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花开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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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豌豆湾与以往有些不同，周围的栅栏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中间一条弯弯绕绕直牵到湾那头的红绳。
豆毛扭头朝我们喊：“跟在我后面，紧贴着那条绳子用最快的速度跑过去。”
花锦城没有丝毫犹豫驱马跟着他踏进了湾中。豆毛跑在我们前面，我看到他马蹄踏过的地方安然无事，但周围的沙地却因为震动已经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变化，现出一个个小的漩涡来。
我顿时明白过来，丁强会提出引追兵到豌豆湾，都是早已经安排好的。眼前的这条红绳，只怕是已经准备好很久了。
沿着那条绳子，我们安全到达豌豆湾的那一头。豆毛对我们说：“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你们赶快走吧。”说完便要往回头跑。
我叫住他：“你呢，你要去干什么！”
豆毛说：“杏梧在等我。我要回去陪她。”
听这口气，我知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心中一涩，我对他说：“我知道我不该拦着你，可是，杏梧已经不在了，她一定想你活得好好的，豆毛，你能不能……别回去？”
豆毛朝我笑，目光一如往常那么清透，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毅。他摇摇头，只说：“花锦城，我把天蓝交给你了。”
花锦城不语，点了点头。
豆毛掉转马头朝后跑去，再没有回头。
我看见他一直跑过了豌豆湾，用枪勾断那根红绳，远远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离开。我喃喃地念：“豆毛——”
这一别，是不是就再也见不着面了？
就像丁强一样。
我看着远处豆毛消失的地方，对花锦城说：“是我冤枉他了，他刚才不是怕死不管丁强，他是为了要送我们出来。”
“我知道。”
“他没有骗杏梧。生死与共，永不相弃……他做到了。”
“嗯。”
“花锦城……我不想他死。”
这次花锦城却没有答话，他扯了扯缰绳，默默驱马离开。
大漠就在前方，渐渐移向半空的太阳用炽烈的光照亮了眼前的路，映出一片苍凉的昏黄。我捂着眼，遮住那些光，却还是莫名有泪流了下来。
小时候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个经常让我生气，想逗我却总是惹得我发火的豆毛，那个会为了丁点吃食和我打架又总是打不赢我，平时对我说话口无遮拦却听不得别人说我半点不是的家伙，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顾晏，你看到了吗，丁强死了，豆毛也要死了，山寨门口还堆着那么多弟兄的尸体，鲜血一直流出了山口，流进了大漠……
可是你呢，这个时候，你又在哪儿？
风呼呼地刮着，直掀得花锦城的衣衫哗哗作响，也不知道我们跑了多久。我听到花锦城在我耳边轻轻说：“天蓝，我有些累了，你拿着缰绳好吗？”不等我回答，他已经把缰绳塞到了我手里。
我点头：“那好，你靠在我背上歇一会儿吧。”他昨晚马不停蹄地赶回来送信，今天又一直打个不停，是该累了。
花锦城搂着我的腰，把头搁在我肩上。奇怪的是，风声那么大，我却能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又缓又沉。
“花锦城，你没事吧？”我问他。
“我没事。”他说：“天蓝，去含城吧，那里应该是安全的。”
我点点头：“好。”
又跑了一段，我突然感觉身后一轻，回头去看，花锦城不知怎的松了手，从马背上跌了下去。我急忙勒住马，跑到他身边喊他：“花锦城，花锦城！”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甚至是，白得有些吓人，嘴唇也没了血色，一双眼睛打不起精神似的懒懒地闭着。
“花锦城，你别吓我，你怎么了？”我要拉他起来，可是他的身子比我想象得沉了许多，我只有勉强把他拖到怀里，立刻又掀了他的衣服检查。
他按住我的手，摇头说：“我没事。”
说是没事，我却发现他身上的白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鲜红染透。那血，多到更像是他自己流出来的。
我咬着嘴皮，问他：“花锦城，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还是笑：“一点小伤，不要紧。”
我把手抽出来，不顾他的阻拦扯开他的外衫来看。他的一侧有大片湿热的血迹，再摸摸腰后，更是多得吓人。
这一刀，恐怕直接贯穿了他的腰部，如果能及时救治，应该是可以保住性命的，可是他却瞒着我们拖了这么久……
我看着手里的血发怔，口中似乎突然尝到了一丝咸腥味，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咬得太用力，把嘴唇咬出了口子。于是松口，努力镇定下来，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回答。
