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此后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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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正空，夜已深。山寨四处一片沉寂。
我跑到学堂后院，却没找到顾晏，只看到几个兄弟还在那儿守着醉酒的人。我问他们，他们说顾晏根本就没出现过。我又朝顾晏院子里跑，却还是不见他的人影。最后，我只好往后山坡上找去。
顾晏果然在那里。他正面朝山寨的方向坐着一动不动。我走到他旁边坐下，喊他：“顾晏。”
片刻，他才勉强应了一声，语气淡白。
我吸了口气，问他：“花锦城的手，是不是你折断的？”
之前顾晏问我，花锦城抱我的是不是左手，后来就听到了喀嚓的一声，当时我没有留意，现在对着照那几个印痕一看，应该是顾晏做的无疑。
顾晏转过头来看我，眉宇间一片清冷。他说：“是我没错。”
他应得很干脆。我能听出来，他的话里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倦意，就是这种倦意顷刻间便浇灭了我为花锦城所抱的不平。
原本我是打算来质问顾晏的。花锦城从房顶上掉下来摔伤了腿，已经受到了教训，顾晏再断他一只手便是过头了。可现在面对着顾晏，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晏的脾气我了解，其实他很少发火，虽然总会时不时地搬出一副冷冷的模样来教训人，但那都是装出来的。想必这一次他是被真的惹恼了，所以才会下这么重的手。
事到如今，再计较谁对谁错已没什么意义，花锦城已经伤了，顾晏也生气了，我只是恨不得时间倒退，惟愿当时找到花锦城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冲他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别开头，伸手去揪地上的浅草。过了一会儿，顾晏突然开口道：“天蓝，我很生气。”
我点头：“嗯。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我回答说：“因为花锦城对我动手动脚。”说到底，就因为花锦城抱了我，所以他吃醋，才会扭断花锦城抱我的那只手。
“那是之前。”顾晏把我的头扳过去，直对着他的脸。他沉声道：“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看花锦城的眼神全是担心，他受了伤，你就这么心疼？”
那还不是一样，都是吃醋。
我抬手推开他：“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谁受伤了我都会担心。再说……当时他是因为伸手来抓我才会掉下来的，我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才会着急啊！”
“是吗？”顾晏冷笑：“那你又知不知道，从刚才到现在，你的表情有多理所当然，就像他抱你是很平常的事。你其实很乐于接受，对吗？”
顾晏的脸被月光照得明晰，俊朗依旧，但表情却冷冽得慑人，那一片眸底的翻覆尽数落入我眼中。我知道他在极力隐忍自己的情绪，可是他口中所讲的话却叫我难以隐忍。
我一恼，撑着地要站起来：“谁理所当然了？都说了他是醉酒你没听见吗！”
“醉酒了就能抱你？”顾晏抓住我的手臂一把扯着我重新坐下，越箍越紧：“你的意思是说，只要醉酒了，是个人都可以抱你？”
“顾晏你王八蛋！”我用力一巴掌扇过去，被他抬手捉住。他干脆将我两手都抓紧，我挣脱不开，便吼他：“是个人都可以来抱一把，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你说话有点良心好不好？我要是乐得给他抱，当时还叫你干什么！”
顾晏表情明显一滞，他皱了皱眉头，手上的劲松了半分。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吼：“你当我愿意被他拉去房顶吗？被占了便宜不说还被吓了一跳，那个时候我叫的是谁的名字？是你的！你又知不知道我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心里喊的是谁的名字？也是你的！可你呢，你明明料到我可能会从上面掉下来，你还拿瓦片去打他，你成竹在胸，可至少也该提前给我招呼一声吧。你们两个都只顾自己，可是不好意思，我怕死，我经不起吓！你要是觉得我担心他着急他，你心里忿忿，那好啊，你也折断我的手啊，你最好眼睛都别给我眨一下！”
这番话，我是尽全力喊出来的，等到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声音有多放肆，就像突然爆发的风暴，将夜里的寂静粉碎殆尽。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吼，我胸膛里憋着的那股子劲已然发泄干净。
我气喘吁吁地抬头看顾晏，他却笑了起来，仿佛先前的凌厉表情只是我一时的错觉。
“讲完了？”他问我。
“你笑什么笑！”我斥他。
顾晏收敛了神色，摆出一副哀怨的模样：“气撒完了，当然要笑，难不成还哭？真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能说。”
“呸！我才哭得出来，平白无故就被你冤枉，简直莫名其妙。”我横他一眼。
顾晏抓着我的手顺势将我带入怀里，抚着我的头道：“千万别哭。我说错了还不行？”
