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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电波的世界 安心安心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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聒噪的声音。
窗外寒风凛冽的杂音。
天气愈发干冷了,在这个季节,学校的女生们常常选择穿上秋季厚实的校服,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穿短裙和衬衫,归根结底,应该是爱美之心作祟吧。
可春不一样。
她也在穿夏季的短裙,原因是,秋季校服被谷池那帮人丢进了厕所。
那天傍晚放学时,春埋头在每个楼层的厕所里翻找了半天。她甚至偷偷溜进男厕,看过每一层的尿池和隔间,但都没能找到。校服泯灭了,风一般无影无踪。
谷池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当然受害者也不止春一人。
长袜被撕碎后,她就一直光着双腿上课,教室内没有取暖设备,她的膝盖冻得通红。
被家畜一拥而上……
春想着德牧犬阿夏四脚朝天的姿态,母亲手中锋锐的高枝剪,从阿夏那凄厉的叫声中,病态地汲取了报复的快感。
谷池与德牧犬同根同源。
叼住她的衣服,摇摆着尾巴,神气地丢在厕所里。
代价是,谷池全身都被剪得稀巴烂,血液溶解在脑浆中,残肢碎肉泼洒一地,甘美地死去,身下垫着春那件纯白的秋季校服……
人类偷了东西,不能直接打死,要坐牢。
牲畜偷了东西,那就要降下最严酷的惩罚。
为什么?
因为春是人,堂堂正正的纯正的人类,深知一秒钟相当于一千万京年、灵魂和意识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世界的意义被包裹在世界之外的人类。
世上唯一的人类,持有独此一份的永恒的智慧。
其余目之所及皆是牲畜。
马桶,尿液,呕吐物,彩色电视机。
人砸坏了家里的电视机,是不需要坐牢的。愚蠢的牲畜国度,愚蠢的法律。
春感受着教室里恶意的目光。
一双双迥异的眼睛:猫慵懒的瞳孔,狗尖刻的双眼,蝙蝠邪恶的注目……呵,尽情地看吧!哪怕要起义,由愚民和肌肉白痴组建的军队,也不堪一击!
身下皆是良马的骑兵?优柔的□□手?腿脚矫健的步兵?手攥利器的刀斧手?
来吧!通通杀过来!
哪怕拥有健壮的肉身,但看看你们那瘸腿的精神、重病缠身的智慧——多么悲凉,多么可笑!
我是阿瑞斯,是须佐之男。
这一刀,捅向你们的咽喉;下一刀,割断你们的双足;再一刀,剖开你们的胸膛;又一刀,翻腾你们的血肉。
春高昂着头颅,嘴唇微微一动,立于千军之上: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感言毕,将士们纷纷鼓掌。
她为自己充满煽动力与文学性的演讲而骄傲,没有事先背稿,一切词语犹如顺水河流,娴熟地吐露出去,不加分毫思索。
罗马伟大的辩护者,西塞罗的口才,也比不上春精彩的演说!
