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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开满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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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每月初八,我都会来含城一趟,今天也不例外。
我左手牵着小红枣,右手捏着两串糖葫芦,想着立刻就能见着我的青青小娘子,心里是越发地高兴。
八两紧跟在我旁边,压低声音对我说:“当家的,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顾大哥说了,最近是非常时期,我们还是不要来含城的好。”
“就你胆子细。”我瞥他一眼:“什么都听他的,岂不是会显得我很窝囊……当然,平时的我虽然看起来是窝囊一些,那也是因为你们当家的我心胸宽广,什么都不计较。你要是怕,自己先回去算了。”
没错,我现在已经是刺马寨的当家的,大漠里响当当的刺马头子了。
当年爹走以后,几位叔叔共同推选丁叔做了当家的。到我通过甄选成为真正的刺马那年,丁叔突然以年纪已大不宜奔波的借口歇了马,干脆赖在学堂和秦叔一起教小孩练起拳来。我,顾晏,豆毛,还有丁强等等都入了伙,刺马一时成了年轻人的天下。
推选当家的那天,我原本邀了寨里的叔辈前来在我们当中选一个人接任,谁知到了那天,一个叔叔都没出现。我们几个人在寨子门口面面相觑站了半天,最后豆毛说:“我肯定是当不了的,我退出。”
丁强说:“我也退出。”
顾晏更气人,说什么“我只是来看热闹的你们不要看我”。几个人把事推得一干二净,剩下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选作了当家的。
我委实觉得心里不顺。论身手,顾晏和丁强都赢过我,论谋略,顾晏更是一脑子的鬼名堂。倒是我,不战而胜,感觉好像这位置是他们让给我的。虽然每次干活,我总跑在最前面,也打得凶,可弱就是弱,怎样心里都矮了一截,平日里和他们说话处事也懒得较真。
现在,我们做事的方式和爹那时也有些不同。
顾晏说,我们不如平时就在山寨休整,同时派人安插在各处,等收到消息再出手,一摸一个准。又说,只凭抢来的养活人马毕竟单薄,于是干脆拉出一批人马组成商队,也做生意。
这样一来,我的事情就少了许多,除了打劫,也就是偶尔护送着商队走一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山寨,遛马,练刀,射箭……
顾晏问我,这样的生活喜欢吗。我实话实说,不讨厌,也没什么感觉,不过只要他说,我就听着。一切都无所谓。
有时我也会同他争一争。比如我喜欢来城里转,买稀奇玩意儿带回去给山寨里的小娃,再比如我常去半月楼看我的青青小娘子。伍青是山寨里出来的,和我们一起上过学堂,出落得很水灵。顾晏打点好老鸨,让她进了半月楼,换个“挽青”的花名,只陪人喝酒说笑,从别人口中套些消息。
顾晏知道我每回进城都会去看挽青,说了我好几次,什么半月楼毕竟是烟花之地,我去总是不适合的。我听得多,也会驳他一句“你不说谁看得出我不是男子”,噎得他皱皱眉便不管我了。
说起来,顾晏近来是越发地忙,老不见人影。还有豆毛,自从我帮他抢了个媳妇回去,那人影也是越少在我面前飘。好在我还有半斤和八两。
半斤一进城就被我打发去买东西。临出门,小姨给我列了一大张清单,我看也不看便交给了半斤。不看也知道,准又是些瓜子核桃香粉布料什么的。
小姨的日子还是过得悠闲,只不过头上多了几根白发。逢着太阳天,她便提把凳子和往常一样坐在院子吃东西,一边看着刚晾出来的衣服发呆。如果这时刮来阵怪风,掀一些沙尘在衣服上,小姨便会立刻站起来,取下衣服重新去洗,一边洗一边骂。也总是那么两句,要么混账,要么混蛋。
……我是不是老了?
