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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六年后
      月儿从睡梦中惊醒,心邦邦的跳。火红的底色,金色的镶线,毛茸茸的质感,不错,这是帐篷的地毯,鲸鱼怪已经逃走六年了,而她正坐在殿下帐篷里守夜。呵,不错,那个所谓的殿下。
      火把忽明忽暗,照亮了月儿脸上的伤疤。六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月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怯懦的小孩子了。
      殿下总说自己待月儿好,可是,她月儿难道不是对待殿下更好吗?她叹了口气,轻轻抚过脸上的伤痕。可是她没有选择。她不是那个所谓的殿下。殿下总是悔棋,殿下总是把古琴卸下来当弓弦用,殿下从来就没有让自己的屁股安安稳稳地待上过一盏茶。但殿下就是殿下,殿下有排满八百里冰原的求爱者,殿下有可以把天上的星星给她摘下来的父亲母亲,殿下有苗条的身段和美丽的容貌。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月儿连唯一一根神奇的衣带都没有了。她甚至不再拥有殿下,作为朋友的殿下。
      她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长夜漫漫,听着屋内平稳的女孩呼吸声,月儿闭上眼,任由思绪翻飞。

      清晨,流云打了个哈欠。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让侍女给自己披上大红翡翠金披风,然后朝着帐外晚夏的荒草萋萋展颜一笑。
      走出帐外,只见月儿俯身跪地如之前的无数次:“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流云点头微笑,飞身上马。她拍拍月儿的肩膀,眨眨眼睛,笑如玫瑰:“小月儿,你好好地等着,我回来有话要和你讲。”
      殿下上一次和自己这样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月儿警铃大作。殿下这么,愉快,是去见谁?少女皱眉。
      直到很久之后回想起来,她才恍然大悟能让当时的流云一见倾心的是哪个,倒霉男孩。
      一如无数次在晚辉中的等待,傍晚,月儿站在的山丘阴影里的帐篷下,好像梦一样,看到苍苍莽莽的天边来了两骑并辔而行的马儿。风儿吹开女孩子大红色的翡翠金披风,手握弓羽的她回眸一笑,男孩子于是也轻薄地邪邪一笑,在她乌黑的鬓角别上一朵冰原上随处可见的洁白玫瑰。
      那时十四岁的月儿想着,为什么她可以笑的那么美。连卑微的雪河渡者也能为她痴迷。
      黄昏下他们的影子在荒草上被拉的好长,像鬼魅的吟唱,夏风炫炫的舞蹈。
      她笃定道: “我,一定会嫁给南国的皇帝。”
      “是吗,”男孩夸张地挑眉一笑,“听说,他已经年过古稀了。”
      她也不禁扑哧一笑,眼神飘向了天空的尽头,故意道:“嫁给他的儿子也一样,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他追随着她的目光,却感到满目皆是野花盛开的荒原,浮云飘荡的高远苍天,和别着一朵白花的她,不禁脱口道:“不,你属于这儿。”
      她猛地抬眼盯着他的眼睛,然后曼声轻笑道:“不错,便是南国的皇帝,我还不一定嫁呢。”微微笑着挥手向正百感交集的男孩子道别,便牵着马儿向月儿走来。

      月儿不太在意流云的话,毕竟殿下就是这么个张扬的性格,说这样的话本就不足为奇。但是,殿下笑得太好了。
      是的,太好了。好的像是此生她再也不会这么笑了一样。
      这不由得让她在进帐前提起戒心。

