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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知我者顾晏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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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寨,天色已暗。我老远就看见丁强杵在山寨门口站着。我扯起喉咙喊他:“丁强,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前些日子顾晏说是有事要去西岚一趟,我原本也想跟着去,但后来一想他不在我就能溜去含城,便干脆叫丁强跟他一路。
丁强既然回来了,那么顾晏也应该回来了。可什么时候回来不好偏偏挑在今天,唉唉!
果然听到丁强在说:“天蓝,顾晏喊我等你回来让你去后山坡找他。”
“哦……”我怏怏地走到他面前:“他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他一回来就去找你,谁知道你和半斤他们都不在,一猜就是去了含城。你也是,明明喊你忍两天,就这么憋不住要往外跑。”
我又问:“那,他发现我不在了以后是什么表情?”
丁强认真回忆一番,摇头道:“没表情。”
“……然后呢?”
“喊我来这儿等着你,叫你回来了——”
“去后山坡找他。”我接过他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后山坡上风很大。
远远地,我看见顾晏负手站在那边。他正好背对我,一身浅灰,背影挺拔沉定,却让我感觉到一丝孤冷。
是从多久以前他便一直只穿浅灰的衣衫呢,我想想……是很久了罢。
风将他的衣摆掀起来,又吹乱了他束在脑后的发,好像下一秒便要连他一起带走。我怔了一下,才想到要上前去叫住他。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顾晏。”我笑眯了眼,有些讨好地紧走两步到他跟前:“等我半天了吧。”
他没表情没表情真的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在心里默念,目光在他脸上挪了又挪,才不情愿地一寸寸凑近那双清眸。然后我看到了自己,一脸的谄媚。
其实我也就是嘴上逞强,心里还是很打算听他话的。倒不是因为怕,只是略有些心虚,不敢面对他那双清澄的眼睛。
顾晏死死地盯着我,半晌才伸出手来拂开了飘到我嘴边的几缕发丝。
“你还知道要早点回来。”他说。
“那是当然,你说的话我还是记得的。”我刻意强调了自己平时一般都很听他话的事实。
他问:“城里好玩吗?”
“好玩!”我用力点头:“吃了糖葫芦,逛了街,还去看了挽青,买了一大包东西回来,什么人都没碰到,什么事都没发生,平安得很!”
那花锦城……应该不算吧。
“天蓝……”顾晏轻轻叹了口气,眉头皱起:“其实你不用这样,我没有要处处管着你的意思。”
我抬眼看了看他,就地坐下,又伸手去拉他。他挨着我坐下来。我说:“我知道,你是怕我去城里出事嘛。你放心,那个郡守看起来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城里已经没什么风声了。”
顾晏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怎样想的就怎样告诉我好么?”我扯了他一下。不要欲言又止,我懒得猜。
顾晏苦笑:“有时我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我怕你出事,想你听我的话待在寨子。可是我又不愿你太听我的话,否则……”他的面上浮起一丝挣扎,转瞬即逝:“否则,我会觉得你这么做都是因为你以前答应过蔚叔要听我的话。”
“我爹?”我摇摇头。“也不是。我是因为知道你是为我好,为山寨好。并不是因为我答应了爹。”
“真的?”
“……当然,我答应过爹,也还是要意思一下的嘛。”我避开他的目光,讪笑:“不过你看我今日又没听你的,也没听爹的,我随了自己的性子,你该拿我怎么办?”
