛叫住了她,给了她一颗用红绳结坠着的小珠子,留下一句“珍重”,目送她出了山门。
      她把这颗珠子视若珍宝地带在身上,一直过了四百二十年。如今与曾经最敬重的恩师以这样的情况再见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冷吗?
      这么多年来带着兰湘东躲西藏,早已悖离了她当初背井离乡,修道入世的初心。数十年如一日的担惊受怕让她忘记了青丘的宁静,忘记了尊长的关怀和恩师的教导,每天眼睛一睁就是逃命,一闭就是梦魇。好像只有跑的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谁都找不到,才能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被迫承受命运的不公?为什么蜉蝣尚且朝生暮死,而她却日日窥不得天光?那些她曾经唾手可得的东西——师长,亲人,朋友,自由,就像一个巨大的泡泡,被她承诺用性命保护的妹妹亲手戳破了。
      如果不是那场大火,如果不是兰湘……
      寒湘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接过闻翛递来的茶杯,在他对面坐下了。她说:“冷。如何不冷?可是我没有办法。那是和我血脉相连,骨肉至亲的妹妹。”
      闻翛叹一口气:“大丈夫公而忘私,你如果还有良知,就应该配合我们,把兰湘抓捕归案,绝了以后的业障。劳动改造几年,出来以后还是一条好汉。一旦一错再错,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茶水蒸腾的热气上涌,万籁俱静的夜里,闻翛看不清寒湘的表情,也久久没有等到她的答复。

      与此同时,特案办外传来一阵梆子响,却并不见阴差。
      有人来了。
      闻翛慧根深厚,千年前就得束意仙君点化,后又拜入女娲门下,代她出面平衡妖族和人族之间的关系。三界各族从洪荒伊始就受女娲大神庇佑,女娲故去以后,根据她的遗愿,闻翛出关入世,在人间成立了“特案办”。各族各派凡是上了年纪或者不想惹祸上身的都对闻翛毕恭毕敬,地府也不除外。每次阴差来访,都会远远的在大门口站定,先鞠三个几乎以头抢地的大躬然后再飘进门。
      尽管闻翛已经反映过不下三十次,不要每次都来的跟上香一样,耐不住地府的人就是怕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免了这些俗礼。
      舒昕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半个鬼影都没瞧见。她挠挠头:“奇怪了,人呢?鞠躬鞠回地里去了?”
      “看什么呢?”江昭提着医药箱从闻翛办公室里走出来,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晚上还得换一次药,我今晚得睡这。”
      “杂物间好像有张充气床,你等等,我去给你找……”
      齐姚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一阵强风吹开了。萧瑟的北风裹着细小的冰霜席卷而入,办公区的纸质文档被吹得七零八落,但眼下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管。江寒食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挡在她们三个身前,警惕地问:“来者何人?”
      纷飞的风雪包裹住了一个修长的人影,在四人看清他的脸之后感觉遭受了一万点暴击。
      他怎么来了????????
      “我听说我的孩子出事了,我来看看。”
      江昭欠着身给他带路,把他带到了闻翛办公室,跟他简单阐述了情况。那人脸上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他的视线从移向重伤的腊梅转向江昭,只轻轻瞥了一眼,江昭倒吸一口凉气,把这辈子做过的错事都想了一遍。
      “给你们添麻烦了。人我带走了。”
      四人不敢说一个“不”字,谦卑地弓着身子,像酒店迎宾一样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到肉眼看不见了,四人才如释重负地去捡地上四散的文书,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小话。
      舒昕:“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吓人。”
      江昭到底还是医者仁心,面露担忧之色,问:“他要把腊梅带去哪里?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不易多动的,否则伤口裂开就麻烦了。”
      舒昕一耸肩:“管人家呢。他自己的护法,再怎么样他总不会害她的。你瞎操心什么?别多想了。想太多对身体不好。”
      江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就在这时,地府的人来了。
      两个阴差一左一右地提着纸灯笼,行了三个大大的礼,惨白的脸几乎要贴到地上。
      江寒食:“这回真是上供的来了。”
      阴差双手拢袖,即使闻翛不在场,两人还是一唱一和地说了不少“有幸来此”“大人重托”“诚惶诚恐”“无上荣光”之类的奉承话。好半晌的时间过去了,两人才慢慢悠悠地切入正题,用鬼特有的那种虚无缥缈的声音说:“来之前,上头已经吩咐过我们了。生魂的事,地府管不着。此番前来是要带走已故的亡魂,渡其前往极乐。请大人们带路吧。”