虽是道歉，可是他的言语中却没有丝毫的愧意，反而带着满满的调侃。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说：“你看，原该是我生气的，现在反而沦落到让你解气了。我一时气急，才会讲这么不好听的话，你就当我也醉了酒，不该为你吃醋吃得这么凶好不好？”
我不接话，伏在他怀里继续喘气。
顾晏又说：“看到他把你抱着，你还跟我说他喝醉了不能算非礼，我真恨不得一刀穿了他。当时我心里那坛子醋足够把他淹死七八回，只断他一只手，已经够手下留情了。你说是不是？”
“哼。”
顾晏放开我，对我认真道：“为了一个外人争执不值得。所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行吗？”
“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胡乱猜测了？”我坐好，顺手理了理被他整得有些乱的衣衫。虽然他为了我吃醋我心里是高兴的，但这样莫名其妙的醋，还不如淹死我算了。
“不是。”顾晏肃然解释道：“我是说这一次算我失误，以后，绝不会再给他非礼你的机会！”
看他一脸的笃定，我顿时失了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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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锦城昏迷了两三天。在这段时间里，时常有人去探望他，光是送的糕点和果子都堆了一满桌，还有学堂的那些小娃，揪着山上的野花野草便去了，沾得到处都是泥。
小姨也去看过他好几回，每次都硬拖上我。刚开始我还嫌烦，后来想着去那里总能顺便吃到不少东西，也就没那么排斥。
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顾晏给大伙儿的说法是，花锦城发酒疯，爬上屋顶去追明月，结果掉进了沟渠，还拉着我一起。只不过我被他接住了，而花锦城，被大地接住了。
小姨问我是不是真的，我想了想，点头说是。
这个说法总的来说也没大错，只是顾晏打伤花锦城又断他左手的事，我并没有讲明。具体的原因，我想，也许潜意识里我还是觉得如果不是花锦城喝醉酒，所有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顾晏下手固然阴狠，但这件事是由花锦城起的头，现在他也算是自作自受。
至于什么明月沟渠，别人没听懂，我却知道，顾晏其实是用了那晚花锦城自己的话来讽刺他。
花锦城不久之后便醒了过来。看他的样子像是不知道醉酒之后发生的事。顾晏问他，他说只隐约记得当时我们去敬他们的酒，后来就没什么印象了。
他讲这话的时候直对着顾晏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逼闪，不像是在说谎。我没有深究，有些事情，既然扯不清楚，就干脆让它快些过去。
但不管怎么说，我隐瞒了部分真相，始终是失了公允。尤其是看到花锦城听小姨讲到我和他一起从房顶掉了下来时的自责神情。他恳切地对我说：“天蓝，对不起，那晚我不该喝酒的……幸好，幸好顾晏接住了你。”
那一刹那，我的心里竟无端端生出一丝困窘，于是局促地干笑两声掩饰过去：“已经过去的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一旁的小姨在花锦城身上拍了几下，却并没有用力。她摇头道：“你也是，酒醉了就在我旁边好好睡着吧，你又去爬房顶做什么。现在好，掉沟里了吧。唉，也不知道你头上的伤会不会留疤……”
花锦城苦笑着说：“留疤也好，提醒我以后别再沾酒。”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我。许是牵动了脸上的伤，他的眼睛一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个还停在唇边没来得退去的笑容立刻变得有些勉强。
我别过脸，正好对上身旁顾晏的视线。他冲我耸了耸眉，一副“我就知道你不会说”的得意表情。我瞪了他一眼，转身朝外走。
经过顾晏身旁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踏着他的脚，狠狠地踩了下去。“已经过去的事，以后谁都别再提了”。我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顾晏脸色不变，笑着点头对我说：“好。”
几日之后，杏梧来找我，说是想和豆毛去含城一趟，毕竟舅舅是她唯一的亲人，成亲的事最好还是要去跟他们交代一声。我和顾晏都觉得应该，于是给他们准备了一些东西作为补偿的聘礼。这时留在山寨的挽青也提出要和他们同路。
走的那天，我和顾晏丁强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山口。看着几个人的身影在大漠里越走越远，我莫名感到心中一悸。顾晏看我脸色不太好，宽慰我说：“过两天他们就回来了。你要是想挽青，去含城就能见到。”
“我没事，就是心里有点慌。”
他笑我：“那是你早上没吃东西饿着了。”
“可能是吧。”我回头再看一眼，与他们策马回了山寨。
这时的我并不知道，那份莫名的心慌也许是上天给我的提醒，它是想告诉我，从今以后我的人生要逐渐走向另一条路，而那条路上，早已物是人非。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此后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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