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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尾(五) 纵然千万年 ...

  •   腊梅失笑,挪步到了兰湘面前。她俯下身来看着兰湘,脸上分明还是笑着的,但兰湘莫名觉得不自在。她战术性后仰:“你要干嘛?”
      腊梅没说话,掌心向上一翻,手心里出现一本泛黄的牛皮书。
      她回过身递给闻翛:“这是黑白无常托我带给你的,地府恐有人为非作歹,加急赶出了这本‘尘世簿’,所有和逃犯有过节的人类都记录在册了。还请大人多多关注,千万要护人间平安才好。”
      闻翛:“自然。”
      腊梅带着动弹不得的兰湘来到窗边却没有立刻走。她盯着窗外轻声说:“其实非要说起来,这些妖和人类都是上辈子的渊源。无论过去如何爱过、恨过,人类转世投胎这么多年,灵魂也早就不是原先那一个了。为了一段已经过去成百上千年的恩怨而折磨自己至此,日也想,夜也想,不惜拼上一切有时候也只是飞蛾扑火一场罢了,值得吗?”
      “心中若存执念不解,纵然千万年,吾往矣。”闻翛似乎不是很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一拍腊梅的肩,把她往前推了一把,“既然是临时被抓过来的就快回去吧,我也不耽误你时间了,快走吧。替我向万卷长老问好。”
      “自然。”腊梅稍稍颔首,转眼两人消失在了原地。
      闻翛坐回转椅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管是什么西湖龙井还是铁观音,端起杯就一口吞了。牛饮了好几杯他还是觉得不解渴,杯子刚放下来才如梦方醒般看到了散落一地的报销单。
      他问道:“江寒食的报销单怎么是你送上来?”
      舒昕:“哦,他刚刚和齐姚出去了,我看他还挺急的,我就帮他送上来了。”
      闻翛:“他们两个干嘛去了?”
      舒昕:“好像是宋琵班上有人出事了,校方把消息暂时压下来了,宋琵老师打了内线电话,江寒食不好上来打扰你,也怕贸然冲撞了槐桥那边的人,就和齐姚先去了,等回来会写报告给你的。”
      闻翛捏了捏眉心:“最近事怎么这么多……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注意槐桥那边的信使,如果顺利的话这两天可能就会出判决结果,到时候我们这边注意把卷宗交接一下。”
      舒昕应下,推门出去了。

      日暮西沉,傅渰一行人到了操场上。
      说是篝火晚会,其实就是变相的社团活动而已。操场上放眼望去有各种各样的棚子,还有社团直接开始表演。三人席地而坐,曹伟看起来特别激动:“我女神今天晚上也会来,你们帮我看看她在哪。”
      刘胜觉得有点好笑:“还女神呢。你知道人家叫什么吗?”
      曹伟急的就差跳起来了:“胜!你什么意思?我当然知道了。”
      刘胜双手抱胸,抬起下巴尖点了点他:“是吗?叫什么?”
      曹伟这时候开始沉淀了。
      他故作高深地盘起腿,然后长叹一口气:“既然你都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我女神名字叫江昭。”
      此言一出,引来起哄声一片。傅渰也顺嘴调笑了一句:“可以啊,怎么知道的?”
      曹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上次一起参加一个什么活动,她上台表演,我在表演单上看见她名字了。”
      “我跟你们说,你们知道吗?艺术展上有一副国画,牡丹,就是江昭画的。那工笔,那色调,简直了!不是我吹……”
      就在他要开始滔滔不绝的时候,操场上有人抱着吉他开始唱歌,吸引走了曹伟的一大片听众。
      而夜幕,也彻底降临了。

      北海,槐桥。
      万里荒芜之地,跐黄泉而登大黄,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中仅有一颗古树立于其间,高上三十三天,低下十八层狱,无花无叶无果,唯有单薄的枝丫不停延伸直至天边。
      腊梅把手放在古树盘虬干枯的枝干上,在古树辨认她身份的空档里,她没有回头,但话却是冲着身后的兰湘说的。
      “行了,你既然早就挣脱了捆仙索,何必演到现在?”
