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

  •   长长的堤岸上长长的绦柳,长长的柳影里一个老妪划着长长的船,长长的船里坐着一个沉默的姑娘。
      姑娘看着手中的水晶,水晶里装着一只沉睡的小鱼。
      这是月儿往南走的第三日,三日里,她一直就坐在这船上。在她这一生中,她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期待一件事情。她期待着,期待着南国的都城,彩凤城的到来。在她模糊的直觉里,在那里,她即将大展宏图。
      流云,我会让你难过下半辈子的。
      她不知道,船上的老妪已经在江南水乡的河湖里兜了半天的圈,老妪也同样在期待。期待天黑。
      姑娘,坐我的船,你不会有下半辈子的。
      红日西沉,天色渐渐晚了,景致却越发荒凉。
      “婆婆,我们几时能到都城啊?”月儿不禁问。
      “快了,快了。”老妪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见过一个和你很像的少年人,曾经也如同你一般着急。”
      月儿一笑,到不好再说些什么。
      斜阳老树,荒草漫天,老妪大力一撑,船舶在河道里滴溜溜打了个转。月儿一阵警觉,从怀里拔出了件钢刺,谁知刚刚站起就是一阵眩晕,老妪一把单刀便抵到了她喉间。
      “吃了我三天的蒙汗药,还能站起来,不简单不简单。”老妇一把夺过钢刺,微微冷笑。
      她用刀在月儿脸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轻柔道:“姑娘,你回答我三个问题,如果答对了,我留下你的财,放了你的命。”
      “如果答错了呢?”月儿一怔。
      “如果答错了。”老妪面色狰狞,“那我便劫了你的财,要了你的命!
      “答案,对不对,掌握在您手上,我的命,也掌握在您手上,我不愿意,再,再陪您玩这个游戏,您,您,直接把我杀了吧。”月儿咬了咬嘴唇。
      老妪一怔,没想到她却是这么个答案,一梗脖子,又狂笑道:“好啊,那我数一二三,如果你不回答,我便割下你一根手指,数四五六,便割下你两根手指,直到把你这几根手指,通通都割光!”
      “你到是割啊!”月儿不知为何只觉得气往上涌。
      老妪怒目圆睁,正待挥刀砍落,却听船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小蝶,这个人,是我的。”
      月儿终于晕了过去,她脑海中的最后一个想法,是这个老婆婆居然叫小蝶。

      “今天我的人她敢剁手指头,明天是不是就敢剁我的手指头?”月儿从黑暗里被吵醒,便听到了这话,饶是她一向沉得住气,也不禁失色:自己何时成了别人的人?难不成自己又回到了那海边?
      紧接着便是一阵争辩打消了她这种猜测。因为传来的声音似乎是什么“捡来的破烂”,什么“看我娘明天揍扁你”,什么“你也不是什么出泥土不染的白莲花”,总之,乌七八糟,其中颇有污秽之语。月儿刚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便觉全身一阵酸楚。原来她不但被蒙住了眼睛,连身体也是被绑在塌上的。她忍不住动动手指,幸而手指健在,四肢尚存。
      终于过了良久,吵闹声消失,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掀开她脸上的盖巾。
      月儿眯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华丽云帐里,入眼的是个聘聘婷婷,却不知为何把自己画的满脸花花绿绿的姑娘。
      “姐姐好看不?”那个姑娘咧着嘴笑。
      月儿一怔,听声音原来是那位白莲花姑娘的对头,不知道为什么救了自己的那个。
      “好看就说句话。”姑娘又笑,“我叫倩女,是聂小倩那个倩,女子的女。”她麻利地解开月儿的绳索,一屁股坐在床上。
      被倩女盯了半天,月儿只好道:“倩女姐姐甚是有品味。”
      倩女微一皱眉,拿起桌上的铜镜一照,嘟囔道:“妆果然被蕴秀那个骚蹄子弄乱了,怪不到吓到了新来的小妹妹。”她打个响指,便有小童呈上来了清水供她重新梳洗。她一边整理仪态,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就告诉了月儿目前的处境。
      原来,现如今的月儿已经到了南国的都城,彩凤城内,更具体的,是在花满楼里。
      “花满楼?花满楼是什么东西?”月儿迟疑。
      她得到一串,乡巴佬妹妹仔,土老帽,没见识,北仔,懂嘛子的北冰块的称呼之后,终于明白花满楼是座青楼。
      “那倩女姐姐是——”
      “自然,那便是舞女了。”倩女翻了个白眼。
      舞女。月儿直勾勾地想起,自己来寻的那个人曾经说过,舞女是南国近年来风行的一种制度,简单来说就是每年选拔下九流的女子充入宫廷,为皇室贵族取乐玩耍。虽说前些年的生活却是有保障的,但最终或是因为年老色衰流落街头,或是被折磨致死。
      “我是舞女,你现在自然也是舞女了。”倩女媚然一笑,顿时风情流转,满室旖旎。
      月儿心道,此人怪兮兮的。
      “上个月,我的搭档红玉被王勇家的小厮折磨死了,如果这一个月我找不到一个,下个月,我,也是咔嚓一下。小蝶这个月劫了五个人,另外四个都是些个彪形大汉,如果你和我今年入不了宫,咱俩都得接客。所以,我这辈子,只剩下你了。”倩女笑的很灿烂,说的很肉麻。月儿知道钢刺已不在怀,便勉强笑笑,然后冷不丁双手直插倩女双臂。
      “骚蹄子,没心肝的玩意儿,臭不要脸的婆娘,歹种。”半分钟后,倩女被绑在床柱上,怒骂连篇。
      月儿夺了倩女的衣裳,换在身上,刚要出门,却见门外站着的正是四个彪形大汉。
      她回首望向倩女,倩女裸露着肩头冲她笑,笑的很轻蔑:“走不了了吧红玉。”月儿再次微怔。
      “不错,你以后就是红玉了。”

