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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任重道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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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马山顶常年积雪,总会有那么几股细水融了流下来,汇在一起,成了山泉。山泉在几块大石之间打了个转,落下几米高,积成了一个潭。
豆毛他们脱了短袄,穿着件薄衫就跳进了水里。春寒未完,那泉水又是雪化的,更清凉,我看他们一个个在里面冻得牙齿打架,取笑道:“我不信这水还比前几日里冷些了!”伸手便脱了袄子要往里面跑。
顾晏一把伸手拉住我。
“你别去了……冷。”
“冷?雪水都洗过还怕这个?我跟你讲,这个泡过了,命都会长一些,你信不?”
顾晏顿眉,摆出一副很明显我不信你的表情。
我又说:“身上这么脏,不洗干净就回去,再费屋里的水可不好。”山寨的水也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家家共分那么几股,怎么都得省着点用。不像现在,想怎么玩怎么玩。
我踢了靴子,问顾晏:“你不洗?不洗也别拦着我呀。”
顾晏盯着我,认起真来:“蔚天蓝,不管怎样,你总是女儿家,跟他们一群男孩在水里闹,还穿得这么少……”他看了看我身上唯一的一件深色里衫,咬了咬唇,接着说:“会着凉的。”
我摸了摸头,看看在水里扑腾的一群人,有些茫然。他的前半截是说男女有别的意思我没理解错吧,怎么到头来就扯上着凉了。再说,我从小就跟他们泡在一起,也没人说我伤风败俗不应该啊。
豆毛凫了两圈,从水里冒出个湿淋淋的脑袋,冲我喊:“蔚天蓝,还不下来,磨蹭些什么。”
“就来了。”我拉开顾晏的手,“就你别扭多,来了又不洗,总想着些男啊女啊冷啊凉啊什么的,累不累嘛。”
一边说,一边就进了水里。冰凉的水激得我连连打了几个冷战,果然是……爽!
“哈哈哈哈……豆毛,你看你嘴皮都紫了。”我一边抖一边笑。
扭头去看顾晏,他还站在那儿杵着,手张开,像是还抓着我的胳膊。一脸的清淡,面朝这方,眼里却满是我说不清猜不透的情绪。
我叹了口气,把脸沉进了水里。
要适应刺马寨的生活,还早呐!我要真的能跟他混成像豆毛这样的,任重而道远呐!
这天夜里,我们两个背对着背各自缩在自己的被窝里,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窗子的缝隙里挤进来,呜呜作响。
我起来把窗子拉得更紧些,一回头,看见他转头来看我。刚对上我的眼睛,他又把脸转了回去。
我爬回被窝里躺好,拉了拉被头。
也不知怎的,头有点昏沉。也许真的被顾晏说中了,泡了凉水,又吹风,着凉了。想起之前爹交待给我的话,还有顾晏那些条条款款的讲究,我的头更痛。
似乎,他不是嫌弃我脏,那么他不愿意跟我睡一个炕上也该是男女有别的念头在作祟了。
恼火。
鼻子一痒,我打出个响亮的喷嚏。顾晏又扭头来看我。
“吵到你了啊?我,我鼻子痒,忍不住了。”我伸出一只手来,把鼻子揉了又揉。揉完鼻子,我又在枕头下扒拉了两下,摸出来两颗糖。
我剥了一颗放在嘴里,另一颗递给他:“你吃不。”
顾晏看着我,不说话,也不接糖。我只好剥了一并放进嘴里。又过了一会儿,他干脆坐了起来,小心翼翼从我身上跨了过去,在屋子里摸索起来。
“你干嘛?”
“点灯。”他一边说着,一边点燃了灯。屋子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他披了件衣服,一手端起灯台开门走了出去。我跟着爬起来,披了件薄袄,看他要去哪儿。
顾晏直直地进了厨房。
我看见他往灶里添柴火,便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生火。”
“然后呢?”
“烧水。”
我奇怪了,干脆拉了厨房的门,坐在一边的矮凳上看他生火。
“顾晏,你的木柴塞得太多了。”
“找水吗,水在那边的缸里。你要把盖子揭了才看得到。”
“你是渴了还是饿了?都这么…啊,啊啾!”我吸了吸鼻子,把话说完:“都这么晚了,明天还要去学堂呢,得早点睡。”
顾晏揭开锅盖,扭头对我说:“差不多了。”
等水开的当儿,他不知又从哪儿翻出来两小块姜,洗洗干净,切做薄薄的姜片,丢进了锅里。他问我:“有红糖么?”
我想了想:“桂花糖行不?我只有桂花糖。”
他摇摇头:“算了,不要也行。”
等锅里的水滚了又滚,他才盛了一大碗出来,递到我面前:“把这个喝了。”
“我没事,真的。”接过他手里的碗,我只觉心里暖烘烘的。这小子,三更半夜起来原是为我熬姜水,感动得我。
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水下肚,喉咙里顿时又辣又烫。我立刻饱了。
回到屋里,我们又缩回各自的被窝。头还有点昏,却好像真的不那么痛了。
这次我们没有背靠背,都平躺着,朝向黝黑的房顶。
我对顾晏说:“我不知道你先前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我只知道,爹愿意让你在我们家住下来就是把你当做自己人了。你有自己的习性我能懂,可是我们刺马寨跟外边不同,我们也有自己的习性。我们不分尊卑,只分老幼,不分男女,只论强弱,你如果不习惯这些,怎么能和我们做朋友呢。我知道之前你是为我着想,可是你这样一来,就显得很特殊了,我不喜欢那样。”
旁边传来顾晏均匀的呼吸声,我扭头问:“顾晏,你睡着了啊?”
