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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顾晏的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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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爹还是没有出现。我有些心慌,因为干粮只剩下一小包了。
第五天。没有吃的,也没有水喝。我开始破口大骂,骂爹是个黑心鬼,没有心肝,有也被老鹰叼去吃了。直到骂到喉咙冒烟,肚子呱呱大叫。
我看着小红枣艰难地啃着草茎,舔舔嘴皮,咽了两口气,也试着揪了一些放进嘴里慢慢嚼,但立刻便吐了。又苦又涩,还满是泥,离小姨烙的饼差远了。我抱着小红枣嚎啕大哭。
“爹,你真的把我忘了么。我讨厌你,你再不来我就要饿死了。”
“爹,你好狠心,我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娃儿,你就丢我在这里受苦。”
“爹,我不要当刺马了好不好,你快点来……”
哭到最后爹都没有出现,我才开始觉得,我爹他并不是真的忘了地方,而是根本就没打算要来接我。
……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不舍,心痛,还迟疑?这一切都是他有预谋有目的地精心策划出来的!
好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之前他说应该是差不多了,还问我和小红枣处得怎么样,那时他大概就已经起了心要这么做了。小姨可能也是知道的,所以她才会不舍得地抹了两把泪。
还说什么要成为刺马这是必须的考验呢,我呸!人都要死了,还考个屁咧我!
我心里一恼,也顾不上夫子说的礼仪教养,牵着马儿一边骂爹一边往回走。
方向可能没错,不过这大漠四处看起来都是一样,我自己心里也没底。走到一半,越发觉得心里荒凉,干脆爬上小红枣的背哭了起来。小红枣驮着我慢慢往前走,寂静的大漠里,回应我的只有风声。
我在马背上哭了又睡,睡醒了又哭,直到后来没力气再哭便昏了过去。再一次醒来,我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天是刚亮还是快要黑了。我的腰像折了一截,中间肚子那段已经彻底地没了知觉,但是精神却出奇地好了许多。我艰难地爬下马,拍拍小红枣的头,“马儿啊马儿,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你要是还记得回去的路,带我回家好不好。”
我牵着小红枣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脚下的土地似乎软了一些,沙多了许多。我知道,小红枣走对路了。
爹说,无论何时都不要离开小红枣。
爹说,大漠里有流沙,还有泥沼,你千万要小心。
……爹,你看,我这么讨厌你,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但是你呢?
你说过会来接我的,你忘了。
我问小红枣:“要是我踩进了流沙,你会像上次一样拖我出来么?”
小红枣喷出两口气,继续往前走。
我又说:“笨蛋,要是我踩进了流沙,你就自己跑开好了。不然会连你都陷进去的。你现在这样虚弱,万一陷进去,是怎样都爬不出来的,知道不?你就自个儿跑回刺马寨,把我爹伤心死算了。”
一口气说完,我又晕了过去。
再一次醒过来,不对,准确地说是,再一次有了知觉的时候,我已经到家了。
我大概是躺在自己的被窝里,闻到被子上面有一种淡淡的甜味,这种味道我是记得的,我喜欢躲在被子里面吃东西,那些味道全都让被子吸了进去。我还记得我在枕头下藏了两颗糖,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伸手去拿,却发现两只手怎么也动不了。抬抬眼皮,没成功。我只好继续闭着眼睛睡在被窝里闻着香甜气味解干渴。
有人在一旁说话,是小姨,她说:“要是姐还在,一定会骂死我。开始我就该拦着你,不该由着你的性子让你带她出去乱跑。谁知你不但带她去了,还丢她在那里不管。七天啊!你怎么就恨得下心肠!我问你,要不是我请丁大哥去把她找回来,你是不是真的就打算让她死在外面了。蔚清远你这个混账没心肝的,天蓝明明还这么小……”
七天。
原来有七天……我这么能干。
小姨,对不起,是我错怪了你,原来你是不知道的。你那时哭是因为真的心疼我这么小就跟着爹去大漠里乱跑罢?都是爹的错,让我误会你是他同伙。我当时,我当时一定是饿昏头了,是这样没错。
我没有听到爹的声音,反而是另一个人,那是丁大叔,经常跟在我爹身边。说到丁大叔,他胡子好大一把,他儿子还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上学来着。
丁大叔说:“月绮,天蓝这不是已经找回来了嘛,你就别怪清远了。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好半天,小姨才说:“粥冷了,我去热一热,她醒来一定想喝。”小姨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听见有人开门出去,小姨真的是去热粥了。
怎么办,好想吃。
另一个人又说:“清远啊清远,你叫我怎么说你好呢,你想要天蓝成才我懂,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又还这么小,很多事情是急不来的。若不是我看天蓝这么久没去上学,也不会找到这里来。既然被我遇上了,我得说一说你。你看天蓝骑马射箭都挺好,你到底是为什么要急着去逼她呢?其他人要让孩子成为刺马,也没像你这样做过呀,你答应我,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是夫子!
那语气,那调调……好亲切。
我的喉咙有一些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那儿,憋死我。
夫子,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关心我。你是怎么知道我骑马射箭都挺好的?你暗中观察过我了对罢……
爹还是没说话。
嗓子里的东西一直没下去,我忍不住,努力咳了起来。一睁眼,看见爹立刻扑上前来。
“天蓝,你醒了!”
