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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尾(三) 老大一直在 ...

  •   屋内拉了厚厚的窗帘,飘窗上只置了一层不遮光的白纱。夏季日出的早,才六点过十分就已天光大亮了。闻翛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简单洗漱好后,闻翛驱车到了城西。他把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片薄荷叶含在嘴里,变回原型大摇大摆地跳过了燕城大学的围墙。
      操场上已经有了不少早起晨跑的学生,可是大家似乎都对这只雪白的狐狸视若无睹。
      闻翛一路走马探花般的悠闲踱步到了美术馆,在《长白有灵》的画作前停住了。他蹲坐下来,伸出前爪扒拉了一下那幅画,良久也不知看出了个什么子丑寅卯,他晃了晃尾巴,后肢蓄力,跳进了画里。
      半个小时以后,舒昕接到了自家混账老大的电话。
      闻翛鼻音很重,听上去像是感冒了:“醒了?看看楼上那小孩醒了没,醒了就……什么玩意儿,那不是我私生子,我品德有那么败坏吗?那是花族的使者,如果她醒了给她弄点东西吃,然后把她带到特案办,嗯,我在外面,马上回去。”
      刚挂电话,闻翛就打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喷嚏。他骂骂咧咧道:“不是全球变暖吗,什么破山,这么冷。”
      与闻翛同时赶到特案办的还有拎着大行李箱的江寒食。两人打了照面,一起上了楼。
      在合欢连说了四句“谢谢大人”之后,闻翛把飞鸢送走了。临走前,女孩冲他招招手,示意他俯下身来,然后在他右脸颊落下轻飘飘一吻。
      飞鸢坐在合欢的臂弯里,朝他挥挥手:“大人再见。”闻翛点头,两根绿藤相互嬉闹缠绕着沿着墙体飞速抽长,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喏。”舒昕在他桌上放了一盒感冒药,“我听说,花族最近不太平。”
      闻翛一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花族是我们的线人,最近玉簪一族不明原因受创,内部动乱,三色堇一族的长老仙逝,蜀葵一族染疫,就连‘时令四护法’之一的那位也闭关了,我看那合欢长老也是看跟你有交情,再加上鸢尾一族最近不当花期,如果真有人在背后针对花族的话,对一个花族小孩不会有提防,才让她给你报信的。”
      难怪飞鸢害怕走夜路,难怪她一定要让自己陪在她身边。
      闻翛蹭了蹭下巴上由于接连熬夜长出来的胡茬,他皱了下眉,说:“谁啊,这么缺德,就不能当个‘小花在睡觉,请你边边绕’的护花使者吗。”
      “行了,我会去查,”闻翛掐了下眉心,宽大的手掌在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走吧。”
      闻翛下楼径直走到江寒食的工位上,敲了敲他的桌子:“能不能出外勤?”
      小道消息说雷公电母最近吵架了,也不知道真假,反正最近天气一直都不怎么好,航班经常误点,江寒食从淮南回来转了五六次航班,几乎没怎么闭过眼。他本来趴在桌上补觉,闻言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行,等我先去洗把脸,还得去食堂买……”
      闻翛推了齐姚一把:“齐姚,给他买四个牛肉包子一杯豆浆,你没吃也买一份,全记我账上,快去。”
      等江寒食从舆洗室出来之后,齐姚刚好拎着四个还在冒热气的袋子从食堂出来,手上还拿了三杯豆浆。
      闻翛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又猛灌了一口热豆浆才感觉稍微回了点血。他的眉目本就深邃,这几天城西城南连轴转,整个人都染上一层倦色,看起来就像是个脾气很差的帅哥。
      “寒食开车,齐姚把这两天我们调查的结果跟他汇总一下,我……”闻翛打了个喷嚏,“我眯一会儿。”
      舒昕刚站起身,就被闻翛按住肩膀一把按回了座椅上。只听他说:“你留下来看家。”不等舒昕多发一言,闻翛就招呼两人出了门。
      “这次外派淮南怎么样?”齐姚从闻翛手里接过车钥匙,转头问江寒食,“我听说那边特别热。”也许是犬类动物天生对高温天气的厌恶,齐姚不自觉的抿了抿嘴。
      “还行吧,就是吃不惯,那边什么都是甜的,”江寒食吃惯了辣,一回味起那个味道,浑身不自觉地抖了一抖,“甜辣椒炒五花肉……害我吃了四天方便面,两天辣条拌饭。”
      闻翛重感冒,浑身都不舒服,甚至想找人把他抬上车,闻言还是缺心眼地笑了,但是由于没力气,嘴角只扬起了一半,活生生的变成了一个苦笑。
      一上车,闻翛就毫无形象地躺在了后座,裹了张薄毯睡下了。齐姚看见他累成这样也不好吵醒他,压低了声音和江寒食汇报起来。
      “所以就是一个狐妖作的案是吧?”齐姚点头,江寒食又接着说,“1965年失踪了,现在才出来,不应该啊。而且我回来的路上看过尸检报告了,没有内伤外伤,各项指标也都正常,除了断气这一点,其他都不像死了,倒像昏迷。”
      “这个老大也注意过,人类警察那边给出的结果也跟你说的都差不多,可能魂魄被拘走了?”
