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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山前 ...

  •   日头渐渐往西爬去,我们一大群人站在豌豆湾外面等着送顾晏进去。寨子里老老小小跟来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小姨也来了,站在爹旁边,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虽说他们都是来为顾晏鼓劲打气的,在我看来,倒像是在看他去送死。

      不该这样说,太悲观了些。

      豌豆湾处在一个沙坡的转角处,四周都立了木桩,系着红布,又用粗的绳索围了一圈,堆了些荆棘,以免人和牲畜错走进去。从外面看,一切都风平浪静。

      爹对顾晏道:“自己挑一匹马吧,只要在场的都行。”

      不止爹、秦叔、丁叔,我们也将自己的马全都牵了过来。我不说话,只弯弯地瞅着顾晏看,平日里和顾晏玩得很好的那些男孩也没说话,却近前两步,朝他递出了缰绳。

      豆毛咬牙切齿地说:“我把我的借给你,你牵去溜了就赶紧给我还回来,听到了没!”

      顾晏笑,目光在大家伙儿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到了我这边。我冲他咧开嘴:“你该知道,你若是选了别人的马,我会记恨你一辈子。”我拍拍小红枣的脖子,俯身在它耳边说:“你乖乖的,好好照看顾晏。以前你救过我,我信你这次也能救他。你陪了我这么久,可不许说没就没了。”

      我把缰绳塞到顾晏手里,转头蹲在了地上:“快点去,早点跑了早点回来。”还想冲他说两句,但是嗓子实在难受得紧,我低头扒拉地上的草根,很没用地哭了起来。

      豆毛也蹲下,拍我的背,力道掌握得不好,疼得我哭得更大声。

      “蔚天蓝,你别哭。”顾晏说。

      我抬头去看他。

      他眼睛红红的,前面几丝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脸上却还是挂着清悠悠的笑。

      “若是这次我死不了,你答应以后嫁给我当媳妇好不好。”他说得极认真。我一下子笑了,呛了两口,又接着哭:“那你要是回不来,我不成寡妇了。”说完越哭越放肆,鼻涕眼泪流作了一堆。

      这一下,全部的人都笑了起来。我爹也笑,笑了几下又停下来,沉着脸不说话。

      豆毛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两把,张了张嘴,说:“没出息的家伙!”

      我猜想,先前悲壮的气氛大抵是被我彻底地破坏掉了,于是停住不哭,冲顾晏道:“去嘛,再不去天色更暗了,不好看路。”

      “嗯。”

      他点头,定定地看了我两眼,牵上小红枣转身便走。我看见他翻身上马,提一提缰绳,跨过围栏跃了进去。
      周围一下子静下来。

      我的心一下猛地高高揪起来,像是被谁捏在手里用力攥了又攥,硬生生地痛。

      突然不敢再看下去。

      我急忙转过身,弓着身子钻进了身后的人群。豆毛在后边喊我,我停了一下,转头冲他道:“你过会儿就跟顾晏说,我在后山坡上等他,叫他别忘了一定要来。”说完,我一溜烟快跑向寨子冲去。

      路上跑得太快,跌了两跤,小碎石子嵌了几颗进肉里,我却一点不觉得疼。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跑了又去做什么。我只觉得头很昏,不想看,也不敢再看下去。我得找点事来做。

      跑回院子,我到处绕了一圈,又进每间屋子翻了一遭,最后冲进了厨房。我找出面粉,加水,敲一颗蛋,使劲地揉。揉了半天才想起我的手还没洗,揉得面团里到处是灰,还有血。于是舀了一盆水蹲在厨房门口洗手,转头回去又重新拿个钵来和面。

      小姨说,以前爹每次从大漠回来,娘都会烙好一盆饼等着他。后来小姨也烙饼,爹却说没有以前那个味儿。

      我只听小姨口头上讲过饼的做法,也试着做过一两次,拿给爹尝,爹说:“嗯,对,有你娘的味道在里面。”

      后来小姨才告诉我,其实娘来大漠之前极少下厨,根本不会烙饼,烙给我爹的那些都是她自己想当然做的。

      我问爹我烙的饼好吃不好吃。爹摇摇头,诚实应道:“不好吃,但是我喜欢。”

      我烙的饼不好吃,但我就想烙很多,等顾晏回来撑死他。

      灶里的柴火噼里啪啦燃得火热,我支着下巴看入了神。

      上一回,我和顾晏一起在这厨房里,是他给我熬姜水喝。姜水辣得我嗓子痛,可是却让我心里暖了一宿。这一回,我给他烙饼,也不知好吃不好吃,也不知他吃了会不会感动。

      我在心里想着顾晏的脸,一遍遍去描他的眉,眼,鼻,口。那双明澈的眼瞳,比三月里的雪水还清透。想到他刚来的时候,闷闷的不说话,好几次以为我睡着了,半夜还起来替我掖被角。我枕头下的糖,总是没断过。这些都是他干的。

      我吃吃地笑,却闻到一股糊味。哎呀,我的烙饼!