我一边咳一边望他。眼前的爹让我吓了一跳。他瘦了,顶着两个乌黑的眼眶,胡子茬生了好长一截,一副落魄憔悴的样子,全然不见往日里眉飞色舞,清朗的影子。
我心疼,立刻暗地里原谅了他一大半。却又有些不甘心,明明是他在折磨我,怎么搞得像是我累了他一样。
爹扶着我的背让我坐起来,又捧来一杯水,小心地喂我喝,“一口一口来,慢点,别呛着。”
我咽了几口水,把嗓子里堵着的东西冲了下去。这时才看清了屋里的人。除了近处的爹,离得不远的丁大叔,夫子,还有学堂里的一些学生也来了。那个,是丁大叔的儿子。那个是豆毛,经常陪我爬树,也为吃食和我打过架。那边两个,是两兄弟,比我小,名字很不好记,不过我给他们起了绰号,一个半斤,一个八两。
眼熟的好像都来齐了。
小姨这时也跑进门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走到床前,还没开始说话,就先哭了。看见她哭,我立刻又哽住了。
眼睛一湿,我摸摸她的手:“小姨,别哭了,我这不是,不是还活着么。”小姨点点头,捂了脸转身又跑了出去。
屋子里其他的人没多久也散了。只剩爹和我两个人。
爹一直沉默。
许久,他问我:“天蓝,你怨我吗?”
我不回答。
等了半天,他大概知道我没打算出声,又说:“天蓝,对不起。是爹错了。”
这一句话,他说得极诚恳。本来就已经原谅他了一大半的我,立刻心软了。我巴巴地看着他,心里委屈地很:“爹,你骗我。”
爹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我,缓缓道:“天蓝,你知不知道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我摇头,听他继续讲。
“我遗憾的是没能时常陪在你娘身边,就连她走的时候也没赶得上见她最后一眼。”说到这儿,爹的声音沉了下去。
第一次,这是爹第一次主动提到我娘。小姨给我讲他们怎么相遇,怎么在一起生活,却没有告诉我之后的事,只说我娘后来死了,一生下我就死了。原来,我娘死的时候,爹并没有在她身边。他一定很自责罢。
爹又说:“可是当了刺马,尤其还是做领头的这个,我怎么能像别人一样守在家里顾着我的妻儿。进了大漠,我的命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我的心里还得装着刺马寨上上下下几百口人。”
“你娘给我留下了你,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我想你快乐地在山寨里长大,但更希望你能成长为一个有足够担当的刺马。因为总会有一天我会比你先走一步。那个时候,我希望你是有足够能力照顾好自己,还有山寨里这些需要被照顾的人。这是你的责任。”
“我教你骑马,射箭,使刀,无时不刻都在提醒你是一个刺马。可是要成为刺马,岂是只会骑马射箭就够了,等你以后真的长大,你就会发现,这个世上,比起爹的谎话,大漠的流沙,更加残酷的东西太多了。”
说完这些,爹顿了一下,苦笑道:“都怪我太心急了。”
我看着爹,眼里开始模糊,吸了吸鼻子,我赶紧缩进被窝,用被头蒙住了脸。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知道爹肯定还坐在我的床头,用那种心疼和自责望着我,一脸的憔悴。
憋了一会儿,我忍不住扯开被子对他说:“我不怪你。真的。”
我看见爹的眼睛里有雾气纠结起来,越积越深。
第一次,我觉得当一个刺马不只是理所当然,更是一件开不得半点玩笑的事。
从那以后,我越发努力地练习射箭,蹲马步,上山跑马,没事就拖着隔壁的豆毛陪我一起练刀耍枪。上学的时候,我认真听夫子讲学,认真习字,不抢身边任何小孩的东西,包括吃食。从那以后,我换了短衫,像其他的男孩子那样将头发高高地束起来,结一个结在身后。小姨说我越来越像我的混账老爹了。
我笑呵呵地告诉她,我决心当一个刺马,不是游兵散将,是像我爹的那种的,真正的刺马。
这天,我将学堂里平日很厉害的一个男孩打倒在地,拉他起来之后一转身便看到了爹。他笑着冲我点头,满眼的骄傲,然后招手喊我过去。
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孩,一看就知道是山寨外面来的人。他和我差不多高矮,穿着银灰的短袄,浑身上下干净得很。他很瘦,脸上没有表情,看上去呆呆的,一双眸子却是清亮至极,直映出我的脸来。
爹说:“天蓝,你过来,这是顾晏,从今往后,他就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冲他咧嘴笑,伸出手,“我是蔚天蓝,天空的天,蔚蓝的蓝。你的名字是怎么写的?雁,是大雁的雁么?”
他没有理睬我。我想他大概是嫌我的手脏。他的袄子那么干净,脸上也那么干净,手上,也一定是很干净的罢。
我拿手在身上蹭了又蹭,又才朝他伸了出去。他还是不理我,只淡淡地瞅着我,瞅得我心焦。我一把抓过他的手,狠狠地握了又握。
愣了一下,半晌之后他才说:“一个日,下面一个安。顾晏的晏。”
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他轻晃了一下。
“好,顾晏,以后我们就是一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