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西宝K

46、血流成河

　　追兵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很多。我们原来是想把他们引到豌豆湾，只是还没走到山寨，他们就已经迅速追了上来。一交手，人数上有着绝对优势的他们立刻占了上风。

　　我和花锦城共乘一匹，动起手来并不方便。他把手里的剑塞给我，翻身下马立刻又夺了一匹。豆毛放杏梧下马，掉转马头朝秦霖冲了过去。

　　那些官兵许是知道杏梧是皇帝手下的人，所以并不伤她。杏梧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她夺下一个官兵的刀和马，也冲向秦霖。

　　我分神朝那边一看，见他们两个已经协力缠住了秦霖，心里暂时一舒。
　　关键时刻，杏梧终究还是选择站在我们这边的。

　　对方人数实在太多，我们很快就被困在了中间。奋力杀退一些，剩下的人又像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涌了上来。

　　以前和人打了无数次架，也重伤过人，却没有一次是像今天这样。丁强和花锦城他们砍下去的每一刀都致人于死地，但是我却做不到。从小到大，我只伤过人，却没杀过人。爹说过，我们刺马只劫财，是不用杀人的。

　　当一个官兵提着长刀朝着我冲过来的时候，我手里的剑竟没法对准他的胸膛，握了又握，终究还是只砍向了他的手臂，鲜血溅了我一身。我愣了一下。

　　就在发怔的这瞬间，又有另一个人朝着我劈了过来。旁边的花锦城立刻横刀过来替我挡掉。

　　“天蓝，小心！”

　　他的刀又快又准，丝毫不给对方活命的机会，在下一招的时候直接砍掉了那个官兵的脑袋。我看见那具无头的身子在我面前直直地从马上栽下去，握剑的手抖了又抖，耳边只剩了自己沉重缓慢的呼吸声。

　　没有时间教训我，花锦城只皱了皱眉，驱马上前一些，微微挡在我前面。我听见身后的丁强在喊：“天蓝，还发什么楞！再忍的话死的那个人就是你了！”

　　我看着地上那些濒死还在抽搐的人，咬咬牙，再次举起了手里的剑。

　　这一次，不再有犹豫，不再逼闪，反而一剑比一剑更加狠毒准确地直取对方的心口，划过对方的喉咙。而我的身上，也不断添伤口，有些甚至是我刻意被对方割伤，以流血的疼痛来提醒自己，生或死，只能选其一。

　　在这样的时候，我不能因为自己心软而连累其他的人。我处在丁强他们的身后，是他们能放心依靠的后卫，如果我死，他们的性命也就会多一分危险。

　　看到我的转变，花锦城默然不语，只是脸色更加沉冷，手中的刀像是平添更多戾气，所到之处，杀人饮血，毫不留情。

　　他的伤许是真的恢复到以前那样，看他在人群中衣袂翩飞，引出血雾阵阵，而身上的白衣却没有沾到一点血腥，我的心头更是多了一分畅快。嗜血的畅快。

　　以前从未想过，刺马山下也会有这样的一天。血流成河，垒尸成山。这其中，有别人的，也有我们自己弟兄的。原本我们有几十人，到现在，却只剩了十多个，而对方却像是杀不完似的越来越多。

　　花锦城看了看豆毛和杏梧那边的情况，对我喊：“天蓝，你自己要小心。”说完挥刀杀出一条路来，直奔秦霖那方冲了过去。

　　秦霖武艺高强，也只有花锦城能与他一敌。我知道，其实之前花锦城并不是不明白应该这么做，只是因为我的不忍，怕我有事，所以才一直留在这边护着我。我的不忍，终究成了别人的负累。