突然,令人打颤的冰凉从头到尾贯彻了她的身躯,周围的哄闹声更刺耳了,先前坐在春后座的男生,手里提着拖地用的水桶。
春还沉浸在那番演说中,一时没缓过神来,直到冰凉的水从发梢滴落到肩膀。
刺骨的冰冷。
像被刀刺穿,血快要流干,濒死的体验。
她想,自己就要死了吗,分明宏图伟业才刚刚启程……
春僵硬地低下头,盯着被水浸湿的胸口。白衬衫遇水变得透明了,露出里面深黑色的文胸带,停滞在衣服上的、冷冰冰的液体,是她的血吗……
血腥味弥漫在教室里,但同学只是在笑,有人伸手拉扯她肩颈的衣带。
大家都一副习惯了血和死亡的模样。
连裤袜意外变成布条后,春的裙底除了内裤什么都没有,如今被人故意泼水,内裤自然也袒露在所有人面前。
紧紧闭合的双腿,耻辱的目光。春只觉得全身发冷。
“好瘪的臀部哦,长谷川,你平时不吃饭的吗?”相比男性,女性谈论这种事情显然更不容易感到尴尬。
无所谓,雌性和雄性,说到底都是动物而已。
在这场捕猎中,雄性负责展现尖锐的攻击力,雌性则负责撕咬奄奄一息的猎物的后颈。
共犯,同谋,配偶。男女的关系再无其他;
对手,战争,食物。同性的关系也到此为止。
春仿佛濒危动物,被所有人围在中间观察,她的胸脯和臀部,隐隐透出的隐私部分,一应成了他们屏气凝神的对象。她被剑刺穿了,一直在流血。
“阿夏。”她喊道。
春就是阿夏。
德牧犬就是春。
忽然间,她眼前闪烁着一阵奇异的白光,有几根细碎的黑色犬毛,从光里掉了出来。春的胸口神奇地不疼了,只是还感到些许寒冷。
在这恒久的光芒中,心灵正获得短暂的宁静。春对那些遍地走的牲畜,产生了微妙的亲切感。
它们戏谑的笑意,也变成了静谧的微笑。
这异样的感情一直维持到放学,春穿着湿透的校服,看着同学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教室,勾肩搭背,那笑容憨厚可亲。她第一次对这些稚嫩的同学产生“爱”的分泌物。
分泌物是呕吐。
春双手扒拉着课桌,俯身干呕起来,嗓间挤出一声声绝望的咳嗽。
面前有一本国文课本,那是她借给前桌的,书已经被撕得体无完肤,和她的连裤袜摆在一块,充斥着浓重的不幸和痛苦。不幸是被撕碎,痛苦是还存在于人世。
衣服还是湿的,春不可能现在背上书包回家。
可躲进厕所,她又害怕谷池一伙人在厕所周围徘徊,又得白白遭受折辱。
能够躲避的地方只有教室。同学都离去了,每逢这时候,整个教室都是属于春一人的不可侵犯的领土。
她在讲台底下偷偷藏了一根铁丝,铁丝非常坚硬,再加上她锻炼许久的□□,足以撬开每个同学的柜子,再悄无声息地复原回去。至今也没人发现她的秘密。
为防止被老师看见,春拉拢教室的窗帘,开始用铁丝捣鼓后桌男生的书包柜。
柜门刚一打开,里面堆积的东西瞬间倾泻而出。
这里有轻小说、黄色漫画、吃剩的零食、即将发霉的水果,和一些零星的硬币。还有一根铁管,生锈的部分是没擦干的血迹。
春仔细打量着这根铁管,升起一股莫名的喜爱。
她觉得,这就是波德莱尔未曾踏足的领域,她所崇尚的宗教,是“青春一概是黑暗的铁管”中,那根谁都不曾想象过的概念的原型。春迷恋上了它……
紧紧贴附在肌肤的湿衣服,已无法让她感到寒冷,春将此归结于是青春的魔法。
为回报这种宗教的壮举,她紧握住铁管,掀起短裙的一角,将东西塞进温暖的表层。
这时候不再需要羞耻,春发出感人至深的叹息,方才在众人目光下颤抖的双腿,被黑暗的青春一点点疏解了,铁管被她怀孕的腹部捂得滚烫。
临门一脚时,她开始细细亲吻铁管,舌尖每每触碰到的酸涩的锈迹,都令春无比动容。
她在和历史上无数的伟人、以及世界毁灭前最后的一分钟拥抱!
那与嘴唇接触的铁管壁,并非纯粹的金属材料制成,其本质,是宇宙不计其数的行星,交融的漆黑的漩涡。我们的身体,是为了和宇宙繁衍星球而生的!
为什么她非得经历这些不可啊。
为什么……呃?
好奇怪,经历,什么,妊娠,胎,好痛。
甘美的解放,一次又一次。春又看见了那道炫目的白光。
“你……”她大叫一声,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不由得踉跄两步,惊慌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真是失策啊,早知道会有人进来,就应该去厕所。被勒令退学就麻烦了。
杀了他吧……
对,把他杀掉。
春双手攥紧坚硬的铁管,力度非常大,连手指都微微发颤。
弱点是后颈和头,现在正完全暴露在她面前,只需攻其不备。
走廊上没有其他人,但也要做好保险措施,如同拉斯科尔尼柯夫那样,手持的不是铁管,是铁斧。
没问题,春,绝对没有问题,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过去在战场上,她杀了那么多敌人,早已习惯毫无意义的死亡!