我又问：“是秦霖？”
我记得，他是从那个时候起身上才有了血迹的，当时我只以为那是别人的，而且问他的时候他也说没事，我便相信了。是我疏忽大意了。
“我该把他千刀万剐的！”我重又捂上他的伤口，想让那血不要再流出来：“花锦城，你会没事的，我带你去含城，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大夫，对了，苏音，我带你去找苏音，她医术那么好，你的手你的疤都是她治好的，这点刀伤一定没问题，你不会有事的。”
说着这样的话，连我都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在不停地发抖。
花锦城把我的手拿开，轻轻握住：“天蓝，你不要慌……其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有所准备，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他说话的样子显得吃力，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于是动手扶他：“你别说这种丧气话，我们现在就走，你忍一忍，再撑一会儿，我这就带你去找苏音。”
花锦城拖着我的手，试图阻止我：“已经，来不及了。我自己有数。”
我当没听见，拽着他又拉又扯试了好几次，却没办法让他站起来，更别说是上马。最后精疲力竭瘫坐在地。看着他忍着痛却依旧是一副淡笑的模样，我连拳带掌地朝他拍下来：“混蛋！你怎么不早说！你就给我忍着，你怎么就忍着！花锦城你混蛋！”
他皱眉笑道：“说了，就会……好了？”
何况在那样的情形下，他要是真的端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恐怕现在又会是另外一个结果。秦霖伤了他，又被他擒住，他只有撑下去，不能表露出一丝的虚弱，否则只会让秦霖有机可趁，这些我都懂。但是拖了这么久，他恐怕血都流尽了，在这大漠里，我又拿什么去救他。
我只觉得脑中乱哄哄地炸成一团，目光触及落在一旁的刀，头一热，伸手便捞了过来。我用刀在腕上划出一道口子，凑到花锦城嘴边对他说：“你快喝，你的血流光了还有我的。你喝了我的血就不会死了。”
我用蛮力逼得他沾了满嘴的血，他刚开始还试着要推开我，最后不得，干脆任由我的手贴着他的嘴，只静静看着我。
我顿时泄了气，收回手，“哇”一声哭出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傻瓜。”花锦城缓缓抬手擦了擦我的脸：“你现在……去含城，找顾晏。”
我边哭边摇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花锦城一怔，随即笑起来，眉眼里深深浅浅的意味辨不分明。最后他说：“好。”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额上不断冒着冷汗，我拿已经被血沾污了的袖口一次次地替他抹掉那些汗水，到最后只探得一手冰凉。我知道，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于是撑着口气不停地和我说话。
“没想到，我会死在这里……我第一次跟你见面，也是在大漠，那时的天气比现在好……你抢了我的东西，一脸的得意……呵，天蓝，我找得你好苦。”
“在山寨的时候，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只是你总是不想理我，还给我脸色……”
“我也想过，我是不是可以放手了……也许这样，对我们都好，但我总是不舍得……现在，就算我不想放手，也不行了。”
“晚一步，就晚了一辈子……天蓝，要是我在，在顾晏之前遇到你，你会不会，喜欢我？”
我迷蒙着眼，看不清他的脸，却还是点着头说：“会，我会。我会。”
他又要来擦我的泪，但是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地落了下去，于是只对我说：“你别哭……我知道，你是说来安慰我的，但是我还是高兴……天蓝，你答应我，以后跟顾晏，要开开心心过下去，好吗？”
我点头：“我答应你，不哭了。”抹了泪，虽然还是继续流个不停，又都被我迅速地擦去：“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花锦城看着我，眼中的光突然一下子明亮了许多，他附上我的手，握住：“还有，把我埋在后山坡，让我陪着你，还有刺马寨，我要看着这一片大漠……看着你。”
“天蓝，要是有下辈子，你别再逃开了。”
我回握着他的手，哽咽地说不出话：“好，我不逃……不逃。”
“好，好……”他朝我笑开来，一如我当初在寨门上看到的那个笑脸一样，单纯美好如稚童。我看见他眼中的眸光几番流转，终究渐渐黯淡下去。那只攥着我的手软软地松开，握都握不住。
我咬着牙，把他抱得死紧，直到憋得气急，才一口气喊了出来：“花锦——”三个字没能喊完，就已经是泣不成声。
上天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几个时辰之内就带走了我身边的所有人，一个接着一个，丝毫不给我反应的机会。杏梧，丁强，豆毛，现在轮到花锦城。
