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舞》马小二

4、（三） 生伯今年

　　生伯今年七十多岁，开朗又硬朗，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他养的几盆兰花上。偶尔也动笔写字，总能一蹴而就，他说那就是所谓的“成竹在胸”。长久的酝酿和思索一旦涌动竟有一发不可收拾之感。所以每到他练书法时，我和欣儿就会轮流做饭给他吃。可是他总说我的饭难吃。到后来，我也懒得做。这样如果遇上欣儿忙时，我们便举家出动到街道的饭馆里好吃一顿。而这时生伯又嫌太浪费了，不过我和欣儿到很喜欢。
　　生伯是固执的人，所以年轻时胆敢违逆父母授意的婚配，竟至于一辈子可以不结婚，而也正因为固执他在书法界才享有盛名，这是生伯一辈子最得意骄傲之事。而且越到晚年，他的名声也越大，常受人之邀参加各种文化活动，所以每有一段时间也总见他外出几日。
　　这样，养兰和书法成了生伯晚年的职业，而且每有顿悟，生伯总会耐着性子把他经历风雨的人生经验凝化成简练的语句告诉我们。他跟我们说过：人就像书法，字是自己的，永远是自己的，自己模仿不了别人，别人也替代不了自己。这些只言片语的教育让我们既惊奇，又大有收获。受着这样的影响，我和欣儿很早就开始考虑：我们自己的人生是怎样的呢？
　　可是有一天，生伯生活的平静终于被一封平信打破了。那天中午，我和欣儿从书院回到家里。欣儿推开门便大声叫生伯：
　　“生伯，今天吃什么好吃的？生伯……”
　　生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和我们打招呼。院里静的很，屋檐下的小桌子上的盘碗里摆扣着我们的午餐，可是生伯不见了。我和欣儿又大声喊叫几声，还是没有。我们寻出门外，生伯却正从老远的巷道里走来。
　　“生伯。”欣儿远远的就打招呼。
　　“嗨。欣儿，你和莫先吃吧，我不饿。”生伯慢慢地往回来走，一边招呼我们，一边把一封信揣到了怀里。我和欣儿等生伯走到跟前了，都看着他。生伯反倒不好意思了。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小鬼。”
　　“生伯，谁给你写信了？”欣儿笑着说。
　　“哪，哪有什么信，快回去吃饭吧。”
　　“生伯，是不是玉姑……”欣儿还要说，被生伯强推进了院里。这以后的几天生伯一改往常的平静，变成了一个幸福的老头：他有时默默地思索什么，有时候又会忽然地哼唱几曲。我和欣儿心里一边揣测，一边暗暗为生伯高兴。因为我们知道孀居的玉姑一直对生伯照顾有加，只是生伯一直没什么动静，这次看来生伯是动了心的。他的反常的行动已经证明他内心情感正一天天丰富起来。可是过了一阵我们才知道情况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那天夜里，欣儿入睡以后，我经过生伯的房间。见他一个人在看东西，便走了过去。
　　“生伯，这么晚了还不睡？”
　　“是莫啊。”生伯放下手中的相片，抬起头看着我说。
　　“您又在看那些老照片？”
　　“莫，我大概是老了，看着你和欣儿就想起了我们从前，我和你爸妈他们。现在你们都长大成人了，我心里高兴啊。”
　　“生伯，您是孤独。”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冒出这样一句。
　　“啊？”生伯也惊讶的很，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平静。
　　“我一个人是很孤独，可是有你和欣儿就好多了。”
　　“不，您应该再找一个伴儿。”
　　“这孩子，说什么呢，越说越不像话了。那什么，赶快去睡吧，明天还要去看你爸妈呢。”我们都各自睡去了。
　　第二天是我父母的忌日，我、生伯和欣儿一清早就上了山。做完既定的祭拜后，我们照例站到一边，让生伯独自留一会儿。这一次生伯没有草草结束，却说了许多我们以前从未听到的话：
　　“……老伙计，你知道我一辈子不信鬼神，以前来看你也懒得和你说上几句话。可是今天我却要和你说点事了……你知道吗？我有了兰的消息。她给我打电话了……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是指望什么。可自从知道了兰的消息，我总想找个人说说。家里的两个孩子长大了，都挺好的，可是我总不能和他们说这些…… 你在下面还好吧，总又要笑我了，笑我这么多年……我来想告诉你一声我想去看看兰。我这一辈惦念的人剩下的不多了，趁着还能走动，见个面，也算了了一桩大事…… 哎，算了，你又不能吭声，——不跟你说了……我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觉得生伯老了许多，也在刹那间我明白了他的孤苦和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