      “嗯。”一直闭目养神的闻翛出了声,“可能是离魂。”

      “同学,看看艺术展吧。”傅渰站在校门口,给过路的行人发艺术展的传单。
      本来发传单是曹伟的大一的油画系表妹的活儿,奈何女孩突然有事走不开,只好向唯一的表哥求助。
      “32℃的天,这倒霉妹妹。”曹伟把传单放在一边,坐下来猛灌了两口水,仍觉得不解渴,巴不得往自己头上倒才好。
      傅渰失笑,没有多说什么。那股无名的寒冷依然萦绕在他身边,只不过势力好像不比昨天强了,眼下倒是有点降温的效果。
      自己大汗淋漓,傅渰却连脸都没红,依旧站的板正,满面春风的发传单,曹伟不禁暗自感叹:男神就是男神啊,这么热的天,脸都不带红的。
      江寒食稳稳当当地停好车以后,闻翛像是有停车自动感应系统一样睁开了眼,只是脸上倦意不减。
      齐姚下了车想给他打伞,他一摆手:“你撑吧,我一糙汉子,晒两下就当醒盹了,走。”
      曹伟有点近视,一直也没去配眼镜,直到闻翛走到他面前了他才惊呼出声:“警察叔叔!”
      江寒食和齐姚站在闻翛身后挡住了傅渰的视线,他向这边望只能堪堪看见闻翛一个背影,心想着应该是曹伟的熟人,自己也不好打扰,于是继续尽职尽责地当起了传单男神。
      闻翛刚睡醒,眼神还不太好使,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才勉强把曹伟看了个轮廓。
      “啊?哦…哦!是你啊小同学,这么热的天,你在这干嘛?”
      曹伟向他扬了扬手里的传单,又问道:“您怎么又来我们学校了,是那个案子有什么眉目了吗?我姑姑她们不会有事吧?”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的闻翛有点发愣,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敏锐地回过头去,只能囫囵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
      闻翛大步走过去,不知哪里起了一阵风,那男人手里的传单迎风被吹起了一角,一抹雪白一闪而过。
      闻翛一把按住男人的肩,语气有些严肃:“同学,你……”傅渰被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先看看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继而又看向他,不明就里地问:“请问,有事吗?”
      仅存的一点睡意彻底消散,闻翛眼前仍不清明,可此时此刻,他却无比希望自己能看的清楚一点,把眼前的男人看的再清楚一点。
      他忽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女人带他第一次找到傅渰,他也是操着这样温润的嗓音对他说:“请问,有事吗?”
      是这个声音,他是傅渰,错不了。
      闻翛没有松开手,只是直直地望着他,天气闷热,傅渰穿着短袖和宽松五分裤,可闻翛分明透过这一身,看到了雪山之巅向他伸出手,挠他下巴玩的仙君,看到了那一袭藏蓝的衣衫。
      这一世找他,只花了21年。闻翛心里的巨石终于落下,甚至有些雀跃。人类的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即使傅渰早已忘记,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重新认识,弥补漫长轮回里的遗失的岁月。
      傅渰见他出神,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刚刚曹伟叫他什么来着?警察?那如果撤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算袭警吗?
      那要蹲局子的吧???
      齐姚快步走过来,有些担心地低声道:“老大……”
      闻翛放下手,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眼神却片刻都没有离开过傅渰:“抱歉,你长的比较像我的一位老朋友,一时失态了,见谅。”
      傅渰摇头:“没什么。”
      闻翛摸了摸鼻尖,从傅渰手里抽走了一张传单仔细端详了一会,眸中有一个白影一闪而过。
      闻翛一欠身:“那个,我们还有点事,先失陪了。”
      望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傅渰才蹦出一句:“我觉得有点热。”

      放眼望过去,是无垠的白。两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半身透明,被捆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树干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已经没有了呼吸,躺在她们的脚边。
      如果舒昕在场,她会认出,这两位女士就是她们今日调查的受害者,而那位老人,就是已经故去的张仲春。
      冰天雪地里传来一个撕心裂肺的尖吼声。
      “我已经在这幅破画里待了五十年了!”她伸手一指古树下的三个人,“他们不该死吗?他把我们关在画里整整五十年,他不该死吗?”
