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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乡随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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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顾晏回来之后的第二天,爹又去了大漠。临走前,他特意叮嘱我,顾晏刚来山寨,凡事还不熟悉,要多照看他一些。我拍着胸膛应承下来。
之前顾晏和爹睡一间房,爹一走,就剩了顾晏一个人。我把被子搬去了爹的铺上,想着住一起好照看他一些。小姨站在旁边看我整理床铺。站了好一会儿,小姨突然问了句:“你真的要过来跟他一起睡啊?”
“对啊。”我答应了爹要照看他,过来这边更方便。
“他可是个男的。”
男的怎么了,有些男娃还不如我呢。比如说豆毛,他连刮大风都怕。大漠里晚上刮风进来的声音像鬼哭一样。没准顾晏也怕呢。
“我晓得呀。”我把爹的被子收进柜子,一脸成就地看着自己刚铺好的床。是没有一个人睡宽敞,不过,将就着挤一挤罢。
小姨看着我,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我捋好被角,突然想起有样东西忘了拿过来。
“糖!我先多放两颗备着!”说不定顾晏跟我一样喜欢做梦,遇到不好的梦,吃两颗糖就好睡了。我跑出屋子,却看见顾晏站在门边。
“顾晏?你在这儿。跟你说一声,今晚我过来陪你一起睡。对了,你喜欢吃糖不,我回去拿给你。”那种糖是爹专门从含城给我带来的,亮晶晶,又香又甜,据说还是用桂花蜜做的,安心宁神。
顾晏皱着眉,连连摇头:“不用了。”
我看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发青,便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他往后一退,避开了我的手。“真的不用了。”他喃喃说。
中午从学堂回来,我发现我的被子不见了。一回房,它正齐齐整整地叠放在我的床头。
“小姨,你把我被子摆回去了嘛,我铺了好半天的。”我跑去找小姨,小姨正在摆碗筷,顾晏也在旁边。
“别冤枉人,我可没动你的被子。”小姨拿眼斜了斜顾晏。
我扭头问顾晏:“那是你干的?”
顾晏抬眼瞅了我一眼,淡定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铺了半天的。”我一屁股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突然没了胃口。对面的顾晏也盯着饭菜,半垂着眼睛,银灰袄子的领口边上缀有一圈绒毛,依旧雪白。我想起早上他避开我时的样子,突然明白了。
“顾晏,我的被子是干净的。”我说。
下午学堂是不开课的,爹专门叫了秦叔来教我们拳脚。秦叔和丁大叔一样,都是刺马寨个顶个的好手。练功的场子就设在学堂后院的一片空地上,每天都是先跑十圈,扎马步,从基本功开头。
我心不在焉地扎着马步,一不留神,被旁边的豆毛一脚勾倒在地。
“哈哈,蔚天蓝,你也有今天!怎样,服气不服气!”豆毛插着腰,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一对眉毛不停动来动去,煞是讨厌。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不理他。
活动开了手脚,秦叔又让我们自己找人一对一单练。豆毛挑了一把长刀,直朝我劈来。我侧身一闪,转手一拳扎扎实实打在了他的肚子上,然后再顺便送他一脚。豆毛摔了个狗吃屎,哎哟哎哟直叫。
我知道他是装的,但心里还是很高兴。“叫你偷袭我!怎样,服气不服气!”
看到他摔得一脸灰,我嚣张地大笑。
“蔚天蓝,你过来。”
不远处的秦叔招手叫我过去。我小跑到他面前,问道:“秦叔,怎么了?”