      既然已经被识破,兰湘也不藏着掖着了,露出背在身后许久的兽爪直攻腊梅的命门。
      此时正当盛夏,腊梅不在花期,渐渐败下阵来,几个起落后落在了古树粗大的树枝上,大口地喘着气。
      兰湘大笑道:“堂堂‘时令四护法’之一的腊梅大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腊梅叱道:“放肆!”
      她手握一根藤鞭朝兰湘狠狠抽去,却被对方轻轻松松躲过。兰湘用力拽住鞭梢,把腊梅从树上拽了下来。
      只听她轻声说:“这是你逼我的。”
      兰湘以一种快到诡异的速度闪到腊梅身后,一爪直攻她的后心。腊梅忍住剧痛,想回头反击,兰湘对着她的肩膀又是一掌,直到腊梅吐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上,她才不紧不慢地擦着脸上的血迹,像跟好友饭后闲谈一样云淡风轻地说:“下手好像有点重了,你流了好多血哦。哎呀,槐桥的人要来了,我先走啦?
      “隆冬再会吧,腊梅。”兰湘顿了顿,“但愿你能活到那个时候。”
      腊梅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一股浓浓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耳边慌乱的叫声渐渐远去……
      她两眼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闻翛起身送走鹿族分支的族长,本来是想翘班回家的。他前脚刚关上办公室的门,一回头就看到舒昕站在他面前,差点没给他吓得弹起来。
      即使溜号的意图已经如此明显,还是当着下属的面翘班,闻翛也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他中气十足地喊道:“堵在这干嘛?没看到你花见花开英明神武举世无双的老大要回家了?”
      舒昕对闻翛这种上班装死下班复活的场面见怪不怪,还有点幸灾乐祸地说:“你走不了了,要加班。”
      闻翛:“加班?加什么班?你见过哪个老板跟员工一起加班的?你不能自己搞定?”
      舒昕听了老板一顿人神共愤的控诉罕见的没有发飙,也没有回嘴。她眯起冷血动物特有的竖瞳,显得眼睛越发细长:“腊梅出事了。”

      江昭是擦着夜色走进操场的。
      她和几个玩的好的朋友手挽着手,本来是往前了走去听弹唱,忽然,江昭余光里好像瞥见了什么东西,脚步一顿,停住了。
      身边的姑娘问了一嘴:“怎么了?”
      江昭摇摇头:“你们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去找你们。有点事。”
      女孩们应下,又牵着手离开了。
      江昭刚想走近了一探究竟,手背却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触感。她一低头,是特案办的飞信。
      闻翛不爱写信,一是字丑,二是他总觉得科技发展了,笔墨不如电话来的快,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事,能动嘴皮子就没必要动手。
      江昭手指轻轻一抬,闻翛龙飞凤舞的字迹跃然纸上。信很短,只有寥寥几个字:
      十万火急,速归。速速速!
      江昭手指又一抬,那信旋即变作一缕白烟,消失不见了。能劳驾闻翛他老人家动笔,那一定是大事。
      江昭朝刚刚余光瞥到的那个方向望过去,犹豫再三,还是走了。
      闻翛瞧见江昭来了就像瞅见了救星:“姑奶奶你总算来了,快,快来看看。”
      闻翛简单跟她说了下情况: “槐桥那边的人送过来的时候已经简单给她用过药了,按理说应该是管用的,怎么身上的外伤还不见好?”
      江昭把手放在腊梅额头,试探着放了一点灵力。片刻后,她摇摇头:“伤的很重,魂魄蛰伏了,她的身体无法借外力愈合,现在又是盛夏,我只能帮她把伤口先处理好,把命保住,至于什么时候能醒,我不好说。天太热了。”
      “也行,先这样吧。”闻翛轻叹一口气,“可怜,加个班被打成这样。小姑娘家家的,不能毁容了吧?”
