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舞》马小二

5、（四） 入秋不久，

　　入秋不久，天空在一夜之间变得高而透蓝。我依然要躺在平房顶，看蓝的天空泛出柔光，像镜子一样闪亮人的眼睛，或看夕阳染红片片山冈，而后渐渐隐退，又送出一片澄明的夜空。欣儿却比以往更忙了。她说秋天才是生命的真正开始。于是，整日奔波于巷尾野外不见人影。屋檐下，生伯还是那样躺在藤椅上，却并不入睡，只是闲坐着看他的兰花。偶尔闲时，我也会和欣儿到镇外小河边的林荫里散步。长而笔直的路旁高高耸立的白杨此时闪耀着晃眼的金黄，时而有几片墨绿浓染其间。夕阳班驳的光亮穿过枝叶撒落上面。透出林外，此时的蓝天也恰如其分地宁静。我和欣儿坐在路旁粗糙的石头上看河里柔滑的波面倒映出各样的色彩，心里以为这样的生活已经很美好了。这期间，我偶尔会想起她，也曾期待她的到来。可是我又以为人生不过是要如此地聚散几次的。她也不过是我飞逝的生命里的掠影而已。然而，人究竟不能把所有的事都预先穷尽，这对于我、生伯和欣儿来说都一样。
　　那是个美丽的黄昏，我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期待。从书院回家的路上，又路过“客来居”。我向里边望望，并不见一个人影。夕阳洒在墙壁上，到处闪着金色的亮光。在一个巷口，一片树叶随着微风从地面飘起，在空中优雅地滑行，飞舞。我看得入迷，不由地停下来。树叶越飞越高，在屋顶滑出一道漂亮的弧形，又旋转着飞到另一条巷道。我顺着树叶追过去，¬¬¬¬¬¬¬¬¬¬¬¬──于是，看到了她。她就站在我面前，我们相隔几步。我看着，金色的树叶像一只美丽的蝴蝶，旋转着，飘落到我们之间。我们相视着。她弯下腰捡起了树叶，托在手掌上。一阵风来，树叶又盘旋而起，绕过屋顶随风远去。
　　“你来了。”我说。
　　“我来了。”她说。
　　“……那次，我去送你。——我的钟摆停了，我没了时间。”
　　“我知道，没关系。”
　　“我叫然。”等我带她回到老屋，她向生伯自我介绍时，我才知道我又忘了问她的名字。她的到来受到了生伯和欣儿的热烈欢迎。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生伯亲自做了几道拿手菜。他显然很高兴，拿出了珍藏的汾酒要和我喝几杯。
　　“然也喝过酒吗？”生伯问。
　　“喝过的。”
　　“我也要喝。”欣儿也乘机说。
　　“那好，你们也喝点。但是不许喝多。”
　　我们都举杯敬然，然后争着品尝生伯的手艺。夜不觉深了，欣儿喝多了酒睡了。生伯送我和然出来便回去了。我们等生伯回去后，又悄悄地潜了回来。院里很暗，静的很，生伯屋里的灯也已经熄了。我带她爬上了房顶。
　　“上来干什么？”
　　“你看。”我用手指向夜空。
　　今晚没有月，天空像一块深蓝而沉静的玻璃，里边镶嵌了无数可爱的星星。她坐在我身边。周围静极了，夜幕下，一切似乎变得美妙。
　　“上一次你来了，我忘了问你的名字。可是这一次又忘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走了，我的时间再也没有停止过。”
　　“你，——说时间？”她玩味着这句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是。怎么了？”
　　“……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在一起喝酒。有个朋友喝醉了，他问我时间意味着什么？说真的，我不知道，可是我对朋友说时间不是东西。那个朋友看了我半天，后来若有所悟，还夸我说的好。呵。”她有些吐字不清，看的出刚才的酒意现在上来了。
　　“嗯。你说的对，时间真不是个东西。”
　　“哈——哈！是吗，你也这样认为？”她笑得有些夸张。
　　“是。——每个人都有两个时间，一个从我们一出生就依附着我们，并想控制我们，有一天它会戛然而止，而我们的一切也会从此结束；另一个在我们心里，会随我们的所想四处飘走，也会因为某一次记忆刻意停留在某个地方。”
　　“真有意思，你说我们都有两个时间？”
　　“是，是两个。本来两个时间是并力而行的，可是我们不能停止长大，时间因为一次次意外接触轻易改变了，而我们因为这些时间的记忆留在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别人知道，只有自己，还有那个见过面的人。”
　　“你说的真好。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听你说话吗？因为我听不懂，可是我还想听。”她笑着说。
　　“为什么？”
　　“因为，这至少新鲜。”