安心——
安心,安心,安心,安心,安心,安心,心安,辛安,幸黯,锌,氨,Zn,NH3……
好,全副武装。她成功保持了冷静。
接下来,面对可恶的老太婆阿廖娜,拉斯科尔尼柯夫高高举起铁斧。
春比他冷静多了,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晓。冷静是她最后的武器。
《罪与罚》,春没有看后半本。
不过没关系,对现在的她而言,前半本就足够了。
春望着陌生的人影,无声地张开嘴,铁管厚重的半边狠狠砸向他的后颈,发出凝重而沉闷的“咚”一声。鲜血从肌肤中争先恐后地溢出,男人被砸到的部位深深凹陷。
她趁胜追击,又往男人的头上砸了好多下,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刚好四下,完美的格律!
血浆迸溅。
被攻击的人全身浴血,连牙齿都流出鲜烈的红色。
春看向手中的铁管,还完好无缺,不禁发出得意的笑声。
这就是世上最后的高智慧种族的力量!现在,她什么都做得到,什么都做得到!
就在春兴奋得咳嗽不止时,血肉模糊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来,他那被砸得几乎损毁的地方,犹如弹簧般反弹回去,再次长出全新的皮肉。
“别害怕。”他制止了惊惧不已的春,“这点攻击不会伤害我分毫,哪怕更剧烈的死亡,我也切实经历过。”
“你到底是谁。”
“我叫阿夏。”男人微笑道。
“阿夏……”春忍不住后退几步。
“德牧犬阿夏。”
“闭嘴!”春捂住脑袋,凶恶地瞪着他。
“死在妈妈手里的阿夏。”
“我叫你闭嘴……”
“被砍断了四肢,剖开内脏凄惨死去的阿夏。”
“…………”
“你和弟弟一起养大的阿夏。”
“………”
“差点被[———」扔出窗外,摔得粉身碎骨的阿夏。”
“「———」是谁。”春问。
男人还是那副恬静的微笑:“「———」,就是你的「———」呀。”
“原来如此。”
“一直以来被「———」□□的阿夏。”这是春的声音。
“可怜的阿夏。”
“美丽的阿夏。”
“憎恶的阿夏。”
“残缺的阿夏。”
“我就是阿夏。”
“你也是阿夏。”
“「 ——— 」”
…………
犬吠声。
白噪音。
电波跃动的刺耳的声音。
“你是阿夏。”春捏紧铁管的指尖泛白,脑袋被针扎似的疼痛起来,“阿夏。”
“没错,我是带着使命来见你的。”阿夏发出尖锐的电波噪音,组合成一个个文字,“春,这不仅是我的使命,也是你的使命,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的使命!”
男人没有脸,脸上尽是模糊的光环。
“我的使命?”
“你的使命。”
“使命………”
“使命。”
“使命。”
“mission。”
“命令,指令。”
“set printer on[off]:”
“…………”他们犹如调试电波频率般对话起来,春感到五官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凝固了,她就站在这里,却好似不在这里。
她甚至看见了家中玄关的地毯。
脑部堵塞般的情况过了一阵,她突然醍醐灌顶,出现了一种微妙的畅快感。
再次看向阿夏时,春已经坚信不疑:“你就是阿夏。”
“看来你总算相信了呢,不负我对你进行一千年的游说。”他露出自己染血的牙齿。
“一千年?”
“是的,刚才已经过去一千年了呢。咱们说话的关头,又过去一千亿年。”
春看着四周,低头望向手表,不禁感慨道:“时间过得真是快呢。”
“光阴似箭啊!”
“那么,你特地赶回来有什么要紧事吗?”春放下钢管,缩在教室的角落里,有一种巨大的预兆即将降临的感觉。
“你刚才说使命,这是什么意思?”
阿夏双脚离地,天使般悬浮在半空。
说起来,《圣经》的天使长得十分丑陋,据说是个全身长满眼珠的环形物呢。
正这么想着,阿夏的脚底掉落了些许眼球,那眼球软糯而柔韧,就像那一日,春将德牧犬的尸体剁碎时极富韧性的触感。
眼球掉在地上,弹跳了几下。
“那就长话短说吧,社会要被解构了。”阿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