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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生死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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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木哀叫我去书房见他,我去了,他却半天不说话,直盯着手里的书册看得入神。我这边已不自觉喝了七八杯茶下肚,开始有些着急,于是咳了两声想提醒他。
他抬头扫我一眼:“哦,你来了。”
“已经来半天了。”只是他要装着看不见而已。我吸口气,捂着小腹站起来,朝他行了个礼:“要是四哥找我没事的话,我想先走了。”
荻木哀放下书,笑道:“这么着急干什么。你坐下,我们两个慢慢聊。”
……
他确实聊得慢,把我这两天的衣食住用等等生活细琐小事全问了个遍,有时还会故作姿态思索一番,再继续问些有的没的。我一边憋着一边回答,忍不住在心里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到后来实在撑不住,我只好打断了他的话。
他笑眯眯地说:“还有最后一件事。我听说,明日你也要去表演?”
最后一件事。我咬咬牙回答说:“是。”
“为什么?你又不是我西岚的舞姬,没事突然跑去跳什么剑舞?”荻木哀取过手边的茶壶,自高往下慢慢地斟了一杯。我听着那水流的声音,捏紧拳头说:“因为有一个舞姬生了病不能出场,所以我才会临时代她去表演的。”
“就这样?”
“就这样。”
荻木哀端起茶杯小饮一口,又问:“你会剑舞?”
我据实回答:“学起来也不算太难。”
“学?你知不知道,这剑舞是要表演给谁看的?”
“我当然知道。”不就是那个齐国皇帝。
“那你又知不知道,表演的时候你们会亲近其身,要是一个不小心,那就……”荻木哀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
我突然从那笑容里悟出一点名堂。其实他不是担心我表演失误,而是以为我想借献舞的机会对那齐国皇帝做些什么……
倒是他多虑了。我原本就只是想单纯帮个忙而已,如果他不提起,我根本就不会把事情想到那个层面上去。是,这次表演确实是接近皇帝的好机会,如果能趁机杀掉他,顾晏就不用那么麻烦地要报仇。不过我也知道,就算我有心要刺杀,能不能一击即中还是个问题,即使能成功,那么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会傻到只为一己冲动就做出这样没计划的事,况且顾晏说了,我只需要好好地等着他来接我。
于是颔首道:“四哥请放心,既然是代人表演,到时我一定谨慎再谨慎,绝对不会因为我个人的行为而影响到西岚与齐国的和谈大事的。”
荻木哀眉头一动,片刻大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放心了。你先下去吧,好好练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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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开始跟着蓝衣专心练舞。她们两姐妹原本是领舞,位置很重要,我仔细记下动作和步法,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起来走上两遍,到第二天表演之前已有了九分信心。剩下的一分是忐忑,说不出来的忐忑。
我们要先到郡守府做准备,荻木哀和苏音他们随后直接赴宴。进了府,侍卫领着我们往后苑走。
我发现,这一路过去并没有多少守卫,就跟以前的郡守府差不多。正诧异,就看见前面走过一队巡视的卫兵。走在最后边的那个人个子不高,身形削瘦,步伐也明显比其他人慢了一些。我多看了两眼,只觉得背影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细想又记不起来了。
进了屋,大伙儿换衣服的换衣服,装扮的装扮,我看着分发给我的一套衣服开始发愁。起初答应这事儿的时候我根本没多想,直到来郡守府之前,苏音叫我换上蓝裙,我这才反应过来,到时表演的时候是会穿女装的。
原以为穿这一身蓝裙子就行了,结果苏音又说表演的时候还得穿大红,还是那种把腰肢露出来的上下两件,我顿时傻了眼。这下可好,好心做好事,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上下两件……还露腰肢……我连膀子都没露完过,现在就直接跳过露中间了……
我磨磨蹭蹭不想换,旁边的蓝衣直宽慰我:“一会儿我会全力配合你,你不用紧张,只要按之前我们排练的跳,就不会有事的。”
我苦着脸:“我不是紧张,是这衣服……我穿不上身。”
“蔚姑娘,我知道你好心,你是为了帮我妹妹才会答应帮忙的,这次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我实在……”
“你别这样说,我,”我挠挠脖子:“我穿,我穿。”我拎起手里那几块少得可怜的布片,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离午宴还早,我们得在这边先等着。也不知是饿了还是怎的,我只觉得心里跟那敲鼓似的咚咚跳得厉害。又等了一会儿,有人来传我们出去,说是准备开宴。蓝衣给我们每人一条白纱遮面用,我将那纱系得高高的,恨不得将脸整个给遮住。
出门绕过几条回廊,正好碰到一个人迎面朝这边走来。那人一身轻薄白衫,走路带着点风,不是花锦城又是谁。
也对,皇帝都来了,他爹应该不会准许自己的儿子还在刺马寨窝着,定是要早早地得召回来,免得落人口实。
我低下头,将脸上的纱往上拉了拉。不管怎样,这里是郡守府,耳目众多,小心行事最好。
花锦城走得轻快,很快与我们擦肩而过。我正要松口气,却听见他突然开口道:“等一下。”他快步退回来,走到我旁边停住。
“这些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有些严肃,我听着不太习惯。
引路的侍卫应道:“回公子的话,这些是西岚来的舞姬,现在正要前去为午宴做表演。”
“舞姬?”花锦城边说着边歪着头来看我。我将头埋得更低,他看不见,于是干脆对我说:“你,你抬起头来给我看看。”一副命令的口吻。
我只得抬起头,朝他笑眯了眼。
脸上蒙着纱,妆又画得浓,只要表情再夸张一点,他应该……
“天蓝?”