先前没有时间悲伤，但是现在却只剩下我和花锦城。我抱着他坐在这大漠之上，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声，犹如身处死境。
好像，周围全都站着那些在我面前倒下去的人，地面也浸出鲜血来，慢慢交汇到一起，淹没了我的身体，直侵入我的眼，耳，口，鼻，拖着我往下沉。
我低下头，看他安静得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虽然是有些白得不像话，可依然那么好看。我找到一块干净的衣角，细细地擦掉他脸上沾到的血污和沙尘。
郡守府的那晚，他穿着大红的喜服，喝得烂醉。在半月楼也是，明丽的睡颜宛如美玉，看我的时候明明表情像个孩童，却偏偏有一双媚如深潭的眸子。而现在，我告诉自己，他只是睡着了。
他这么爱干净，要是我把他脸上的血污擦尽，又给他重新换上一套干净轻逸的衣衫，他就会重新在我面前站起来，朝我笑，给我唱小曲儿。
是了，他说过还要给我唱小曲的，虽然咿咿呀呀的并不好听，但是我也可以勉强听一听。
只要他活过来，只要他唱。
他说，他喜欢我，就算我是个男子也没关系。
他很无赖，不管我愿不愿意，死活都要缠着我。他什么都不避讳，只要我问，他便什么都说。看到我和顾晏好，他会失落，会难过，却在转眼间总能换回那张笑脸对着我，不泄露一丝情绪。
他功夫好，却用来带着我飞檐走壁看月亮，就算受了重伤，他也要强撑着救我出去。当我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一直陪着顾晏的时候，他却说他会在山寨等我，让我愧疚。我在皇帝面前出了事，只有他站出来想要护着我，尽管那仅仅是螳臂当车……
花锦城，我都记得。你做的每一件事，我无以回报，却都深深地记在心上。
泪水一次次地凉了，干透了，最后再也哭不出来，双眼疼到像被火灼烧一般，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怀中花锦城的身体渐渐僵硬，冰冷。我一动不动地抱着他，愣愣地看着远处。风刮我耳边，却仿佛响起的是他的声音。
“你不愿做我的新娘，我就只有做你的新娘了。”
“我想留在这里陪着你，就算你不接受我也没关系。”
“你看，过了这么久还能让我找到你，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很有缘分啊？哈哈！”
“天蓝，你跟顾兄的交情挺好的嘛。要是什么时候我跟你也能成这样就好了。”
“天蓝，要是我射箭赢了你，你以后天天笑给我看好不好？”
“天蓝，其实我发现就算我人不在这里，心却是一直都在的。”
“我给不起江山，只有命一条。”
……
呵，所谓的一语成谶，花锦城，其实你早就料到会有今天的对吗。你是豁出命地要喜欢我，可是我怎么受得起？
你要我和顾晏以后都好好的，可是现在你为了我把命都丢了，余生的时间，我又该怎么面对自己，面对顾晏呢？
下辈子，我从不相信有下辈子。就算真的有下辈子，我也会远远地避开你。
我笑着摇摇头，花锦城，我平生抢过那么多的人，也只有你让我后悔了。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时我一定不会抢你。就算抢了，我也会一辈子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芝麻踱到我旁边，低头来蹭我，我才有了些反应。我抬眼看它，却见远处掀起了一阵沙浪。
是追兵到了？这么慢。
那群人片刻就已近前。跑在最前面的，是一骑熟悉的灰影。我木然地看着他，心中异常的平静。
下了马，顾晏几乎是用狂奔的速度跑到我面前。看到我满身的血，他有些吓到：“天蓝，天蓝你没事吧！”
我不答话，只想扶花锦城站起来。
奇怪，刚才明明那么重的一个人，现在却轻了很多。顾晏搭手过来要帮我搀他，被我一手推开。我撑着花锦城摇摇晃晃地往回走。顾晏拦在我前面，抓着我晃了晃：“天蓝，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跟我说句话行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对他说：“他死了。花锦城死了。我要带他回山寨，他说他想待在后山坡，我送他去。”
说完我又往前走。这时身后有人上来拽住了我，我一看，竟然是花郡守，不由得表情一松：“我……”
他抬手便给了我一个巴掌。我不躲闪，生生接了那一耳光，脸上立刻火辣辣地刺痛起来。
“你！是你害死他的！你，你这个……”花郡守又悲又气，涨得满脸通红，话说不出来，于是便抬手要打我第二次。顾晏抓住他的手朝后一掀，他立刻跌倒在地。花郡守指着我要骂，却在看到软软耷拉着头的花锦城之后，终究只捂着头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起来。
他唯一的儿子死了，是我害的，他要打我，也是应该的。
我扫了顾晏一眼，继续朝山寨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一声低叹，接着，我只觉得后颈一酸，下意识地伸手便要去扶稳身边的花锦城，却只是抓了个空。我听到顾晏低声说着：“天蓝，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花开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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