      江昭摇摇头:“不会,我用的都是好药。”
      腊梅受伤面积大,江昭得先仔仔细细把她的长裙脱下,把伤口和衣物黏在一起的地方一点点分开再消毒。闻翛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意思在边上看,于是点了一根烟,出门跟江寒食闲聊去了,还顺手关上了门。
      闻翛深吸一口,往无边的夜色里吐了一口烟圈,月光轻柔地扫过他的脸,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关于这个案子,我有几点不明白。”
      江寒食下意识地站直了:“老大你说。”
      闻翛勾起嘴角:“行了,放轻松,我又不会吃了你。”
      寒食同志站的更直了。
      在外人看来,闻翛此人玩世不恭,为人处事也算随和,好像泰山崩于前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在废墟上架上炉子煮一碗乌冬面吃。但对江寒食而言,他总觉得闻翛虽然表面上没个正形,实则韫椟藏珠、深藏若虚,是个有真本事的大人物。
      “我当时接这个案子,是因为去探现场的时候发现没有阴差引魂的痕迹。我也亲自去看过尸体,两个人确确实实是没喘气了,这就奇怪了。”闻翛的声音很轻,江寒食却把心提起来了,“按理说,没有道行、无辜冤死的人类死后成地缚灵,没有意识,不会到处乱跑,也跑不远;我当时就觉得这案子不对劲,后面一调查,果然。”
      “我发在工群的案宗批注你应该也看了……对,就下午发的那个文档。嫌疑人有个姐姐,以前是我的学生。按理说,她比她姐姐晚生五十年,又不是双胞胎,怎么可能长得一模一样?”
      江寒食:“我有个朋友,南方沼泽地里长大的,以前听他说过,南方的古巫妖一族间流传着一种巫术,是要先寻得一节经千年不朽的水沉木,以昆仑神木的树枝削得人身,再将施法人的一魂一魄提出来安到这木偶身上,就基本上完工了。”
      他顿了顿,补充说:“只不过,这木偶毕竟是死物,需要宿主时时小心养着。至于长相相似……我认为人生在世不过皮囊一张,真想要一模一样,画一张便是。”
      闻翛弹了下烟灰,没说话。他又颅内风暴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内心仍是疑窦丛生。
      他又说:“现在是盛夏不假,可腊梅作为‘时令四护法’之一,好说歹说也有上千年的道行,怎么会不敌一个从出生到现在不过四百年的黄毛丫头?”
      闻翛低头望着指尖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火光,说:“那她至少有一千五百年的道行。”
      江寒食皱眉:“可是卷宗上写了,她是一尾。如果她真有这么高的修为,现在至少是四尾了。”
      闻翛越分析越头痛,干脆不说话了。忽然他灵光一闪:“你刚刚说,要靠宿主魂魄来养木偶?”
      江寒食点头。闻翛猛然想到,那天他临走时,发现寒湘脚上挂了个金铃铛,走起路来一步一响的叫人心烦。
      而铃铛,正是固魂聚灵的东西。
      闻翛掐灭了烟,把烟屁股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他一拍江寒食的肩膀,说:“巫术的事我会去查,你也再问问你朋友。现在罪犯出逃,我们还需要继续跟进。先去把符写了吧。至于那个什么张仲春……你们找个时间把他送去投胎。”
      江寒食刚要点头,就听到闻翛又说:“算了,那个狐妖尚未伏法,刑侦部目前又都是姑娘家居多,不安全。这样吧,我给地府吱个声,让他们派人来。就是辛苦你们要加班了。”
      江寒食:“应该的。”
      闻翛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直到十一点,江昭才从办公室里出来。闻翛忙追上去问:“怎么样?”