　　“是吗？……”
　　“嗯。”屋顶四周显出朦胧的屋脊的暗影，偶尔有微风吹过。她忽而沉默下来，陷入了思索，“……你还是这样爱看星星？”
　　“是一种习惯。”
　　“在这广阔的夜空，除了那些动人的故事你还能看出什么？”她抬起头望着夜空的群星问。
　　“你看——星星这么亮时，明天总又是好天气。”
　　“你怎么知道？”
　　“我的感觉。”
　　“你相信感觉？”
　　“有时候。”
　　她笑了笑，说：“可是我们竟不知道明天的我们会发生什么？”
　　“你说的对，对于明天我们似乎很有把握，可是又常始料不及。——你回去后好吗？”
　　“嗯，生活总是老样子，我遇到了我的朋友。你说每颗星就像人的眼睛，眼睛里有他们的故事和欢喜。我和我的朋友说过了，他们说你是一个诗人。”
　　“是吗？”我笑笑，“我看着他们，每颗星就像一只眼睛，所以每当看到一颗星，我就会看到一个人的眼睛。”
　　黑暗中，她的眼睛又如星星般明亮。风吹来，她的头发轻轻地飞起来。有一时，我想去握她的手，可是没有。
　　“你知道吗，你走了，我常常等待一颗星的出现。”我注视着她，“我常常看到你的眼睛，看着你在我的夜空里出现。”
　　她回过头，面对着我。这一晚，然没有回去。我们就那样坐着，一直到东边的天空有鲜亮的光露出来，我们相拥在清晨的金色中。
　　从房顶上下来，我的屋子里的钟摆准确地叫了起来。
　　“什么在响？”
　　“我的时间。”
　　“这就是你的时间。”来到屋里，她拿起桌上的钟摆，仔细地看着。
　　“我的时间很旧了，但是有时候很准。”我说。
　　“有时候？”她笑笑。
　　“是，所以有时候它也会不准。”我们都笑着。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不等生伯他们起来，我们已经离开了老屋。这一天又是一个好天，阳光格外明亮。我们徜徉于小镇的巷道。旧的青砖，旧的路面，让我以为昨天的昨天，我们曾在这里熟知。旧的东西衰退，新的开始又必须以此为开端。那么，我们这样走来，是走入一个旧识，还是在找一个开始？我不知道。一个巷口，几个老人围坐在一张石桌前，为一步棋争得不可开交。又一条巷道。墙壁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等我们走过前面的门时可以看见：一个老伯在屋檐的椅子上晒着太阳，一位老婆婆从屋里出来，说：
　　“老头子，我给你开开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京曲的韵味儿。老伯随着曲子叩起了拍子。老婆婆则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捡着红枣。再往前走，出了小镇，是一条我久未来过的林荫道。道两旁高大的白杨背映蓝天，金黄的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树叶已飘落，厚厚的，洒满一地。我们走着，零星的叶儿从树顶滑落，在空中旋转、飞落……风起，一整地叶子开始在我们脚下移动，旋起，像色彩斑斓的蝴蝶缓缓滑翔，漫天纷飞。在光与影的迷离中，我们被浓情的秋意包围。
　　夕阳落满山红之前，我们已沿前行的小路登上了一座不高的山峰。站立山头向前望去：四面翠峰环绕，而脚下赫然出现一块巨大的山洼。说不清什么年代，有人在此建起一座寺庙，大概依地形之状命为“天池寺”。顺山壁小道下行，脚底的路面悠地变成了青黑的石块。路边山崖上巨石盘卧，笔直的青松从石头中破立而出，临崖高立。再绕过几株青松，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桃林欣然出现在面前。此时的天空，显出一片宁静。
　　“这是哪里？”然问我。
　　“天池。”
　　“天池，像是一个有神的地方？”然笑着说。
　　“你看，这里的桃花在不久之后又会重开。”
　　“不久之后？”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不解。
　　“是。不久之后的冬天，一朵朵桃花又会迎来生命的第二个春天。”
　　“啊！吁——”
　　我们都静默着，望着眼前油黑的桃枝不再说话。不远处就是那座古寺。一个僧者在一块刻有“佛”字的巨石前默默肃立。有一时，我们寄希望于某种神秘的隐藏，震撼于某种意外的意味。夕阳快尽时，阳光愈发鲜艳地投射出来，修行者还在那里静立着。
　　夜里，欣儿一见到我们就不停地问这问那，一副欢喜的样子。一会儿，又因为没有和我们一起去，觉得遗憾不已。她说，如果让她见到那个修行者，一定可以画出不错的画的，而生伯则高兴地讲起了我们百听不厌的关于桃花的种种传说。然听得入了迷，我们甚至忘了晚饭的时间。