　　等到花锦城与豆毛合力制住秦霖的时候，我们这边的弟兄只剩下了三四个。那些官兵见秦霖被擒，都停了下来，手中的兵器仍旧握得紧紧，两眼血红地盯着花锦城的一举一动。

　　花锦城下了马，将刀横在秦霖颈前，带着他往这边走，豆毛扶着杏梧紧随其后。面前的官兵让出一个小道，三个人总算走到我们这边。秦霖向那些士兵示意，要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我看到花锦城的衣服上已染出片片嫣红，犹如纯白的雪地上开出大朵的红花，于是急道：“花锦城，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摇摇头，一脸镇定自若。我松了口气。也对，他武功这么好，那血只会是别人的。相反，杏梧胸前的伤口流了不少的血，已有些走不稳路。

　　我问豆毛：“她怎么样了？”

　　豆毛不回答我，只面色沉痛地说个不停：“都怪我，都怪我。”

　　我想察看杏梧的伤口，却被她推开。她冲我艰难道：“你们……把秦霖交给我……赶快走吧。”

　　“不行！”我和豆毛异口同声喊出来。

　　豆毛说：“要留下，也该是我留下。”

　　杏梧摇了摇头，勉强笑道：“你就不能……别这么死心眼吗，我撑不了多久……跟着你们，只会是个……拖累。”

　　“你别这么说，你的伤是我害的，我……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我一定会让你活着出去的。”

　　“既然这样，那我也……没办法了。”

　　杏梧抬手支着腰间，细细地盯着豆毛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倚在他肩上，又笑：“你知道吗，其实……死在你怀里，比……一个人死在大漠里好多了……”说完，她吐出一大口血来。

　　“杏梧！杏梧！”豆毛握紧她的肩，声音有些颤抖。

　　我去摸杏梧袖子里的药：“药呢？你不是有药吗？我给你上药，你不会有事……”话说到一半我就停了下来。因为我没有在她袖中摸到药，却摸到一个刀柄，而那刀的另一头，已经透过衣衫深深地插进了她的腹部。

　　她为了不连累豆毛，自己便动了手。

　　“豆毛，杏梧她……刀……”

　　我有些语无伦次，急忙收回手，后退两步，却发现已经沾了一手的腥红。豆毛伸手摸了摸，立刻明白过来。他皱眉咬住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杏梧，你再坚持一会儿，等我……等我带你出去。”

　　杏梧的身子软软地往下滑，豆毛脸色越灰，只好让她半躺在怀里，一边扭头看向花锦城：“不能拖下去了。”

　　花锦城点点头，手里的刀在秦霖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带我们出去。”

　　秦霖瞥了一眼杏梧：“哼，想用我脱身？我下的是军令，不论我是死是活，他们都会照样杀了你们。不过，要是你们肯说出顾晏的下落，我倒是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豆毛看着怀里的杏梧，冷冷说了一句：“顾晏在含城。”

　　“含城？你要是想随口说个地方蒙混过去，不可能！”

　　豆毛抬起头，一旁的丁强想要出口制止已是来不及。只听豆毛一字一句道：“他在含城，郡守府。”

　　“郡守府戒备森严，他怎么进得去。何况他要是真的去，岂不是送死，你当我是傻子？”秦霖微怒，语气却透露出一丝不确定。

　　“进不去，那就杀进去。”豆毛冷笑一声：“不信？你回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秦霖默然不语，脸色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沉定。我想着豆毛的话，心里讶异。
　　看他和丁强的样子不像胡乱说的，莫非，顾晏真的去了郡守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杏梧又吐了一口血。我对豆毛说：“豆毛，杏梧怕是等不下去了，我们留在这里，你带她先走。”

　　豆毛看看杏梧，又看看我们，迟疑片刻，终于点了头。他要抱杏梧起来，杏梧拽住他，直摇头：“不用了……来不及了，你听我把话说完……豆毛，我从来都没有出卖过你们……”

　　豆毛咬牙点头：“我知道。”

　　“我不怪你……其实，那一枪，我挨得心甘情愿，你不用愧疚。”

　　豆毛只是默默点头个不停，我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更多的血从杏梧口中涌出来，她缓缓抬手一抹，强撑着继续说：“我知道……你并不想伤我，如果不是你有心放过我……我也不会活到现在。”

　　“豆毛……我是真心想嫁给你，我不后悔……”