      对面的女人面容与她长的有七八分相似,黑而密的睫毛垂下,女人望着脚下的雪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就算再恨他……可是她们是无辜的。”
      “她们无辜,那我们呢?姐姐?我们呢?狐族呢?你我东躲西藏这么多年,你乐此不疲,可是我已经受够了,闻琢玉要抓我们,那就来。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为了他曾经最痛恨的人类,对同族兵戎相见的。”
      “兰湘……”女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兰湘已经隐去了身影,消失在了她面前。
      雪地里只留下一个冰冷的声音。
      “我从那逃出来了,就是天要我活。谁也奈何不了我,姐姐。”
      寒湘又叹了一口气。她的眉似乎总是皱着的,眉心之间仿佛有一道深深的沟壑。
      她刚要转身离去,一个贱贱的声音从她身侧极近的位置传来:“你这妹妹,我瞅着脾气不怎么样啊。”
      寒湘一惊,迅速侧身闪开,几个起落后落在了五米之外。她摆出防卫的姿态,右手露出了锋利的兽爪,却在看清来人后愣在原地。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是要脱口而出一句什么,只是今非昔比,于是她终于还是收起了利爪,却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闻翛却先开口了:“寒湘,别来无恙。”
      目睹自家老大跳进了一张传单里,说不震惊是假的。可是齐姚左看右看左试右试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只能和江寒食坐在一旁干等。
      闻翛临走前叫江寒食布下只进不出的结界,让两人守着东西两个阵眼,随后把传单往空中一抛,变回原型跳了进去,留言两人目瞪口呆,独自在风中凌乱。
      布好结界以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齐姚怀里抱着那张传单,往大门的方向看过去,说:“你说今天那个人,是不是老大一直在找的那个?”
      八卦是人的天性,但江寒食是个闷葫芦,天生缺少这根筋,于是他十分诚恳地发问:“老大在找人?”
      “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有一次和一个花族人吃茶的时候听她说的。老大一直在找一个人,听说是谁的转世呢。”
      “转世?”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齐姚对这个话题逐渐失去了兴趣,又和江寒食聊起了淮南的天气。
      两人聊的开心,另一边的闻翛却冷的直吸鼻子,却还要双手抱臂,维持自己二五八万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古树下的三个人,说:“她们没死,只是离魂,对吧?”
      一阵沉默过后,寒湘点了点头。
      闻翛手一抬,无数的藤蔓从皑皑的白雪里抽芽,继而疯狂生长,缠在一起组成了一把椅子。他坐下往后一靠,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闻翛坐的没款没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流氓气,虽然一直在笑着,但寒湘硬是从他的眼神里品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来。
      “答对了,我得一分。”他笑得露出了虎牙,眼里却毫无笑意,“那我再猜猜,你妹妹抓他们,是为了熔魂,是吗?”
      更长久的沉默。
      她不说话,闻翛就这么望着她,不做声。其实说心里话,闻翛有点想打喷嚏,但是为了保持住这份平时熟人面前扮不出来的酷拽,他只能揉揉鼻子,期待她快点答话。
      “是。”
      “这是万劫不复的禁术,你知道的吧?”
      寒湘点头,就听见他又说:“自古熔魂一为铸刃,二为炼丹,你妹妹搞这不怕雷劈的死出,所谓哪般啊?”
      寒湘这次没有接他的话,两人长久地对峙着,久到闻翛都有点感受不到自己冻僵的脚了,她才低低地叹气:“你抓了她,会把她送到槐桥去的,对吗?”
      一提到“槐桥”,寒湘明显瑟缩了一下,闻翛没有说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藤椅的扶手。
      “当然,好姑娘,她犯了罪,当然要到那去。”
      寒湘瞪大了眼,急匆匆地想再说些什么,闻翛一摆手,寒湘突然觉得咽喉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半个音节都说不出来。
      “四百二十年前,你舅母带着你叩开了我的山门,把你托付给了我,她不求你修炼成什么大宗,只求我教你辨是非、明事理,以期入世,当时我没听说你有什么妹妹,现在她犯下大罪,你反而忘了‘大道于心,天子与庶民同罪’的道理吗?”
      也不知道这些话里哪个字戳到了寒湘的伤心事,她突然掩面哭了起来。
      闻翛活了这千把年,最猖狂的时候甚至敢跟女娲大神叫板,可唯一害怕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掉珍珠,尤其是女人。死丫头舒昕在还是条幼蛇的时候就深谙此道,想要什么,撒撒娇,哭哭鼻子,一定拿下。
      他也不知道哪个字把人说哭了,敲击扶手的频率不自觉地加快,末了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了她面前,仗着身高优势摸了摸她的头。
      寒湘的脸藏在手后,闻翛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得她说:“哪怕我把傅渰送到你面前,你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妹妹的,对吗?”
      闻翛手一顿。
      “你说什么?”
      “我那天放出一丝灵力,先…你果然感应到了,只是妹妹后来把我叫走,所以你只顺着气味找到了他的舍友。可是你现在已经找到他了,不是吗?先生,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我把这些魂魄都放走,你放过我妹妹,好不好?”
      闻翛单手插兜,刚想发表一些“一码归一码”的言论,身后刺来一剑利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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