我经常梦到小时候的事,虽然自己套了新马回来,却还是只骑得惯小红枣,现在连想事情都能沾满了念旧的味道。听人说,这一念旧便是老了。
看来我是老了……一晃已是五年过去。真是时光如梭,岁月催人啊。
八两盯着我看了半天,我回过神来,听见他用无比坚定的语气道:“不行,我得跟着你一起。跟你回去最多挨顿骂,要是我自己先回去,肯定要被顾大哥剥一层皮。”
“知道就好。”我笑眯眯咬了一颗糖葫芦在嘴里。
前边就是扶柳巷。挽青所在的半月楼就在扶柳巷的最深处。
有人曾说,在含城最热闹的东大街守一天,看到的俊俏女子也未必有扶柳巷的姑娘美,而在扶柳巷口守一天,尚不及去半月楼门前蹲半刻,夸得就是半月楼里的女子惊人的天姿。
当初顾晏要让挽青进半月楼时我便问过他,半月楼是不是真的有许多漂亮女子,顾晏只说,女子若是只看皮囊就俗了。我取笑他,若他不“俗”,如何会想到要挑挽青。
挽青从小就生得好看,是我们大伙儿公认的美人。来到半月楼,虽仿着摆臀扭腰的媚姿,却还是比一般的女子多了几分洒脱和随性。老鸨原是迫于无奈才收下挽青,但自从有了她,半月楼多了不少只冲着她去的熟客,老鸨乐呵呵地收我们两边的银子,倒也待挽青极好。
进了半月楼,正好看到老鸨从楼上下来。一见我,她立刻换上谄媚的眉眼贴了过来:“哎呀,今儿是刮了什么风把蓝公子给吹到这里来了,姑娘们,快些过来好生伺候着!”老鸨挥了挥手帕,立刻招来一群莺莺燕燕把我围个透彻。
老鸨知道我的身份,也能看出我是女子,却也只有陪我在人前把戏做足。其他姑娘识得出我女扮男装,但见我行事洒脱,出手又大方,也就把我当真的客人来伺候。我被一群风姿绰绰的娇俏美人围在中间,好不高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关乎男女。
酸了酸了。
我一手搂着一个姑娘笑呵呵地往里走。八两很自觉地牵着小红枣去了后院。我问老鸨:“我的青青小娘子呢,怎么来了这么半天也不见她出来?”
“蓝公子别着急,先和姑娘们喝着。挽青正在陪客,一会儿就下来了。”
我走到桌边坐下,朝楼上望了两眼,见挽青的房门和窗户都紧闭着,便问老鸨:“什么客人还要进屋去聊。”
老鸨立刻给我倒酒:“还不就是以前那些个公子。先前下面人太多,吵着了这位,所以才邀了挽青上楼去。来来来,蓝公子先喝两杯。”
我拿起酒杯灌了一口,点头道:“哦,原是位见不得人的。”
老鸨讪讪赔笑。我冲她挥了挥手,“留两位姑娘陪我就是,你自己去忙,不用扎这儿招呼我。”
眼见老鸨走开,我一把扶紧身边紫衣姑娘的腰,塞了一枚银锭进她手里,问:“好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挽青屋里的那位是哪家的公子?”
紫衣捏紧了银子,冲我娇笑道:“还不就是郡守府里那个,前些日子不是被人抢走了新娘吗,所以跑这儿来解愁了。”
“哦?原来是他。”难怪要进屋去,想是刚出了事,怕被人指指点点罢。
我又灌了一杯酒,吧唧在她颊边亲一口:“多谢,下回给你带好玩意儿来。”
紫衣莞尔。
我抿嘴笑。正好,看挽青能不能从那位郡守公子嘴里套出些什么消息,比如——他到底打算如何抓住那个劫走他新娘的人,也就是我。
这事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时,豆毛看上一个姑娘,我催着他去跟人家提亲。他往含城里跑了半日,回来却跟我们说那姑娘已经许了人家,嫁的就是北兖郡守的儿子。我一听,脑门发热立马兴奋,一拍大腿说,给我抢!