      生魂与亡魂不同,没有修为的生魂若是离了凡胎,时间一长,心智渐弱,意识渐散,躯体失了魂魄,最后变成供人驱使的行尸走肉。元朝年间曾发生过一起影响恶劣的大规模非法拘魂事件,又由于他们都是生魂,在地府的生死簿上查不到去向,当年闻翛把四条腿都跑断了,恨不得翻开地皮一寸一寸地找,才勉强把人都找全了。有的甚至因为离魂太久,身体机能丧失,魂魄意识消散,变成了现代医学意义上的“植物人”。
      当时正值元朝对外关系剑拔弩张的时候,内有外患,民间又骤然出此祸乱,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突然就目光呆滞,一动不动,怎么叫也不应。日子久了,患怪疾的人越来越多,地方知道瞒不住了,密折八百里加急往皇城去。
      天子震怒。举国上下疯传此乃敌国邪佞恶意为之,朝廷遂向敌国发兵,势将贼人除之而后快。
      烽火连三月,因战而死的亡魂和意识模糊的生魂终日飘荡在神州大地上,而战争还在继续。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从此之后,拘魂就成了槐桥律法里一等一的大罪。闻翛名下的特案办自古以来跟槐桥止步于合作关系,对犯人有抓捕,审问的权利,却不能私自处决。但是对于情节严重的拘魂犯人,特案办有权在执法过程中受到生命威胁的情况下将其就地正法,足见元朝一战之后给大家带来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八百!
      闻翛:“抗拒从严的下一句是什么?坦白从宽啊,小姑娘!你妹妹要是乖乖伏法,好好说清楚这几年都干了什么,诚心悔过一下,关个几十年,受点劳动改造也就出来了。可是她跑了。你还帮着她跑,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畏罪潜逃!错上加错!”他一拍石桌,恨铁不成钢地拔高了音量,“你以为,她打伤了时令护法,四季城的人会放过她吗?捏死你们就像捏死两只蚂蚁好不好?那都是上古真神啊,傻丫头,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的。”
      寒湘握着茶杯的手神经质地绞紧,非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闻翛见她现在还是不愿意透露兰湘的下落,对自己的教育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半个小时过去了,他是道理也讲了,恐吓的词儿也说了,怎么好好的一个丫头现在好话歹话都不听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努力平复了心情,很有风度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其实你一开始确实藏得挺好的,我甚至怀疑过我的调查方向是不是错了。”
      “但是再狡猾的狐狸都会露出尾巴的。被拘魂的两位受害者家里都有长白山的画卷,我一开始完全没把这些联系起来,但你错就错在引我找到傅渰这一步上,你没有做干净,在其他人身上留下了痕迹。不过除此之外你的术法确实很完美,完美到几乎让人挑不出错处。也许作为你的老师,我应该高兴。”
      “你还疏忽了一点。没过七天的生魂,身上还有活气。我查过你的籍贯,你虽然从小在青丘长大,一身赤红皮毛,但却是西北极寒之地雪狐一支的后人。雪狐属水,与活人的魂火天生犯克,水生木,木生火,青龙、朱雀两宫异变,相辅相生,盘根错节,这才显了踪迹。”
      闻翛突然笑了:“小妞,让你总在我讲五行的时候开小差。这回栽了吧?”
      寒湘第一次现身领教了什么叫真正的无语凝噎。她脸上出现了一个不知道是自嘲还是怀念的表情:“五行枯燥乏味,我学不来。鸢尾和十四行学的比我好,当时应该多问问她们的。”
      提及此,她欲盖弥彰地举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不自然地向下瞟,飞快地问:“她们现在过的好吗?”
      闻翛感觉快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完了。
      他曾问女娲,为什么?为什么要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朝代更迭必见流血漂橹,这是时也命也。天底下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妖,就算你是上古真神,管得过来,救得完吗?
      女娲只是看着他叹气。
      她总是对闻翛说你长大了就懂了,等我走后,这些事都要交给你来做了。闻翛对此嗤之以鼻。他不想也不稀罕去传承她的慈悲和大义,天下人有天下人自己的命数,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一切都是注定好的,谁也别来碍着谁。
      可是在女娲真的故去,闻翛彻底孑然一身没了依靠的时候,他突然抽出一魄来,在蓬莱上设起了学堂。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女娲,我现在不相信这句话了。命是自己挣出来的。我可以改得了自己的命,我可以接过你和束意的担子,去做你和他想让我成为的人,去教化世人向善。
      于是女娲身死第二年,闻翛入世。
      “她们两人都过的很好。鸢尾现在在读研二,十四行那孩子满世界地跑。”闻翛看着她的眼睛,希望能从里面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心转意,“寒湘,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老师的话,不要再逃了。乖乖认罪伏法吧。妖的一辈子这么长,你难道不想像鸢尾她们一样去创一片自己的天地,难道要逃一辈子吗?”