“你今天一直在晃神,一点都不认真。”
“怎么会,我刚才才把豆毛给放倒……”我指了指还躺在地上的豆毛,却看见秦叔的眉梢已经慢慢地吊了起来,我低下头,乖乖应道,“是,天蓝知错了。”其实我也不是一直在晃,就偶尔会晃一下,晃顾晏那张发青的脸,还有那圈白毛……
“举着这个,一旁罚站去。”秦叔指着身后的铁疙瘩对我说。
我默默地走过去,抱起那坨铁疙瘩,找了个没人的墙角开始罚站。
“蔚天蓝,秦叔为什么罚你呀,就因为你打了我?”豆毛跑过来开始在我面前转悠。
我咬了咬牙,把手上的铁疙瘩举高。“别烦我,自个儿练你的去。”
豆毛见我不睬他,转了两圈就走了。我看着场内打得火热的大伙儿,又晃了神。
大家不都是这样的么。土里滚,泥里爬,身上脏兮兮的是很正常的事。再说了,每次我们都有洗干净的嘛,又不是这样就爬进被窝里睡觉了。既然他顾晏都是要在刺马寨待下去的人,迟早得入寨随俗,守着些爱干净穷讲究的性子,嫌弃谁呢。
别扭的家伙。
“蔚天蓝。”豆毛一边喊着又跑了过来。
“别来烦我,我恼着呐。”我吸了口气,举稳了手里的铁疙瘩。
肩膀也酸了,手臂也酸了,要是一会儿举着的铁疙瘩砸下来,我的脑袋就好看了。
“不是,我是来跟你讲,门外面有人找你呢。”豆毛往前门的方向指了指。
“谁?”
“他说他叫顾晏。”
我丢下铁疙瘩,一边跑一边冲秦叔喊:“秦叔,我去去就来,铁疙瘩过会儿再举行不”。
顾晏,他来这里做什么。
顾晏站在学堂的门口,面朝大街,伸着一只脚在地上扒拉些什么,一头黑发利利索索地束在脑后,只是他身上穿的衣服叫我吃了一惊。
那不是我的又是谁的。
黑色短袄,再系一条腰绳,原本就不壮实的他显得更瘦,更白了。
“顾晏,你怎么来了。”我跑过去,问他。
他转过身,冲我笑了笑:“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明天,我和你一起来学堂听课。”他看着我,一双眼睛清亮透澈。
我怔了一下,“真的!那好啊,省得你一个人待在家里没事干。”我笑嘻嘻地搡了他一把,“你怎么把我的衣服穿上了?”
我的手上尽是灰,立刻在他的黑袄上印下了个鲜明的巴掌,不过他这次倒是没躲。
他笑,“我没换洗的衣服,看你穿的都是男装,所以跟小姨借了你的衣服来穿,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我衣服多的是,你想拿多少拿多少。你以后全都穿我的都行。”我一下子高兴了,攀过他的肩,把他往后院拖:“走,跟我去见见秦叔,你身子这么瘦弱,也该和我们一起练练的。”顾晏也不推辞,由着我攀着往里走。
原来爹早就给秦叔打过招呼,夫子也是。以后,顾晏便要和我们一起上课、练拳了。
顾晏说他以前从没见过女娃也练拳脚,而且还不止我一个。我一脸高深地摇摇头,他不了解刺马寨的事情多了去了,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
这天下午,顾晏和我们一起在后院待了半天。秦叔说要试试顾晏的底子,想单手和他比划两下。
有趣的是,顾晏虽然看起来瘦弱,身子倒是灵活得很,走了两遭,秦叔愣是没有把他撂下地。我在一旁把巴掌拍得啪啪作响。
豆毛问我:“这小子以前怎么没见过,外面来的?”
我一边叫好,一边回答说:“对啊,我爹昨日带回来的,他以后就跟我们住一起。”
豆毛不说话,鼓着腮帮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场内的顾晏。
正在和秦叔过招的顾晏一脸谨慎,他把闪避我的那招用到了对付秦叔身上,秦叔背一只手,另只手好几次都擒住了顾晏的手臂,反手一扣,却又被他溜掉了。还有那么一两回,他绕到了秦叔身后,差一点绊到秦叔的腿。
到最后,全场的孩子都拍起手来。能跟秦叔单手过招,且没有摔个狗吃屎的,估计除了我和丁大叔家的丁强,就只有顾晏了。当然,秦叔定然是手下留情了的。
秦叔问顾晏:“以前你有练过的吧。”
顾晏点头:“是有一些师傅,不过只学了点皮毛。”
秦叔又说:“好小子,勤力点练,将来准差不了。”
顾晏谦恭地朝秦叔行了个礼,走回到我旁边。
我看见他额上起了一层薄汗,面色却比先前红润了许多。
“你行啊,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结果比我还厉害。”我忍不住,又拍了他一巴掌。他肩头上立刻再添了个脏印。
“是秦大叔让着我呢。”他嘿嘿地笑。
旁边的豆毛伸一个头过来说:“顾晏是吧,一会儿练完了我们要去山那边冲凉,你去不?”
