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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谁都想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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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想不到,夏雨这么早就会来,密密的,砸在屋顶上,汇成白色的小流,又从屋檐上垂下来,挂在屋前。下午,欣儿约好要给张大爷画像,所以书院里只剩了我一人。门外的雨溅起一团水雾,花池里盛开的花朵被雨水冲刷的异常清丽。我觉得有些凉,于是关上门在屋里看书。大约过了很久,雨还没有停。我到里屋的书橱找一本书,又回来。手里的书有些皱,我低头翻弄一会儿,用另一本书又把它压在桌子上。我走到门前,要从窗格向外望。眼前的门被突然撞开了,一阵凉风迎面扑来,一位姑娘站在了我的面前。我看着她。
“我——”
“你——”
我们突然开口,又同时停止。短暂的沉默后,她略带紧张又试探地说:
“对不起,我来避雨。”
我才忽然想起我的发呆的样子可能吓着了她,而且她的衣服全湿了,脸色发白,发梢还有水珠落下来。
“哦,快点进来。”我赶紧关上门,把她带到书桌前。
“对不起,”我说,“这里很少有人住,所以——你穿上我的衣服吧。”我拿过一块毛巾,又脱下外衣递给她。
“谢谢。”她说。我倒了一杯枣茶,放到她面前。茶杯上空立刻升起一团热气。她看了我一眼,双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她就在欣儿常坐的位置。
“想不到下这么急的雨,又这么大。我一直以为只有沿海才会这样下雨。”她看看我,又抬头望望偌大的房间说。
“我们这里的雨是分季节的:——春雨来的慢,即使来了也是招人喜欢的,经常见有人在毛毛雨中劳作和散步,人人并不觉得它是雨,倒觉得像朋友。”我看看她,接着说,“夏雨呢,就比较无常,让人促不及防,躲也躲不开。”
“那秋雨?”她的面容逐渐恢复了光润,并不像刚才一样拘谨了。
“秋雨比较奇缺,好像一整秋都是阳光艳日,所以竟让人忽略了它的存在。而冬就只有白雪了。”
“噢。你说的真好。你一个人在这里呀?”她用了一种好奇又迟疑的声音问。
“嗯,镇上的人少,一个人也很轻闲。”
“……”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因为一时找不到话可说,我便带她到书院的其它房间里去参观。当我们站在楼上的窗前,天已经晚了,雨还没有停,小镇被过早地笼罩在一层灰白的雾霭中。
“雨不会停了。”我说,“如果是晴天,这里的风景很美。”她安静地望着远方,没有答话。我们就那样默默地听着身边的雨滴从高空落到地下,落到对面的房顶上。微风过来时,细细的白雨在空中画出一波斜斜的痕迹,像轻盈的乐符在屋顶欢快地跳了几步。转眼,又随了风不见了。很久,她突然扭过头问我:
“雨真的不会停了?”
“嗯。”
“打搅了,我该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你住在哪里?”
“‘客来居’。”……
外面是一片水的世界,浓湿的水雾让人看不清稍远的路。书院没有多余的伞,我们只能合乘一把往回赶。街上没有别的行人。不久,我们到了。她让我歇一会儿再走,可是已经很晚了,我便匆匆地赶回去。
第二天,天大晴。浅蓝的天空漂浮着大块洁白的云彩,厚厚的,闪着白光,格外耀眼。我继续着一往的生活。下午,欣儿又去画画,我独自在书院。夕阳时,一束红光透过窗格投射到屋里暗暗的墙上。我想此时的风景一定很美。于是来到楼上,推开窗户。天空果然不负人望,广袤的空间里一半是沉静的浅蓝,一半又似少女的晕红。几片薄薄的云彩,鲜红的,斜躺在天边。远处屋脊后射来的强光在绿的柳叶、青的砖瓦上隐隐留下了亮丽的红印。奇妙的是,在浅蓝的天边,淡淡的月亮已早早地映在那里。
“你在看风景啊?”大约过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我回过头,又看到了昨天的她。
“是你。”我说。她来到窗前,不说话,眼中却立刻充满了夕阳绚丽的光彩,嘴角也渐渐露出了微笑。一会儿,屋后的强光逐渐收敛了色彩,所有的风景恢复了原样,又渐渐模糊起来。:
“真美。”她不由地说。过了一会儿,她吁了口气,又满带享受地说:“我以前去过很多地方的,见过很多异样的风景,却都没这么美丽。”
“嗯。”我说。她没有看我,又自顾自地说:
“风景的美妙在于它风云变幻的瞬间,却流露出世间一切的新生、炽烈、冲动、宁静,还有衰退。而这里的美丽和动人心脾却在于它的宁静中却孕育了无法掩饰的丰富。这丰富让人心动,宁静让人留恋。”她顿了一会儿,既而又以一种缓慢而百无可奈的语调说,“……可是,这些一度的美丽都无法抗拒它衰退的痕迹,在遥远的地平线,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流逝了,不留任何记忆。”她稍有惋惜,眼睛里似乎又有一种很长的忧郁要流出来。
“既然肯定要失去的,留恐怕是留不住了。可是,也许逝去的,也正是开始的。”我说,“——我不轻信永恒,可是衰退也可能是下一个丰富的开始?”
她扭过头看着我,惊讶的,然后若有所悟地笑了:
“噢。你说得很好。”
“……”
“我来是要谢谢你的。”
“怎么?”