　　这样过了几日，镇里的一位女孩要出嫁，我们都赶去贺喜。在吹吹打打的乐音里，新娘由她的父母陪伴着缓缓走出门来。她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装，格外漂亮。街道里挤满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嬉闹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好热闹。”然说。欣儿却跑到新娘子跟前大声说：
　　“花儿姐，白头偕老。”
　　人群里又一阵笑声，我们几个挤在一块儿也不由得欢喜起来。等新娘上了车，走了，人群才渐渐散去。
　　回去的路上，正遇见玉姑姑和几个同伴在门楼前纳鞋垫。我们凑上去，欣儿和然立刻被她们手中色彩鲜艳的图案吸引了。
　　“好漂亮啊。”欣儿说。
　　“好细致的活儿，”然也说。
　　“欣儿，等你结婚的时候，我就送你几双。”玉姑一边纳一边说。
　　“我结婚还早呢，倒是莫哥该了。”
　　“吆，这位姑娘是莫的女朋友吗？好俊的姑娘。”
　　“我们刚认识不久，玉姑。”我说。
　　“没关系呀，慢慢就好了。”玉姑说。我们都笑着。玉姑停下来把生伯叫到屋里。一会儿，生伯拿着一个包袱出来了。
　　“玉姑，你给生伯送什么了。”
　　“小孩子家懂什么？”玉姑含笑说。
　　我们告了别，回到家都抢着去看生伯的包袱。包袱里整齐地放着一条围巾，围巾上放着两双鞋垫，而在鞋垫之上端正地摆了一个信封。生伯拿着信封到里屋去了。我们则爬上平房顶坐了起来。
　　“生伯为什么一辈子不结婚？”然问。
　　“因为很早以前，生伯爱上一个人。”欣儿望着遥远的白云说。
　　“他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欣儿说。
　　“为什么？”
　　“因为她走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她来了，他们很快乐，但是她总要走。”然看着我，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玉姑——”
　　“玉姑想照顾生伯。”我说。
　　“玉姑的丈夫很早便去世了，她把一针一线的深情织在围巾里，缝到鞋垫中送给生伯。”欣儿继续着她的遐想。
　　有一时刻我忽然想到了我的时间的钟表，而终于没有一句话要说。我们望着柔滑而明亮的天空里，几片厚厚的白云如几艘帆船，不知要开向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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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然说她决定明天要回去了。因为已经住了很久，而且有些事需要她回去处理。生伯和欣儿说希望她能再来，并且能多住几天。而我只坐着，不知说什么。
　　吃完饭，我们没有去散步，都各自回去了。我不能入睡。我的时间的钟表“嘀嘀”不休地走着。在静穆的空间里，我坐在它面前，看着它，却看不到什么。夜不久就深了，我走出房门，各屋的灯已经熄了，并且星星也不知躲到了哪里。我走过，又走回，希望有什么突然的出现，能让我繁杂的心稍稍平息。而院里静的很，没有风。我想回到屋里了，在落尽枯叶的樱桃树旁忽然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我蓦地回头，竟看到了然，看到了黑暗中她的格外明亮的眼睛。
　　“明天你就要走了。……你来了，所以总会走。”我说。
　　“你知道，我喜欢这里的一切，可是我总得走……”
　　“我知道。”我对她说，“就像我说的，明天总让人始料不及。可是我想告诉你，我曾热烈地希望你来，希望你能留下。”
　　她噔大眼睛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很久，她没有说话。
　　“明天我还去送你。”我说。
　　“好。”她低了头，快速地闪开，回了屋里。
　　第二天，我的钟表果然如时叫醒了我。在她的门前，我又见到了忧郁的她。
　　“莫，难得你这么早就来了。你的钟表好了吗？”欣儿正帮着收拾东西。
　　“好了。”我说。
　　“然就要走了，你跟她说些话吧？”欣儿停下来看看我，走出了屋外。一会儿，我们也出来了，生伯和欣儿都等在院里。
　　早晨的空气清新而纯爽。不久，我们到了车站。然上了车。我们向她挥手。她走了，车没有丝毫迟疑，我的心出奇地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