      “月儿,”流云坐在榻上向她招手,“过来,坐到床上来。”
      看月儿并无此意,她又笑了,笑的似乎很真诚,“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月儿嘴角勉强向上扬了扬。
      两个少女就这样挤在床上,肩靠着肩,手拉着手。月儿发现流云的手很热,像小火炉。她不知道,很多年之后,她还会握住这样一双手,不过那时候,这双手已经凉的像铁了。她不知道,所以她把手松开了。
      流云也不知道,在之前的很多年里,以及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她许多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谋全都被月儿一眼看穿。不过到那时候,月儿已经不想再拆穿她了。她不知道,所以她继续说着。
      “月儿,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妹妹,你也知道,我一直想要个亲妹妹,而不是一个庶出的弟弟。(她轻蔑地笑笑)可是天不遂人愿,前几天我才从父王那里知道,你竟然是瑰水公主的女儿。(她抬头想看看月儿的表情,可是月儿暗自高兴得发现她失败了。月儿,她不定期面瘫)说起来,线索其实很明显,不是吗?你能听懂怪物的话,你的衣带解了怪物的封印。你还记得我父亲对咱们俩说得那个谎言吗?这么多年了,你应该也知道,瑰水公主,她并非为了捕鲸而死,而是嫁给了它。我本来不想说的这么明白,让它听起来像一个威胁,但是,你也知道,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的身世公之于众,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月儿,是瑰水与鲸鱼怪的女儿,所有人都会唾弃你。父亲或许不在乎你的身世,但是现在父亲病重,我弟弟对咱们都没有好感,我自身难保,在这里,你离了我,又有这些流言,你根本活不下去。(她又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月儿,挑眉一笑)”
      “但是我没那么心狠。我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要你替我嫁给南国的皇帝。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目前南国势大,我族无力相抗,唯有称臣。而那个贵妃,心狠,让我嫁给南国那个皇帝。其实嫁给他也没什么,但是我就是不愿意。但是你不同,你原本只是个侍卫,而南国,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那里繁华遍地,你去了,也是为了你好。”
      见月儿不语,她瞪大了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我真的是为了你好,你信我。”
      半晌无语,室内火烛幽幽,嘶哑又狡猾又单纯地,燃烧。
      “那就,这样定了?”
      月儿心中一片冰凉,因为她知道殿下说的都是真心话。可是这也是为什么她这么愤怒。
      她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我不会去的。”
      如果你不说那句为了我好,我会的。你明明是为了你自己。我曾经信任过你,可是你一次次辜负了这种信任。我是海滨的弃婴,你从海滨把我抱了回来,这个故事我听过很多遍。但是,我也曾为你跳下冰崖,为你挡住贵妃的长长的指甲,也曾从发疯的马匹下把你救回来,也曾,对你忠心耿耿。可是,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哪怕一次。你从来只考虑你自己。这一次,让我嫁给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然后你在雪原上和你的情人逍遥快活。我不愿意。你有你喜欢的人,难道我没有吗?难道只是因为我卑贱的身份,我就不配拥有这些吗?将心比心,如果你真的拿我当,姐妹,那么就应该知道,姐妹不是拿来出卖的。
      她沉默着,负气着,她伤心欲绝,浑没意识到自己早已经跨过了主仆尊卑的那条线。也许在她的心中,却从未视流云是她名正言顺的主人。她从来不明白,只比她大几岁的这个女孩子,为何可以头上簪花,脚下踏过人们的手臂。也许是因为流云又待她太好,会从晚会给她带回青糖,和她练箭,甚至会向她吐露秘密。醒着时流云是最尊贵的公主,梦里她是只是个大她一两岁的姐姐。
      这个姐姐,她虚伪,龌龊,自私,自以为是,这些她月儿原来都知道。
      “月儿,那你跪下。现在,这是命令了。”流云咬咬嘴唇。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可是现在,既然流云只拿她当作一具可以出嫁的皮囊,那么,她也就不再迁就她。
      “我不愿意。”月儿跪着,却还是直视流云的眼睛。
      “那你出去吧。”流云怔住了,她的脸愤怒地像是皱成了海底的漩涡。
      月儿一把掀开帐门。她走过一串串荒草地,月色洒下的银辉盖住了她的脚印。
      这里已经无可留恋。
      她逃了。