      寒湘废了很大力气才忍住了眼泪,最后也只说了一句,抱歉。
      闻翛心尖上最后一点热气也灭了。
      下一秒,竹屋和后院消失不见,山腰处昏昏暗暗的,没有路灯光,寒湘半个身影没在黑夜里,脸上惊恐交加——她发现自己被闻翛绑起来了。
      她听见闻翛冷冷地说:“你家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你我师徒一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本疼惜于你,认为你命运多舛、身不由己,不愿加之诸多猜忌于你,也不愿以你来做要挟,甚至许你三日回家探亲,但是你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221岁的生辰刚过,寒湘就被舅母带到了蓬莱。彼时的寒湘比现在更年轻些,是个未脱稚气的豆蔻少女。她抬头望着这座神山,问:“舅母,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飞上山头去?”
      被唤作舅母的女人一袭简单的红粗布衫,头上没有繁琐的发饰,只簪了一根木簪。她说:“要见到那位大人,就必须亲自登上蓬莱山。”
      一老一小登上山顶的时候,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古朴的红木门上挂着一块题字为“抱真守哲”的牌匾,字体秀美,笔锋遒劲,后得十四行求证,不是闻翛本人所写。
      “你在这里等我。”女人仔细地整理了仪表,拘谨地走上前,叩响了门环。片刻后,一个书童领着她进了门。
      今日下学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女人就回来了,身边还站着一个负手而立、身形高大的男人。
      男人走近了寒湘,话是对着身后的女人说的:“我瞧着你家孩子年纪有些小,确定要现在就把她送来学堂吗?”
      女人忙说:“我家阿寒年纪虽小些,却是个顶聪慧的孩子。家中有些变故,还请大人一定要收留她。”
      闻翛低低地笑起来。
      有哪个家长会说自己小孩笨的?聪不聪明要问过了才知道啊。
      他弯下腰,说:“我且问你,如果有朝一日,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权贵腐败无能、百姓民不聊生,你身处如此乱世,是避世,还是出山?”
      这问题角度刁蛮,成人都得思索一番,更遑论这么小的孩子。实际也是闻翛藏了私心——他不想收年纪小的学生。
      闻翛很讨厌半大不大的少年少女。年龄尴尬地卡在成熟和幼稚之间,跟同窗除了撕就是闹,万一要是稍微磕着碰着了,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回家一趟亲长还非要过来讨一个说法,实在是揪心。
      他还是不如束意和女娲,天生有一副好脾气,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似的。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寒湘并没有思考多久。她说:“‘临危敢爱不赀身’,我虽年幼,却也懂得‘盛世不趋附,乱世不退隐’的道理,既然选择了入世,就一定能找到自己的活法。”
      女人紧张得十指绞在一起,收还是不收,她希望闻翛能给自己个痛快。
      “君子处世,行之有道。你年纪轻轻能悟出这样的境界,是个有慧根的。”闻翛笑着转过身,“夫人教导有方,这个孩子,我收下了。”
      女人皱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她喜出望外地拉过寒湘:“快,快,快给先生行礼!”
      闻翛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到了,连忙摆手道:“礼就不用了,我是个粗人,不讲究俗礼,夫人真是折煞我了。”
      他的目光转向寒湘:“你既上了蓬莱山,选择拜入我门下,我只希望你明白一点。”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惟‘不作恶’、‘不纵恶’两条,是做人最基本的底线,不能有稍逾矩。你可明白?”
      寒湘点头。
      闻翛心下满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家国善恶都已辨了,请进吧。”
      寒湘回头看了舅母一眼,女人脸上分明噙着笑,眼里却似有泪光。
      彼时她只到闻翛心口处,现在已经长到他肩窝的位置,不需要仰起头来看他了。
      过去的记忆一股脑涌进脑子里,寒湘终于流下泪来。她也不挣扎了,任由闻翛把她带回了特案办。
      恍惚中,闻翛好像听见她在说:“是我背离了……对不起……”
      奇怪,上了年纪还幻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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