顾晏在我额上轻轻地弹了一下:“下次要去之前给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
“好嘞!”我用力地对准他的额头弹回去,一点没有手软。
顾晏从怀里摸出来一样东西,递到我手里。我一看,是块圆圆扁扁的玉块。通体莹白透亮,唯有最边上有一小点淡蓝色的印迹。玉块摸上去略有些粗糙,穿了个小孔,用红线系起来。
我高高兴兴地把玉块挂在脖子上,扭头冲顾晏笑:“好顾晏,谢谢你了。我很喜欢。”
他也笑:“喜欢就好。”
从后山坡下来,正好碰到急冲冲往上跑的八两。他叫我们直接去豆毛家,说是豆毛在院子里摆了酒,杏梧还亲自下厨,要做一桌子的好菜。
杏梧便是那晚我们抢回来的新娘。
我拖着顾晏往家走:“你陪我回去一趟,我去问小姨看有没什么东西能顺手送出去的。”
顾晏现在已经不跟我们住一起,他在寨子另一边寻了处空院,小是小点,也有两三间房。我搬到爹的房间,夜夜躺在爹睡过,我和顾晏也睡过的炕上翻来覆去做着小时候的梦。却总也看不清梦中人的脸。
不说这些。
我问小姨要了两匹布料,又包了些吃的。我叫小姨也同我们一起去豆毛家,她不肯,我便和顾晏出门朝豆毛家走。
豆毛家的院子离我们不远。进院子便看见已经摆好两三张桌子,又点了灯。豆毛呼哧呼哧地从屋里搬酒坛出来,看到我们,他放下酒坛把我们往屋里领。
豆毛爹也是很早就过世,剩下豆毛和他娘。我们没事常来他家闹,现在好,凭空多出个媳妇,屋里一下更热闹。
杏梧在东边厨房,我在这边和他们扯了几句就过去找她。她穿着件桃红色的小短褂,头发挽在脑后,袖子高高挽起,在灶前忙得满头大汗。看到我,她把锅铲一搁,拖了张小凳子给我,转身又去炒菜。我的厨艺向来“有口皆碑”,于是也不客气,只坐在一旁看她忙。
杏梧长得清秀,瓜子脸,大眼睛,一把青丝又厚又长。听豆毛说,她待他娘极好,活儿也抢着干,并不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姐。这样很好,勤劳可持家。
杏梧告诉我们,她本是南方人,双亲死得早,来含城是为了投奔舅舅。后来舅舅做主将她嫁进了郡守府,谁知却被我们抢了来。我问她为什么会愿意留在山寨。她说,之前寄人篱下,一直都是在按照别人的意愿生活,现在正好,可以为自己打算一下。
我又问她,被我们抢来也不是她的意愿,继续待下去会不会觉得委屈。
她笑了笑说:“谁知道呢,或许这就是天意?”我一听,想起了我爹和娘,顿时楞得说不出话来。她又笑:“其实豆毛人挺好的,就是有些傻。”
我点头:“对,他很好。”又说:“……其实也不是太傻。”
傻子能选上这么个好姑娘么?不能。
杏梧炒好菜,我帮着一盘一盘往外端,豆毛也来帮手。
逮了个空,我取笑他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讲的话?我说我信你能找到媳妇吧。现在可好,你媳妇也有了,赶快抓紧生一院子的娃儿到处跑。”
豆毛颇有深意地盯我一眼,看看他娘,又扭头看看还在厨房里忙的杏梧,大步走开。我没懂他什么意思,顾晏过来拉我去桌子前面坐。他凑近我耳边讲了一句:“生娃的事就不用你着急了,反正你也帮不上忙。”我被噎得,连连掐了他好几下。
那天夜里我们吃完饭各自散了回家。顾晏要我送他回去,我便跟他一路往前走。
月色很好。
大漠上的月色总是很美的。
我们顺着寨子里的大路一直走,顾晏突然问我:“天蓝,你记不记得那时你和豆毛都说了自己的抱负,我也说了。”
“嗯。”
“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嗯。”你说你的抱负是娶我做媳妇,和我一起将刺马发扬光大。
顾晏又问:“那你还记不记得我去豌豆湾之前,又说了什么?”
