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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岁月催人 ...

  •   后来我从豆毛口中得知,顾晏能从豌豆湾回来,确是九死一生。

      他一进去没几步便踏中了沙坑,往旁一拐,又是一个坑,顾晏干脆撒了手随红枣自己往前奔。途中,在红枣脚边的沙坑像是漏斗一样,一个连着一个绽开,不断地往下漩。用豆毛的话来说,那“场面之排场,之壮观”,我听到之字,想起夫子,忍不住酸了一下,又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顾晏又倒转回来,干脆直奔沙坑而去。怪了,那些原本一直打着旋的沙坑反而没了动静,倒是最后一段路,小红枣的后蹄突然陷进了沙里,越来越深,顾晏挥起鞭子,猛地抽了几下在马肚子上,小红枣一吃痛,弹了几下,最后竟然爬了出来。

      出了豌豆湾,顾晏摸了一把头上的汗,笑着牵小红枣去见我爹,旁边的人都吓得失了言语。

      再然后,爹他们反应过来,便拖着顾晏灌酒去了,美其名曰:压惊。至于到底是帮谁压惊,谁知道呢。

      这么一折腾,顾晏彻彻底底成了刺马寨的人。没人再将他当做外来人,反而是一说起他就止不住地啧啧赞叹,说的是这小子不止身手好,胆子也大,连老天都不舍得收他。

      顾晏也算通过了刺马的考验,爹说,下一次,他可以同他们一起去大漠,自己套一匹野马回来。顾晏答应了。

      我心里羡慕得紧,却也没办法,谁让我技不如人。我暗自下决心,等他们走后,我和豆毛几个一定死命地练,下次回来定叫他们刮目相看。我还说,下次,等下次甄选,我一定能当刺马。爹摸摸我的头,甚是欣慰地眯了眯眼,然后道:“要是蓝儿当不了最厉害的刺马,能把最厉害的那个拐回家也成。”言罢,还拿余光斜了斜顾晏。顾晏只是笑。

      我琢磨了一会儿,原来是爹叫我把顾晏娶回……不对,是要我被顾晏娶回家的意思。脸上热了一热,也不吭声。爹和几个叔叔笑着跑远。顾晏落在最后面,不时地回头来看,大声喊:“豆毛,我不在,替我照看好天蓝。”

      “好嘞!”豆毛应得快,然后立刻翻脸:“凭什么是替你呀,没你我也一样把她照看得好好的好吧!”

      我一鞭子甩在豆毛背上:“谁要你照看了,明明还不如我,抽死你个没皮没脸的家伙。”

      那一天,我乐了很久。

      顾晏不在的日子,我和往常一样去学堂听课,去后场练武。放学了也和豆毛他们去后山冲山泉。我们成了寨子里年纪最大的一群孩子,看着那些说话刚利索的小娃娃也被父母硬塞到夫子这里来,联想到自己进学堂时的情形,又忍不住伤感,真真是时光如梭,岁月催人。

      爹再次回来的时候,顾晏并没有跟着一起回来,爹说,顾晏去见一位故人。我猜想那位故人定是当年救他性命的那位。我问爹顾晏什么时候回来,爹总说,快了快了。

      一说便说了一年多。
      后来一次,顾晏倒是回来了,可爹,却走了。

      那几日,我听到提前回来的人捎信说,爹去找顾晏,而且就要快回来了。

      每日放完学,我拖着豆毛去山口等他们。这时的豆毛已经比我高出差不多半个头,却仍然还是打不过我。我们骑着马儿在山门前绕来又绕去,绕了好半天,终于看到一群人远远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我看见其中一个便是顾晏。我许久没有见到的顾晏。

      顾晏见到我,并没有十分欣喜的表情,他欲言又止,带着我去了人马的最后面。在丁大叔的身后,我看到了趴在他背上的奄奄一息的爹。

      爹被一刀贯穿了胸口,血流不止,湿了丁大叔一背。

      丁大叔说,他们在城里找了大夫,可是大夫说已经没救了。爹硬撑了一口气,说要回来见我。

      听完他的话,我看着昏迷的爹,已是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豆毛伸手过来拉我,被我一巴掌掀翻在地。