“明天我决定走了。”我们开始往楼下走。
“为什么不多留几天?”我说。
她看着我,浅然一笑,“说实话我也想多留几天,可是就像你说的,要走的,终究留不住。不过,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于是我送她到书院门口,她望望我,不久就消失在暮色的房屋后了。
吃完晚饭,原先的淡月已悄然移到西边的屋顶上了。猛一看,让人以为是刚刚从西边升起似的。青色的月光洒下来,映出一片澄清的夜空。小巷里像是别一番的白昼。欣儿还没有回来,我从屋里出来,想去看看欣儿做的画。这条路正好经过“客来居”,我向里边望望,正要走过去时,看到了屋里的她也正在向外探望。她在窗前向我招手,我也冲她笑笑。很快,她从院里出来了。一脸微笑地问我:
“你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你呢?”我说。
“明天就走了,不知怎么忽然留恋起来了,所以睡不着。”
“噢。也许——,我可以陪你走走。”
“好啊。”……微风掠起了她的发梢,暗影里她的眼睛又似星星般闪烁。巷道两旁的人家大概都睡去了,小巷里显得特别清静,只听得到鞋底碰触路面的响动。有一段时间我们并不说话,只向前缓行。
“你们这里真的很静。” 过了一会儿,她用手捋了捋头发说。
“是吗?”
“嗯,静的让人手足无措。”她笑着,继续说,“在小镇,有时候我会忽然觉得失去了生活的目标,自己也突然间变成了一个笨拙的小丑,面对成千鸦雀的观众,心里浮躁不堪,想跃跃欲试,又孤独无援。”
“因为不适应,所以害怕单独的静寂?”
“也许吧。”
“有许多人这样说过,你们的生活太快了,而这里太慢。”
“是啊。整日奔波的时候总想着能歇一下,可一旦松懈下来反倒不知该做什么好了。有时候我就想我们这到底是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奔忙?可是到下一天的时候,又是不停的奔忙……”
一个十字路口,我们沿另一条巷道随意走去。白的月光与屋的暗影交错相接,一直延伸到很远。蓝的亮丽的天空中,晶晶点点的星光四处散落。一道由南而北的星群,如曼舞的银纱,又似高空流散的礼花。我被这美妙的景致吸引,抬起头,久久地注视着,不能自已。
“看得出,你很喜欢看星星。”她问。
“是,从小到大一直喜欢。”我说。
“为什么?”她仰起脸望着夜空,等我的回答。
“因为星星也是有生命的,”我说,“你用心和他们交流就会发现:每颗星都像一个人的眼睛,而且他们的眼里从来就没有忧伤。——当你和他们慢慢相熟,你还能感到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美好与光华,生命是怎样深广和坚定。”
“……”她望着灿烂的星空,眼神似乎已穿越那里,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可是那里到底有什么,她似乎有一丝疑虑。
“是吗?”她说。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分明地感到她的眼神的可爱。
夜不觉深了,天空里的星越来越亮。一颗流星闪烁着划过湛蓝的天幕。
“真漂亮。”她深深地说,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说,它们离得那么远,会孤独吗?”
“也许不。”
“为什么?”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因为,……那里是它们的家。”
“……啊?”她喃喃地说,“有了家就不再孤独了?”
“是,那是他们渴望已久的归宿。”
“……”
几缕细发飞舞着挡在她眼前,她的明亮的眼睛似乎要告诉我什么,可是没有。 夜不久真的深了,有一时我们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时间过得真快,夜这样深了。”一会儿,她说,“认识你很幸运,你让我看到了如此美妙的夜空。”
“谢谢。”我说。
“明天我就要走了,但——。总之,你这样一个人很奇怪,你说过的话又很有意思,所以我会记住你这样一个人,并且记着我们曾经交谈。”
“你还会来吗?”
“也许会的,当我想和你聊天的时候。”她笑说着。
“是啊,你们的节奏比我们的快好几倍呢,好像永远有忙不完的事,不过好在生活总在继续,我们总会有再见的时候。欢迎你再来。”我说,“……明天我可以去送你。”
“谢谢。……”
我们开始往回走。她到了。不久,我也到了。
第二天,天空晴朗,只是少了些白的云彩。前一夜,我的钟摆停了,我忘了时间。等我赶到客栈时,她已经走了,我忘了问她的名字。阳光一天天炙烈起来,直至夜里也不觉得冷时,我和欣儿常躺到平房顶上乘凉。有一天,当夕阳的余光散尽,星星就在我们头上时,欣儿这样问我:
“莫,今晚的天空真静,真美……你说那些星星里也有一个你我吗?”她的语调缓慢而沉醉。
“你忘了,奶奶说天空里也有一个你我,就像我们有快乐也有悲伤。可是她也不知道哪一颗是你,哪一颗是我。”
“如果真有一颗星是我,我愿意它就是那颗闪着红光的星星。”
“为什么?”
“因为,它和别的星不同。”欣儿扭过头又对我说,“如果是你呢?”
“如果是我,我愿意是任何一颗星,哪怕只是一粒尘埃,能发出微不足道的光。”
我们都不再说话,广大深蓝的夜空静的不可思议。夜显得那样漫长深远,让人望不到头。而似乎有一种东西要穿过深夜触进我的心里。天空里没有孤独,孤独的是天幕下的我们。当我们的距离最近时,我看到了我们的距离。整个炎热的夏夜就这样过去了,我的钟摆再没有停止过。
有一天,生伯坐在屋檐下乘凉,欣儿趴到生伯的膝盖上说:“生伯,等莫成了家,再填一口人,我们的家就更热闹了。那时候,您再把玉姑娶过来,让我们孝敬你们,那该多好啊。”
“傻丫头,净说瞎话。”生伯并没有生气,微笑着说,“有你们啊,我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