      “危险倒是不危险,什么时候能行就不知道了。”江昭突然压低了声音,“‘那边’知道吗?”
      闻翛摇头,江昭又说:“我看他们也是老糊涂了,三级通缉犯就只派一个人来抓,也不怕出事。”
      话音刚落,她脑门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闻翛:“那边的人是你能说的?管人家呢。”
      江昭捂着额头有点生气了:“不是你干活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学校看到一个和他长的像的,本来都……”
      话说到这戛然而止了。
      江昭自觉失言,一抿嘴,下楼找舒昕去了。
      闻翛看着她的背影,叹一口气,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午夜降临,曹伟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良久,他咆哮着问出了这个晚上已经问过了二十八次的问题:“我女神到底为什么没来?”
      刘胜顺手丢给他一个枕头,同样咆哮回去:“闭嘴!”
      傅渰的声音带着很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刚被吵醒。他说:“够了,这已经是你第几遍问了?真的够了。”
      “所以她为什么不来?”曹伟在床上扑腾了半天,实在没力气了之后就望着天花板发呆,“我还打算今天要联系方式呢。”
      “大哥,你都偷摸关注人家半年多了,现在都还只知道名字,人家是黄花大闺女,要矜持,你也是吗?主动点行不行?下次在路上看到了直接上去要联系方式,很难吗?”
      “大闺女”曹伟不说话了。宿舍终于安静下来,一时间只能听见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
      本就昏昏欲睡的傅渰再次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一个头顶苍穹,脚踏黄土的女人背对着他,女人扯了一根藤条,随手蘸了地上的泥土往空中一甩,神州大地上就出现许多面容各异的小人来。
      不远处,凤凰栖在梧桐枝上,正用尖喙梳理着尾羽;玄武靠在北海岸边打盹,一声呼噜下去搅的海浪滔天;麒麟衔日,天地间登时晨昏不分。
      渺小如蝼蚁的人类只好祈求上天,只会哀声载道。
      披发女人这才如梦方醒地停下了手里机械一样的动作,大声斥住了麒麟,转眼又看着它一路跑去青丘撒泼去了。
      这时,女人肩上的九尾白狐悠悠转醒。它抖了抖耳朵,亲昵地蹭了蹭女人的脖颈,随即端坐在女人肩上,俯瞰大地上渺小、坚强、脆弱,又生生不息的人类。
      狐狸在女人耳边小声嘤咛了几句,紧接着,女人用一种傅渰从未听过但无师自通的语言说:“他们是人,阿妹。”
      狐狸歪着头,目光似有疑惑。
      “是和我们别无二致、会思考的人。”
      狐狸起身在她肩上转了两圈,身后的九条尾巴随着它的动作不时地扫过女人的脸颊,似乎在彰显它与“人”的不同。
      女人低低地笑了,拖着长长的蛇尾消失在了无边的大地上。
      人首蛇身,傅渰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女娲……”
      明明从未见过,却亲切地如同长姊。
      天地间逐渐暗淡下来,仿佛被一张大网网住了所有光亮。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分不清东西南北,傅渰只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女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耳膜:“我们阿妹真厉害,修成人形了……”
      “慢些跑,不要闯进……”
      “阿妹,我很忙。”
      “天破了……我得去……”
      “……不要闯进去,不要给我惹麻烦。”
      “天破了……”
      “狐仙……修行有成,泽被一方,封东南正位,居青丘。”
      伴随着一阵不知道从哪过来的微风,女娲的声音渐渐消散。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傅渰又听到了一个声音。不同于女娲说话时与生俱来的亲切感,这个声音总是拖长了语调,显得慵懒又漫不经心:“娘娘,您找我。”
      女娲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些疲惫:“商纣横行霸道,暴政频施,百姓民不聊生。即使天命有常,可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也总归是于心不忍的。去吧,下凡去。灭商汤气运,复海晏河清。”
      “不要辜负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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