      后来爹被抬回了自己的床上。一直对爹凶巴巴的小姨顿时哭成了泪人,嘴里骂着混蛋便跑了出去。她烧了一大锅水,一遍又一遍地擦着爹胸口浸出来的血。

      我和顾晏守在床边,等着爹醒过来。

      晚上,其他的人都被小姨撵走了,只剩了我和顾晏。我紧攥着爹的手,不停地发抖。顾晏又来握我的手,握得死紧。我看着他,却哭不出来。

      爹浑身滚烫,嘴皮轻轻地一张一合。我凑近了去听,才知道他叫的是“天蓝”。

      “爹,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你醒过来,你看看我。”我怕他听不见,特地凑近他耳边去喊。

      爹昏迷了许久,半夜的时候突然醒了过来。看到我和顾晏,他笑了,紧紧抓住顾晏的手,挤出一些力气,轻声说:“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让天蓝……好好活着,我相信你能做到……”

      顾晏用力点头:“蔚叔,我答应你,决不食言。”

      爹又来摸我的手背,顾晏让到旁边,我俯身凑上去,在爹耳边轻声念:“爹,你不要说话,你看你精神还这么好,兴许你睡一晚,明天就能坐起来了呢。我还等着你身体好了跟你比武,我还要当刺马,跟你一起去大漠呢。”

      爹摇摇头,灰白的嘴唇动了动:“天蓝,你听,我说,我也有一件事,要你做。”

      “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一千件一万件都行,爹,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我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个不停。

      “爹要你,听顾晏的话。”
      我点头。

      “还有,爹若是,不在了,你要代替爹,照看好他,行吗?”
      我还是点头。

      “都有两件事了。”爹挤出一个笑,“真是为难你了。”下一刻,爹咳出来一大口血,血从他嘴里不断涌出来,越流越多。

      我急忙摇头,“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爹要蓝儿听顾晏的话,照看好他,我都答应。莫说是两件,要我用命来换都行。”我一边说,一边抓起帕子慌乱地去擦爹嘴边,脖子上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顾晏抓住我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我的肩膀,在我耳边道:“天蓝,听蔚叔把话讲完。”

      我停下来,看着爹,用力咬着嘴皮。

      爹的脸虽然满是血污,看上去却甚是安然。他睁着眼睛,声音突然大了一些。他问我:“天蓝,你娘等了我这么久,现在我总算可以去见她了,你说,她还能认出我吗?”

      “认得出。”我点点头,轻轻地擦了擦从爹眼角流下的泪,笑着回答:“不管爹变成什么样子,娘都认得出你。娘一定烙了很多饼在等着你呢。”

      爹的嘴边浮起一抹笑,气息渐渐弱了下去。到最后,我呆呆地看着他合上了眼,像是睡着了一般,那么安静。

      我知道,爹已经走了。

      爹走得很突然,我发现小姨好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丧事是几个叔叔和小姨一起操办的。以前爹就讲过,如果他死了,就在山前点一把火将他化成灰,然后用一个坛子装起来送到山顶上去。听说,娘走的时候,爹就是用了这个办法将她葬进了刺马山顶终年积雪的洞里。

      那一天寨子里的人都来了,个个都穿着白衣。许久没有看到这么多轻浅的颜色,我被晃得一眼金星,开始辨不清到底哪个人是哪张脸。

      爹躺在木柴架成的台子上。我拿着火把,向爹走过去。我知道顾晏和小姨在身后看着我,豆毛、夫子、丁大叔和秦叔也在一旁看着我,全寨的人都看着我,我不能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最后一次看爹的脸。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总是笑着的。
      怎么以前我就没想过要多看爹几眼呢?哦,对了,因为我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快就离开我,说走就走了。

      他以前就提醒过我,有一天他会先离开我,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只不过我自己搞忘了。

      可是爹,你看,我现在有足够的坚强送你走。你走以后,我也会活得好好的。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倒是你和娘,千万记得要开心。

      爹,我并不软弱,我只是有些不舍得。

      我留恋地看了又看,把爹的样子深深地刻进心里。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冰冰凉,比山泉还浸骨。

      我扬起手,将火把丢到了爹身上。火光顿时映红了我的脸,烧得我头生疼。

      小姨走过来,把我往后扯了回去。我盯着火里面的爹,耳边却传来褐色大马发出的一阵嘶鸣。

      马儿,别叫,爹听到了心里会不好过。

      我听见旁边有人在哭,越来越多,大人,小孩,老人,呜呜响作一片……我想去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没出息。爹定是希望我们笑着送他走,而不是现在这样。可是,我又费不起那个心思。爹在我面前化灰化烟,少看一眼我都会后悔一辈子。