      我紧忙揭开锅盖,发现饼子果然是糊了。不过还好,只糊了一面,另一面……还是挺白的。

      我把饼子全夹起来,用一个钵装好,又盖了个盖子,出门便往山后跑。

      太阳这时已经落到了谷底。我抱着一钵饼坐在山坡上,远远地听到寨子里闹腾起来。大家都回来了。也许,顾晏过会儿就找过来了吧。

      钵里的饼透出来一阵温热,我紧紧抱它在胸口,想着顾晏牵着小红枣从那边坡上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笑着跟我说,天蓝,你看,我回来了。

      嘿嘿。

      可……

      要是他没来怎么办?

      怎么办?

      我愣在风里,脑子里的念想像是春天刚融掉的冰,忽的一片片儿散开去,飘走,最后连化得影子都不剩。

      我先前想到要是他不在了肯定会难过,但不想却有这么疼。

      天上的星一颗颗挂了出来。蜿蜒的山谷和远处的大漠似乎都被我踩在了脚下,黑漆漆地渐渐看不见。寨里的油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一片通明。我抱着怀里已经完全冷掉的钵呆呆地看着寨子的方向,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晏。顾晏。顾晏。我念。

      “顾晏!顾晏!顾晏!顾晏!”

      “你把我的小红枣还给我!”

      “混蛋顾晏!”

      我冲着山下大声喊,一阵风声刮过来,削弱了我好些气势。我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使劲揉了两下,却舍不得揭开钵上的盖子。里面是我专门给顾晏做的饼。

      这时,我听到摸摸索索的细碎声响,急忙扭头看过去,一个人牵着匹马儿踏着月光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顾晏?”我嘶着嗓子问。

      那人顿了顿,走快了两步:“你只说后山坡,后山坡这么大一片,可找得我好苦。”他笑着走近。
      浑身上下完好无损,一只胳膊都没少。

      我立马站起来,指着他吼:“你,你活该!刚才我叫你这么半天,你怎么不应我一声,我还以为,以为……”说到这里硬是哽咽着说不下去。

      他接过我的话茬,大笑:“还以为我死了?”那双眼角柔柔地弯下来,嘴唇抿了两下,又道:“我答应过你会回来,怎么会死。”

      他松了缰绳,小红枣自己走到我身边,拿头在我脑边蹭了又蹭。我拍拍它的头,亲了两口。

      我和顾晏挨着坐在山坡上。他告诉我,从豌豆湾回来,我爹硬拖了他和几个大叔一起去丁叔家摆酒庆祝。他死活灌了三大碗才找准机会溜了出来,临出门,又被豆毛几个缠上,磨了半天。

      我没敢问他到底是怎么从豌豆湾里活着出来的。闻着他嘴里飘过来的淡淡酒味,看着那张在心里念得烂熟的侧脸,揣着的一颗心总算慢慢平定下来。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饿了不,这是我烙的饼,你吃两口。”我把手里的钵递给他。他拿了一张递在嘴边啃。

      “怎么样?好吃不好吃?”

      顾晏嚼了两口,像是在仔细尝那个味儿。

      “肯定不好吃哈?都糊了半边,唉,我没注意,晃神了。”

      他吞了嘴里的饼,笑道:“嗯。是不好吃。”

      我撅嘴,“不好吃你也别说出来嘛。”

      “你自己要问我的。”他笑,却又咬了两口。

      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了爹。我收回目光,搓着手,心里却高兴得很。

      “你的手怎么了。”他一边嚼着饼,一手拉着我的手腕逮过去:“这是怎么搞的?”