我咬着嘴巴点点头:“嗯。”还是要我给你做媳妇。
“天蓝。”顾晏停下脚步,我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月色洒了他一脸。
他笑:“那你知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斜眼去瞄路边矮矮的土墙,摇头:“不知道。”
“你不用紧张啊。”他笑得越发欢畅。
“我没紧张。”
“你看你的手在抖,脚也是。”
“我冷。”我边说着,恨不得在地上踩出条地缝爬进去。
顾晏解了身上的外衫披在我肩上:“现在呢?”
“……不冷了。”
“那好,你不要抖,静静听我讲。”
“好。”
“我知道现在说这事对你来说是早了些,所以我不催你。但是你要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若是以后我向你提起,你不准不答应。”
知我者顾晏也。
若是他现在跟我提那些事,我还真不晓得怎么应他,总觉该再等一等……至于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听他这么讲我便放心了,顺口便道:“好啊。”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顾晏拉过我的手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我问他:“那我以后还是可以穿男装的吧?我穿了这么多年,脱不下来了。”
顾晏点头:“随你。”
又走了一会儿,再快到他院子门口的时候,顾晏突然停下来对我说:“其实,如果以后你真的给我生了儿子,我也还是能够考虑一下留在家里陪他的。”
我忍不住接口道:“你就怎么知道是儿子不是女儿了。”
“女儿也可以,最好是儿子女儿都有。”顾晏认真地点点头:“嗯,是要多生几个才热闹。”
“我又不是母猪。”我瞪他一眼,看着他一本正经却又唇角带笑的样子,两颊忽的无边无际烧了起来。
接下来的两日,我安心地待在山寨里,没事就拖着顾晏同我一起去学堂后面看小娃们练拳,偶尔也会去听夫子讲课。我们坐在最后面,那些娃儿一见我们,闹得更凶。夫子最后干脆把我们赶出去,还训我,说从没见过我这么闲的当家的。
我嬉笑着反嘴:“你之前不也就只见过我爹一个当家的么,我当然不能同我爹比。再说了,我现在能这么闲,不还得多亏你的得意门生啊!”我指的是顾晏,夫子也懂,吹胡子瞪眼地把门扣了,将我们关在外面。
顾晏拖着我走,叫我去跟他跑马。
平时我最常骑的还是小红枣,出去干活儿的时候才骑芝麻。芝麻是后来我自己套回来的野马,驯了许久,我看它全身乌黑,便起了个名儿叫它芝麻。红枣芝麻黑白配,多衬!
不过感觉好像小红枣更喜欢爹的褐色大马一些。自从前年那匹褐色大马死了以后,小红枣便再也不愿单独同芝麻待在一起了。
顾晏骑的那匹叫笛虎,在西岚话里寓意忠心,勇猛。我问他怎么想到要起个西岚名,他淡笑,“是蔚叔帮我想的。”
我记起来了。爹懂的西岚话不多,却偏喜欢用它来取名字,说是又好听又威风。他那匹褐色大马也是个西岚名,只不过不好念,让我给忘了。当初我还问他,蔚天蓝是不是也是西岚话,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他告诉我,这个名字是我娘起的,和刺马一样,是别的名字如何都不能比的。
蔚天蓝,蔚蓝天,天蔚蓝……倒应了大漠上的景。
这天下午,我们骑着马到山泉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丁强正在屋里等着和他商量商队的事。顾晏对我道:“天蓝,你也来听一听。”
我冲他摆手:“别,听你们讲那些我脑子要昏,如果有事做直接派给我就是。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我牵着红枣往家里走。才绕出巷子,便看到半斤和八两急急忙忙地从山寨外面跑了进来。
“当家的,出事了!”八两隔着老远就冲我大声嚷道:“当家的,我们的商队在野马滩被扣了!”
我问他:“谁干的?”
“回来报信的人说,好像是王天魁那一伙!”
“什么?那王八!”
我叫半斤去召集人马,又让八两去通知顾晏,自己则翻身上马抡圆了鞭子朝野马滩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