　　听到这一句，我咬住嘴唇，眼前顿时一片迷蒙。
　　先前听她跟我说的话中带着不少对豆毛的埋怨和忿恨，但其实是她都明白，她什么都懂。我把头撇开，不愿再看。

　　这时，杏梧却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我走上前，听见她说：“之前我说的恨你的话……不是真的。”她笑得悲凉：“我只是，太羡慕你了。”

　　“我恨顾晏，恨不得死了……化作厉鬼也要找他报仇……可是，我并没有出卖他。”

　　“天蓝……你不要……恨我……”

　　我连连摇头：“我不恨你了，真的。”
　　从她告诉我她派人送信回山寨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恨在她了。

　　杏梧长呼出一口气，笑了，苍白如纸的脸色已没有了最后一丝血色。

　　“豆毛？”她摸索着抚上豆毛的脸，豆毛立刻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我在。”

　　血污沾得豆毛满脸都是。杏梧轻轻摩挲着豆毛的脸，眼神一时间有些失焦，却又好像更加清明。有一滴泪缓缓地从她眼角滑落。

　　我听见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傻子——”

　　再没了下文。

　　看着杏梧那手缓缓地垂落，豆毛拥紧她，完全没有了表情。他缓缓把头埋进她颈间，像是低声呢喃着什么，我辨不清晰，只听到风在呼呼吹个不停。脸上不知怎的突然起了一些凉意，我抬手一抹，却发现手中杏梧的血还没有完全干尽。

　　我拔下杏梧腰间那把刀，站起身，走到秦霖前边问他：“撤还是不撤。”

　　秦霖扯着嘴皮冷笑道：“军令如山，今天你们谁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那好。”我直接将刀插进他的肚子：“这一刀，是为了杏梧。”

　　刀落之时，从身后的官兵里面传来几声低呼。花锦城一惊：“天蓝，你……”

　　我把刀拔出来，又一次插进去：“这一刀，是为我死去的弟兄。”

　　秦霖闷哼一声。我抬眼定定看着他：“现在呢，撤还是不撤。”

　　他皱着眉，对着我身后的官兵咬牙喊道：“你们给我听着，不论我是死是活，这些人，一个活口都不准留下！”

　　其实我早就已经猜到，就算顾晏在这儿，我们也会死，何况他不在。按秦霖的脾性，就算我们真的说出顾晏的下落，今天也难逃是一死。窝赃前朝余孽，皇帝该是下了死命的。虽然之前豆毛的话让秦霖隐隐乱了些心神，但若是为了保命而放过我们，他更没办法向皇帝交待。

　　“那么——”我举起刀，对准他的胸膛狠狠插下去，匕首瞬间没胸至刀柄。

　　“这一刀，是为了我们自己。”

　　血溅我一脸，我伸手擦了擦，朝花锦城笑：“连累你也要死，真不好意思。”

　　花锦城松开手，秦霖立刻栽倒在地上。他冲我点点头，我转过身，握紧了手中的剑。

　　似乎秦霖的死起了不小的震慑作用，又或是我们的样子太过决绝，当这些人再一次朝我们进攻的时候，显然已经没了先前的气势。

　　丁强叫花锦城先带我走，但是我已经完全杀红了眼，见一个砍一个，迟迟不肯上马。花锦城便干脆直接抓着我跃到了芝麻背上。豆毛在前面杀出一条路，我和花锦城紧随冲出了人群，丁强几人随后也跑了出来。

　　到了途中一处隘口的时候，丁强几个突然下了马，他要我们先走，他们留下来断后。我不肯，但花锦城却抡直了鞭子往前冲，还有豆毛，此刻再没有什么弟兄义气，只顾拼着命朝豌豆湾跑。

　　我挣扎想要下马，却听见花锦城在我耳边低叹：“天蓝，现在你要是回去，他们就白死了。”

　　这一句话如惊雷一般叫我瞬间动弹不得，我扭头看着丁强他们离我们得越来越远，后面官兵顷刻便至……

作者有话说

　　-_-……啥都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