      月儿发现自己在花满楼(一栋京城偏僻角落里的三层小楼)里的日子很简单——练跳舞,练唱歌,睡大觉,唠闲嗑。前两项不必赘述,反正月儿都不擅长,后两项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她很快就知道了,花满楼的老板是一个叫桃四娘的女人,曾经艳冠京城,如今总是笑的很悲伤。桃四娘有一个女儿名叫蕴秀,平日知书达理,甚是淑女做派,但唯有和倩女不对付,被她称为白莲花;其实倩女和谁都不对付,听说只有和以前的红玉才能说一两句话。倩女和红玉本是花满楼今年入宫的头号,如今红玉没了,还有婧女和墨玉做填补;剩下的人都要接客。
      不错,进宫。如果进了宫,就能见殿下了。月儿独自躺在大大的床榻上,突然意识到,自己一辈子都比不过殿下。不论如何,殿下至少是以皇后之尊入的南国的皇宫彩凤城。虽然听闻红妆十里,都是皇后的泣血。
      可她没有资格怜悯殿下。因为她自己连以舞女身份入宫的资格都没有。在几天以后,她即将成为妓女,然后在众人的耻笑里度过漫长的一生。
      门外的摸骨牌的声音渐渐歇息了,窗外灯火渐渐淡了,月亮从高远的天空上洒向人间。
      月儿起身,在月色下长叹一声。抱拳,起手式。马步,劈掌。
      半分钟后。
      “还叫不叫人睡觉了!”倩女从楼板底下大喊。
      倩女踏踏踏跑上楼,一把拉开房门。只见月色下,少女眉目如画,身姿如燕雀般轻盈,却又若枯槁的木头,未曾开花,便谢了。
      倩女原本皱着眉头抿着嘴,此时却突然笑了。
      月儿瞧见她,也笑了。

      七天之后。
      彩凤楼下人声鼎沸。贫民们衣衫褴褛但目光炯炯,喝彩声大多是他们发出的,他们在这天终于不再是生活的傀儡,而短暂地成为了生命的主人。高楼上的帐子里半遮半掩地坐着贵人们,他们的谈笑声顺着雕梁画栋拥抱着他们的盛世。台上,上台的舞女们或琵琶半抱,或掩面而笑,轻歌曼舞,华丽非常。她们把一辈子的美都盛放在这一天,这唯一的一天。
      月儿握住手心的水晶,水晶里装着一条小鱼。
      鱼儿,你看,底下的人,或者得意,或者失意,都最终难逃一死。如果我月儿这一生注定在这人间奔忙,那我定要做那得意的人,不做那失意者。我定要做那九天的月亮,不做水里被马匹踩着的倒影,我定要做那众人仰望的神邸,不做那扫地洗衣的奴仆。今天,彩凤城便是我的舞台,今夜,我便要到彩凤宫里见到她。
      “下面两位,来自花满楼的两位姑娘,倩女,红玉!年轻的可能不知道,但我这个老婆子是知道的,花满楼的桃四娘当年可是艳冠京城,我当年都是不如的。看看这两位啊。咦,这位公子,使不得啊。”
      一位白衣的公子,从高高的彩凤楼上跌下。一位红衣的姑娘,红绸一转将他接住。
      在众人的惊呼里,大家方才明白表演开始了。
      白衣如雪,公子舞拳谢救命之恩,红衣若霞,姑娘舞绸望其不要离开。红白二色,一个若出尘之姿,一个如红颜祸水,一时难舍难分。可是公子还是走了,他一步一回头,白衣混在台下众人里,再也看不清。姑娘于是唱了一首歌,哀婉凄凉,伤别离。正在此时,忽有几个短衣打扮的彪形大汉来劫持姑娘。正在姑娘准备用红绸上吊时,忽然,唢呐声停,锣鼓声响,灰黑色的人群里闯来一个火红色的花轿。众人转悲为喜,只见原来是公子一马当先,在马上翻了个跟头。他拳拳到肉,把汉子们打败。而姑娘,一边舞着,一边解开颈子上的绸缎,笑靥如花。
      当月儿浅浅拥住倩女时,她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叹息。
      她知道,这一局,她赌赢了。
      七天前的晚上。
      倩女挑眉:“你会武艺。”
      月儿颔首:“我有故事。”
      那彩凤城的风吹起帐子,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风来自冰原。人如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