      “没什么。回来的时候跌了两下。”

      手掌边上挫掉的那块皮正好被他看到,夜里看里虽然没那么瘆人,不过也挺丑的。我要缩回来,却被他紧紧地捉着,我挣不脱,只好看着他。他也看我,一双眼睛灼灼地要发出光来。

      我有点慌,急忙道:“那个,你放心,做饼的时候我把手洗干净的了,真的。一开始是忘了,但是先前的那盆让我给丢了。你就放心吧。”

      他不说话,干脆把我的手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又看。“流血了。”他说。

      “嘿嘿,没事儿,你看都结疤了。”

      “还疼不疼?”

      “这点算什么,我以前练马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胳膊都折过,这个是小意思。”

      他往我手心吹了两口气,“以后走路要小心,别毛手毛脚的。”

      “嗯。”

      我总算把手拉回来,抱着腿看顾晏啃饼子。他不说话,啃得极认真。

      我琢磨着两个人坐一起却安安静静的总不像回事儿,便跟他讲我小时候的事。我跟他讲我七岁那年被爹丢到大漠,最后被找回来时只剩了一口气,昏睡了好多天。我爹从丢了我回来起就没吃饭,时不时跑去寨子门口等着,晚上常叫着我的名字从梦里惊醒过来。我记恨爹,但是又很快忘了。

      我又跟他讲我和豆毛在学堂里也打架,回了家也打架,总是为了吃食,可是到最后豆毛还是把吃的留给了我。
      我还讲了我爹是怎么把我娘从城里抢回来,然后才有了我。

      我问顾晏:“我爹让你去跑豌豆湾,你记恨他不?”
      顾晏摇头,“蔚叔愿意收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会恨他。”
      我放了心。
      顾晏面色一舒,问我:“你只给我讲你小时候的事,为什么却从不问我小时候的事?”
      我讶异:“你想我问?”
      他笑而不语。

      我接着说:“既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你愿意讲,我便听,你不愿意讲,我也不会多问。”

      他放下手里的饼,抬头看天边的月,目光似飘了很远,一把声音也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他说:“我家在南方,那里和这儿完全不一样。每逢到了春夏,城里处处花团锦簇,小孩儿穿着红红绿绿的衣服在街上乱蹿,热闹得很。”他短促地一笑:“不过我也只偷偷溜出去玩了一两次,还被我爹逮到,挨了狠狠一顿训。”

      “那你娘呢?”

      “我娘早年就不在了。”他顺口答道。

      听他的口气像是在说一件极普通不过的事,我原本酝酿好的一些感叹又憋了回去,只好说:“嗯,你和我一样呢。”

      顾晏点点头,接着又说:“后来,我爹被人害死,是一位故人拼了命救我出来,辗转送我来了北兖,将我托付给你爹。所以我才来了大漠。”

      原是这样。

      他来大漠,是因为他已经没了亲人。
      我还有爹,可是他连爹都没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以后,我爹便是你爹,过去的事情,你就不要难过了。”

      我不会安慰人,就算安慰人也是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但愿他能懂我的意思,不会怪我太直接。顾晏往地上一躺,两手枕在脑后,道:“我早就把你爹当成自己的爹了。”

      我点点头,也躺了下去,睡在他旁边。

      我们两个看着夜空,都没说话。巨大的夜幕像是缀满了灯火的黑色轻纱,缓缓地蒙在天上铺开来。触手可得,却遥不可及,让我感觉自己瞬间变得很渺小。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不吐不快。我问顾晏:“先前,你说要娶我做媳妇,是认真的么?”

      “嗯,是认真的。”他说。

      我琢磨了一下,又问:“那,要是我做了你媳妇,还能和豆毛他们一起去打劫不?你知道,我将来是一定要做刺马的。”

      “能,我会陪你一起去。”

      “那,要是我们成了亲,我怀了你的孩子,我还能和他们一起去打劫不?”

      顾晏像是想了又想,好一会儿才说:“可以。不过只能是之前,后面几个月你不能去。”

      “啊……”我遗憾地叹了一声。

      “那,要是以后我把孩子生下来了,我跟他们一起去打劫,你在家带孩子好不?”

      那边不说话了。

      我知道这个问题有些恼火。虽说刺马寨男女没差,但毕竟男人在家带孩子的还是不多,可是我又不愿整天待在家里,就只好委屈他了。顾晏如果不答应,我想我会很苦恼。

      等了半天,见他还是没反应,我小心翼翼地问:“顾晏,你听见了吗?我说的事,你觉得怎样?”

      一阵沉默之后,顾晏静定的声音传了过来:“不要问我,我睡着了。”

      “……”

      夜凉如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月下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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