顾晏楞了一下,“冲凉?”
我哈哈大笑:“是啊,练了一身的灰,还有臭汗,是要冲一冲才会干净啊。出了寨子往北边去有一股山泉,是顶上的雪水化的,可凉爽了。我们每天练完了都会去。”
顾晏有些犹豫。
也不知道他在犹豫些什么。这么爱干净的人,怎么这下对冲澡倒没热情了。
“你也去?”他问我。
“当然了。”
“和他们一起?”
“是啊。”
他眉头一顿,想了想,说“好,我去。”
出了学堂,该回家的回家,该散的散,剩了我们十几个人嘻嘻闹闹打成一团。
顾晏问我:“怎么她们都回去了?”他说的是其他几个女娃。
我笑一笑,“不是所有的人都去的。我们几个是自己约在一起,他们那些有的回去要帮大人干活儿,有的还要温书呢。”
豆毛在一旁补充说:“还有,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马呢。”
在山寨里,并不是所有的小孩都以成为刺马为志愿,况且刺马也不能什么人都当,寨子里还有其他那么多活儿,总要有些人来干。
我们牵了马,边说边出了寨门。
和大伙儿在一起,顾晏的话多了不少。旁人问他什么事,他总是笑着应了,态度不会太熟络,却也不生分。我猜想,他之前的夫子定然很严格,一看就知道了。他的言谈举止,甚至连笑容的深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淡然,也够亲和,这是我和豆毛他们这些野惯了的娃儿都远远不及的。用夫子的话来说,那叫风度,是骨子带的,还需要悟性和耐性。
想到若是要我这样,又觉得累。看着顾晏那张清清秀秀的脸,我想,他以前是住哪儿的?他家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来了山寨呢?
兴许,他就是从含城来的,兴许城里人都是像他这样的。可我娘,还有小姨……都不像呀。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岔路口。往右是山谷,走一段就出山口到了大漠,往左,有一条大路直通到刺马山的另一边,山泉就在那儿。
大家纷纷翻身上马,一个个跑了出去。顾晏没有自己的马,只好看着已经坐到了小红枣背上的我,一脸的为难。我冲他伸出手,说:“你上来呀。放心,小红枣载两个能行,你比我小姨总轻些吧,它连我和小姨都驮得动呢。”
豆毛磨磨蹭蹭地在一旁整理了半天马鞍,这时他走过来,把手里的缰绳递到顾晏面前:“要不你骑我的,我跟蔚天蓝一起。不要告诉我你不会骑马哈。”
顾晏看了看豆毛手里的缰绳,转身看看我,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脚蹬上了马镫。
“我骑得不好,还是跟她一起吧。”他握了握我的手,点头示意我拉他上去。
我使了点力,他便借着翻了上来,坐到了我后面。我扭头对顾晏说:“抓紧了哦,我们走!”扬鞭一甩,小红枣嗖一下就冲出去了。
我听见豆毛在后面喊,“喂,喂,你可以和我一起的嘛,我的马壮,小红枣那么瘦弱……喂,等等我呀!”
我哈哈大笑,又是一鞭子:“小红枣,豆毛说你瘦弱来着,给我争口气,把他甩了好不好。”
小红枣像是听懂了我的话,撒蹄子用力往前奔去。
顾晏抓在我腰间的手加了些力,我顶着风声,问他:“会不会太快了?你要不要紧?”
“没事,你跑你的。”
我放心了。豆毛很快追了上来,“蔚天蓝,亏我先前还在等你,你居然想把我一个人丢在最后面!”
“谁让你说我的小红枣瘦弱,你才瘦弱!”
“好好好,我最瘦弱!真是!”豆毛飞起两鞭子,□□的马儿箭一般冲了出去,反而把我甩到了身后。
这一段路不太平整,加上我担心骑太快顾晏会不习惯,便没有去追豆毛。
跑了一小截,我听在顾晏在后面跟我说话。
“顾晏,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
风呜呜地刮了一阵,中间有那么一小会儿间歇,我总算听清了顾晏说的话。他说的是:“我知道你被子干净,我已经把它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