当年我爹不就是这样才得到我娘的么。
只是我与豆毛不及我爹英勇,便想了个委婉的办法。那天,我和豆毛溜出山寨,趁着郡守府晚上大摆喜宴的时候将那新娘偷了出来。听说后来郡守令人在城里大肆搜查了一番,只是不知为何最近又偃旗息鼓了。
为了这事,顾晏把我狠狠说了一顿,还叫我最近别再来含城。
正想着,突然从挽青屋里传来摔杯子的声音,接着便听见她略有些慌张地说:“花公子,你今日喝太多了,花公子……”
我捏着酒杯的手一紧,立马站起来。老鸨急奔过来对我赔笑道:“蓝公子你接着喝,我去楼上看两眼,没事,没事的。”
“别!我去。”我将她推开,三步两步跑上了楼。
屋子里面还在继续摔东西。我听见一个男子断断续续道:“你躲我……你也当我疯了是不是……我爹说我疯了,府里上下的人也都以为我疯了……你别走,别躲我……我不是疯子,真不是……”
估计这就是那郡守公子,一听就知道喝高了。
我摇摇头,继续听。
挽青说:“不是的,挽青没把公子当疯子。挽青明白公子心里有苦处,只是……”
“你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你……”
没了。
郡守公子突然没了声音。屋里静了下来。
我冲楼下依旧关注着这方的老鸨挥挥手:“已经折腾完了,我进去看看。你别上来,谁上来我丢谁下去。”
我转身推门进去,看见四处一片狼藉。挽青正坐在地上,衣衫不整,那位郡守公子躺在旁边,闭着眼不省人事。
我关好门,问挽青:“你干的?”
挽青叹息道:“废话太多,又不说个明白,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我点点头。怎么说挽青也是和我一起在练武场待过几年的人,她的身手我很清楚。估计是被烦到了极点,所以才将他敲昏在地。
我走过去拉她起来:“别说,你被欺负的样子装得还挺像,我要是个男人,没准早就忍不住冲进来把你搂在怀里好好心疼一番了。”
“你来了多久?一直在下面?”
我点点头:“也没多久,就在下面喝了两口酒,听见你摔杯子才上来。”
“难怪,平日我一摔杯子祺妈妈就来了,今日差点连桌子都掀了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就猜想是被人耽搁了,没想到是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顾大哥不知道吧?”挽青理了理衣服,走到桌边坐下。
我讪笑:“他没在山寨,不存在知不知道。”
挽青无奈道:“我说你也是,都不让顾大哥消停一下,才干了件那么大的好事就急着往含城跑。”
我嘿嘿地笑,走到郡守公子旁边蹲下来:“怎么样,他跟你都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他一来就喝酒,要么就不说话,一说也就是那么两句:我没疯,真的没疯。”挽青翻了个白眼:“他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事!”
“有道理。”我伸手在那张睡颜上用力戳了两下,顿时出来两个红点。这人长得倒很俊美,色如润玉,修眉薄唇,鼻峰挺直,可就是看上去有些招桃花。
我继续在他脸上戳红点。
不只模样,他连名字都很衬,叫什么花……花锦城。嘿,满城都是花,还不得忙死他。
我不觉笑出了声。许是手上的力道重了些,就在我对着那张睡脸狂戳的时候,他突然醒了过来。
好一双勾魂引魄的眼睛!
我收了手,心中暗自感叹不已。
他看上去像在发懵,估计酒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只懒散地眨了眨眼皮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这双眼睛与顾晏不同,顾晏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清清淡淡,只一眼便能见底。而这双却是深邃沉郁,配上颊边因醉酒而染上的两抹淡红,立刻便有了一种明丽妖艳的味道。妖,却不媚,倒也不招人反感。
一个男人生了这么副皮相,还真是叫人惊羡。
那夜昏暗,我并没看清他的模样,只见他穿了新郎的衣服,走得歪歪扭扭,还没到门口便摔倒了。我一时兴起,叫豆毛带着新娘先走,自己则摸到他旁边,捏着他的脸对他道,“你今晚喝这么多就不便洞房了。你的媳妇我带走了,不用担心,我们会好好待她的。”说完打昏他,又将那红盖头遮在了他头上。
现在想想,若是他换身衣服,再配上红盖头,倒也能扮作个美娇娘。
那双眼睛瞅了我一会儿,像是多出些反应,眸色渐渐加深。我听见他喃喃道:“你是……你你……”
“我是谁?嗯?”我凑近了盯着他。
莫不是他还认得我?当时天那么黑,我还蒙着脸,不会吧……
“你,你……”
“我,我,我敲昏你的头。”我边说着,对准他的脖颈就是一记手刀。他软软地又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