……还是认出来了。
我眼看着花锦城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迟疑到震惊,然后是讶异,最后只剩了呆愣。
他伸手直接扯掉我的面纱,凑近将我瞧了又瞧,张大嘴说:“你怎么在这儿!”他后退一步,指指我的脸,再指指我身上的衣服,不可置信道:“你怎么,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用袖子捂好肚皮,正要答话,却听他又说:“噢对了,你别误会,我原本是一直在山寨等你的,只是前段日子才被爹叫了回来……”
“这位大人,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我打断他的话,硬憋出了一口古怪的齐国腔调。我把面纱重新蒙上,目光朝那侍卫一扫,花锦城似乎明白过来,蹙眉不再讲话。
看他扯我面纱的动作,我可以确定他手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至于额上的疤痕,也只剩下淡淡的印子,一张脸差不多又恢复到了从前的俊美明丽。这样一来,我顿时放心许多。
那侍卫朝花锦城行了一礼,开口道:“公子,她们还要去表演,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带她们先走了。”
花锦城点头:“去吧。”
走了没多远,花锦城从后面又赶上来,他走在我旁边说了一句:“我也去看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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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宴的地方临近一个巨大的水池,池中莲叶连天,风光无限。就着一旁的空地搭着房顶一般高的架子,再横竖拉起纱帐,遮阳不说,还有了一种轻纱浮动的美感。
众人已经入了席,与荻木哀成斜角对坐的是一个身着黑色对襟锦袍的中年男子,衣服上缀着金丝团龙提花,再看那张与顾晏有着三分相似的脸,应该就是皇帝没错。他的身边并没有侍卫,只是与旁边的一张桌子摆得尤其靠近。那里正坐着个表情肃然的络腮胡子,一身武将打扮。花郡守位居武将之后,旁边坐着些其他的官员。花锦城一个人坐得更靠后一些,扭着头不停地看着我这边。
荻木哀和那皇帝笑意吟吟地说着什么,目光好几次无意似的扫过来,只停留片刻,然后笑得更欢。我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死死地捂着腰,将头埋了下去。
酒过三杯,皇帝拂袖示意开宴,我们列好队形准备上场。我只顾着在心里默记几个重要的动作,不留神踩到了及地的裙角,差点绊一跤。旁边的蓝衣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我,等我站稳再抬头时,座位上的花锦城已经站了一半起来。
我瞪他一眼,他愣了愣,重新又坐下去,脸上的表情既疑惑又担心。好在这时皇帝正和荻木哀说着什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乐声响起,我们开始执剑合着节拍而舞。我和蓝衣配合得天衣无缝,动作整齐有序,步法丝毫不差。不只是荻木哀,就连皇帝也开始用手在座上打起了拍子,目中光芒敛去几分,只剩一脸的微笑。
我不时瞥见那张与顾晏颇有些相似的脸,心中复杂难言。
这人为了皇位不惜杀死自己的亲哥哥,就连年幼的侄儿也不放过。就是因为他,我才没了爹,成为一个孤儿,也是因为他,顾晏才会决心要报仇,说起来,他还真是不止一次地毁了我安稳的生活。
我本应该一剑刺进他的胸膛,为我爹,为顾晏死去的亲人报仇,可现在却只能睁着眼看他坐在我面前谈笑风生,有吃有喝……
我一个冷笑,长剑自下而上与蓝衣的剑相击,发出一声清响,犹如悲鸣。
接下来是整支舞里最难的动作,蓝衣冲我点头示意,随即微微屈膝。我踩着她借力凭空跃起,就在这时,我只感觉腰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重心不稳,我晃了个踉跄便落了下来,蓝衣见状立刻伸手来接我,但是其他人并没反应过来,仍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混乱中,我并没有被蓝衣拉住,而是被人反方向朝外撞了出去,手中的剑直直对着的方向,坐的正是那黑衣锦袍的皇帝。
他脸色微变,却仍旧坐在原处不动,任由我的剑朝他刺过去。
这一剑下去,他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必死无疑。情急之下,我只得将手中剑势一卸,转而向朝他面前的酒桌刺去。剑插进桌面,我的身体一顿,总算是停了下来。旁边的武将拔刀出鞘,下一刻,他手中的刀已挑落我面上的白纱,稳稳地搁在了我的脖子上。
“大胆刺客,竟然敢行刺陛下,说!是谁派你来的!”络腮胡斥声震天,更衬得场内安静异常。身后有噗通跪地的声音,想来是那场上的舞姬。至于其他的人,估计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到,完全没了反应。
我松开握剑的手,被颈上长刀反射出的灼灼银光晃得有些发懵。这时,我听见座下有人叫了一声:“等一下!她不是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