“还没。”
还没就好。我接着又说:“嗯,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也不是不待见你,就好比,好比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不喜欢看你心里有话但闷着头什么都不说的样子。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还要猜来猜去的就太累了。”
呼吸声弱了些,我听见他说:“嗯,我知道了。”
“我是不是话很多啊,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人很烦?”
“是有些多。烦……一点点。”
“嘿嘿,你看你理解得多快的,就该这样,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天蓝。”顾晏突然开口叫我。
“没什么。你睡。”
“哦。”
不知道是热姜水的作用,还是因为自我感觉顾晏又开窍了一些,我这夜睡得尤其香。但是……物极必反。第二天清早醒来,我发现我落枕了。
顾晏说,这不是落枕,是因为受了风寒,所以才会脖颈酸痛。
“不止脖颈痛,我头也痛,肩也痛,背也痛,一定是落枕了,一定是。”我半歪着脖子和顾晏一起往学堂走。
我沮丧地念道:“这样的话,又要被豆毛他们取笑了。也不晓得下午的时候会不会好。”
“怎么,你还想去泡山泉澡?”顾晏瞟了我一眼。
“不想了。”我苦着脸:“我只是担心下午不能练拳。秦叔说,一天不练,骨头都会生锈。”
顾晏笑:“晌午回去再喝一大碗姜水,你下午就能练了。”
“真的?”
“顺口说说。”
夫子上课屡屡提到两字——“抱负”。他挥舞着手里的木尺,示意我们静下来。
“这堂课,我要叫你们起来一个个地讲讲自己的抱负。谁先来?”
豆毛忙不迭地举高手,“我来我来。”
“好,你来讲。”
豆毛站起来:“我要当刺马!一定要当最厉害的刺马!等我当了刺马,我就盖三间大屋,再娶一个媳妇,生一院子的娃儿到处乱跑!”
“哈哈,生一院子的那是母猪!哈哈哈……”大伙儿闻言笑成了一片。夫子挥了挥木尺,半天挤出来一句:“这个抱负,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豆毛悻悻地坐下来,把屁股往我身边挪了挪。“蔚天蓝,你小瞧我了。”
“我哪有。”不能转头,我只好把身子朝他那方转了过去。我冤枉得很,刚才我根本瞧都没瞧他好不好。
“你拿眼角斜我了,你就是小瞧我。你不相信我能当上刺马,你,你不信我能取到媳妇!”豆毛有些激动。
我苦笑:“你想多了,真的。而且我绝对相信你能娶到媳妇,天地为鉴。”我不过就是脖子不方便,所以扭着身子去看夫子,也许,也许眼角刚好对上他了罢,可是这能怪我么。
听我这么一说,豆毛又笑了。“那是,我一定能娶上媳妇。”说完,也拿眼角在我脸上扫了又扫,似乎才平衡了许多。
我翻了个白眼,又把身子扭了回来。
积极的人不多。夫子开始点名,有的被拖起来,羞羞怯怯憋了半天来了句:“我想做裁缝,我补得衣服可好呢。”也有的豪爽地说,“我要行商,把大伙儿抢回来的东西去西岚国换个老高的价钱。”还有人说:“我,我要当夫子。”
总之,大家的抱负都很美好。
夫子点到我的名儿,我扶着顾晏和豆毛站起来,说:“我要学我爹一样,把刺马发扬光大,让别人远远地一见到我们就知道是刺马来了,不是那些小喽啰,是真正的刺马那种!”
夫子笑了笑,不予置评,点头示意我坐下,又望向坐在我旁边的顾晏:“你是叫顾晏对吧,你起来说一下你的抱负。”
顾晏站起来,道:“夫子,请容我想想。”
下面一阵哄闹,有人问:“这是谁,怎么没见过?”
“你昨天没来不知道,下午的时候他还和秦叔过了两招呢,可厉害。”
“是嘛。这么厉害。”
“对啊。”
众人不断冒出一声声感叹,我听着顿时心里高兴了许多,感觉顾晏给我长脸了。
又有人问:“他不是山寨里的人啊,怎么进来的。”
“听说,好像是天蓝她爹带回来的。”
“是抢回来的吧哈哈……”
我扭头去瞪嚼舌根的人,却忘了脖子还僵着,整张脸一时间龇牙咧嘴地拧成了一团。
豆毛替我骂他们:“闭上你们的狗嘴,少乱讲,蔚叔抢人孩子做什么。”豆毛欢喜我爹得很,容不得别人说他半点不好。我感激地斜眼望了豆毛两眼,一汪的泪。
扭脖子扭的。
豆毛的身子很明显震了一震。我知道他大概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可能是知道蔚天蓝嫁不出去,所以特意抢来逼他娶了蔚天蓝当媳妇呗!”其他人又起哄
这一句话出来,大家全笑了。我知道,平日里他们都说我是最男娃的女娃,我当这是夸奖,也什么都争着不落他们的后,谁知现在倒拿这来损我了。
“再讲我折了你们的胳膊。”我大吼。讲我不要紧,谁乱讲我爹我跟谁急。还有顾晏。
我艰难地抬起头,却看见他一脸的淡然。
他也望我,然后冲夫子拱了拱手:“夫子,我想好了。”
“你说。”夫子两眼瞧都不瞧乱作一团的我们,笑眯眯地冲顾晏道。
“我的抱负是,娶蔚天蓝当媳妇,然后和她一起把刺马发扬光大。”顾晏垂眼看我,一脸的笑。
我愣了。
大伙儿傻了。
如此正经八百的话从他嘴里蹦出来,为什么我却会觉得太不正经了呢?
唉,头又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