      那一夜,寒风吹的月儿一步步走得歪歪斜斜,但她只有一个冰凉的梦——远离那个人,远离那片无尽的黑夜,她要逃离,她要逃离。不知走了多久多远,她身上的衣衫被吹成了一片片的碎末,像泡沫一样消散,她头上的发冠也不见了,只留下她长长的黑发在风中凌乱。她蓦然间抱紧自己,跪在地上,她感到自己要睡去了,天地也晕眩着催她安眠在这一方冻土,她感到自己要睡去了,在这永恒的寂静中,只有风在偏偏的呜咽,不论要经过一千年,一万年。她的眼中流下了一滴泪,还未滴落就凝成了冰。

      “这就是我碰到她的时候,”鲸鱼妈妈对鲸鱼宝宝说。天上悬着一轮月亮,海面上波光粼粼。
      “然后呢?”鲸鱼宝宝依偎着妈妈说。
      “唉,我们救了她,就像对待三十二年前来到死亡之海的那个南族人一样。”她的尾鳍轻轻摇摆,“我们救了她,救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月儿张开混沌的双眼,入眼的是那一片黑蓝的大海。一颗颗被寒冰锁住的星星,从海底发出一道道魔幻的光。她觉得自己手心如此滚烫,原来是一只蓝色的贝壳正躺在自己手中,散发着温暖光芒。
      “救我。”她颤颤地抬起头。
      “请你许诺我三件事。”面前的大海说。
      “一切。”她闭上了眼睛。
      海水抚摸着她被冰封印的皮肤,金色的水舒展着她疲惫的黑发,鱼儿在她的私密处游走,她的肢体被雾色吞噬,她的泪水献祭给大海。在这死亡之海,她重获新生。
      “留下吧,留下吧。”大海在她的身畔喃喃歌唱,“留在这生与死的边缘,留在这晨与昏的荒野,留下吧,留下吧。”
      第一天,鱼儿驮来海底的红石,第二天,海鸟衔来天边的星辰,第三天,海狮搭起一座小小的屋子,第四天屋子里开满了番榴之花,第五天番榴之花结出了番榴之果,第六天躺在海边粉红花园里的女孩睁开了眼睛,身着一片云朵做成的裙子。
      “留下吧,留下吧。”海在她的身畔喃喃歌唱,“留在这生与死的边缘,留在这星与月的荒野,留下吧,留下吧。”
      “这是你们给我提的第一个要求?”女孩问。
      “是的,是的。”
      “难不成,”她问,“我要留在这里一辈子?在这,在这黑暗里,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这海滨,这怪石嶙峋的海滨。”
      “随我开心,随我高兴。”这是黑暗的海给她的答案。
      第一年她潜入最深的海底摘取星辰,第二年她攀上最陡峭的山崖采折暗花,第三年她坐在那一片番榴花里望着海滨默默无言。
      海水翻滚,浪花击打礁石,可她,又在想那个手执弓羽,头戴白花的姑娘了。

      星海里,月儿正趴在礁石上。
      “你走的时候能叫上我吗?”小鱼坐在她的手心沉思着,“我也一直想去人间看看。”
      她歪头道:“你是我的朋友,这是当然。”
      多年后,每当她痛苦的回想起她的半辈子,她都确信无疑那一瞬间她万分心悸。
      那时候,暗色的阴影渐渐遮蔽了海底之星,一层层黑水向岸边涌来,一切陷入了死寂。小鱼吓得赶快潜入海底,她轻轻从礁石上跳下,黑色的水漫上她的脚踝。
      “我要走了。”她喃喃的说。
      “你,这么快就想走啦,”海的声音柔媚阴狠的似一条黑鳅绸缎,“既然想走,那是谁也拦不住了。”声音转而凄厉:“可我告诉你!你的债还未还,你的命还属于我!”
      她摇头道:“你救了我一命,我用我生命的三年来还你。可纵然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属于你。”
      “不!”海阴惨惨地笑了,“谁要你的命了?我是要祝福你,你将会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可是,你总有一天,会主动投入我的怀抱,那一天,就是你的那一天,就像他们每个人一样,一样……”
      月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礁石上,不远处是冰原上最北的渔村,那里的人将会告诉她一个时光倒流三年的日期。
      “我做了一个多奇怪的梦啊。”她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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