      顾晏拽过我的手,轻声说:“天蓝,若是想哭就不要憋着,蔚叔一定不愿看见你这样。”

      怪了,我是怎样了。
      我不哭不闹,你们反倒还觉得我不正常了。

      我懒得解释,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想哭。”

      许久过后,眼前的那团火越来越小,有黑色的灰烬剩出来,却全然分辨不出来我爹的形状。

      我问顾晏:“顾晏,你陪我去做一件事好不好。”

      “好。”

      “你陪我上山,我去送爹最后一程。”

      从后山坡看下去,能够看到山寨的全貌。家家户户的门外都拉着白幡,看上去不知怎的多了一种悲凉的气氛。

      我和顾晏送爹去山顶,在雪洞深处我还看到了另外一只坛子,那是我娘。我把他们并排放在一起,又留下了爹的刀,还有小姨烙的一大盆饼子。回来的时候,我在后山坡停了下来,看着远处绵延到天边的大漠静静地坐了很久。

      顾晏告诉我,他去了南方,见了那位故人,却得知他的仇家一直在四处寻找他的下落。后来我爹去找他,正碰到他们几个中了埋伏,被一路追杀。我爹拼死护着顾晏冲出来,临走前,爹答应那位故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顾晏的周全,爹做到了,自己却受了重伤。

      我明白,爹是重情义的人,虽然不知道他与那位故人是何关系,要做下如此的承诺,但一旦爹说出口的话,十匹天狗都拉不回来。

      他答应过要保护顾晏,所以就算赔上自己的命也一定会做到。他许是希望自己的承诺能由我继续信守下去,所以才要我答应要照看着顾晏。我答应了,也一定会做到。

      只是爹最后对顾晏说的话我没明白。爹要我照看顾晏,又叫顾晏让我好好活着,保护我……这不是乱的么。

      我有些混了,就干脆不去想。爹怎么说,我便怎么做,至于顾晏答应爹的事,那是他的问题。

      顾晏问我:“天蓝,蔚叔是为了救我才会死的,你怨我吗?”

      我看着他,许久答不上话。

      一年不见,顾晏瘦了,也高了,比豆毛还高,像是自己躲在外面偷偷地拔长了一截似的。他也从一个男娃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眉心和嘴角多了一份坚毅,高挺的鼻梁就像我爹。唯一不变的那双透亮的眸子,依旧反射出我的影子,一张恍惚迷惘的脸。

      我怨他吗?我问自己。

      “你会怨我是应该的。”顾晏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望向他处。“无论如何,以后我会替蔚叔好好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害。”

      我忍不住笑出来:“我还答应了爹要好好照看你呢。”

      “反正这下我们谁都离不开谁了,不是吗?”顾晏说。

      我一抬头,陷进那一潭深邃的池里。我笑着挽过他的手,把头靠在他肩上。“我有些累,你让我歇一歇。”

      “好。”

      顾晏的肩膀很宽很厚,我闭上眼,心里一片寂静。我听见顾晏在我耳边喃喃道,天蓝,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那语气,就像爹当年因为把我丢在了大漠时的道歉一样,一样的诚恳,一样深深地锥进我心里,怎样都拔不出来。

      突然觉得眼睛刺麻麻有些酸涩。
      我知道我的泪正止不住地涌出来,爬满了我的脸。我不去管它,由它们挤挤密密地往外淌,淌过我的脸颊流到顾晏的肩上,再去浸湿他的衣裳。

      有一只手不停地帮我抹着泪,温热的指腹反复擦过我的脸,是那种极细微的粗糙感觉,让我不自觉想起了爹的手。小时候,他也这样轻拂过我的脸,唤我的名字。

      “顾晏,我没有哭。”
      “嗯,我知道。”
      “我只是有些想我爹。”
      “嗯。”
      “还有,我不怨你。真的。”

      若不是我一次次地直催着爹去找顾晏回来,兴许他现在还好好的活着罢。可若不是爹刚好救了被人追杀的顾晏,他又还能像现在这样陪在我身边吗?

      冥冥中是有天意的,我信,但为何死掉的那个人不是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岁月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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