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红灯笼高高挂 下 ...
-
日头渐渐往下坠去，空气中的燥热敛去一些，偶尔从平地刮起的细风给山寨平添了几分清凉。
我已经换好了裙衫。头发是小姨帮我梳的，就简单编个松散的发辫，再用带子绑好，垂至腰后。每次头一动，发辫就会轻轻摩挲脊背，牵出细碎的酥麻感。我用手去挠，看得小姨直摇头：“还好我不是你娘，否则早晚被气死！”我不服气地冲她瞅两眼，手上仍是挠个不停。
开门出来的时候，顾晏和花锦城正站在院子里。一见到我，顾晏便笑了。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微微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柔光。
旁边的花锦城也在看我，一双桃花眼对着我流转百回了半天，然后他笑着喊：“天蓝。”
“笑屁啊，有什么好笑的。”我觑他一眼，咬着嘴巴别过脸。
小姨进厨房端菜去了。算起来我们一共是四张嘴，虽然到时我和顾晏会被拖去挡酒，但如果按人头算，凑份子的菜肯定不能少带。果然，小姨进去没一会儿就开始喊：“再来个人帮我端，快点！”
花锦城对我道：“嗯，那我去。”说完转身便朝厨房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来望我两眼。
我又要去抓背后，顾晏问我：“怎么回事？”
我抱怨说：“头发一直搭在背上很痒。”平时都是扎起来干净利落结成结，哪里有这么麻烦。
顾晏笑：“过来我帮你看看。”
我走过去背对着他站好。也不晓得他做了什么，只三下两下，我便感觉背后一空。
“好了。”他拍拍手，唇边带着隐约的笑意。
我伸手摸了摸，原来他将我垂在身后的发辫挽了上去，又用发带系好。“这下舒服多了。”我笑着说。转过身，正好看见花锦城捧着盘菜，一脸僵硬地看着这边。还没来得及诧异，顾晏已经径直拉起了我的手，他笑着对小姨他们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今天的学堂着实热闹，因为来吃席的人太多，他们将桌子沿着前门一直摆上了街。天还没黑，灯笼却已经全都点起来，照得各处一片红光。
我们走到后院，看见杏梧已经换了身利落的红色绣花薄褂，正和豆毛一起帮忙招呼人。一群小娃儿突然围上去，扯着她开始闹个不停。
我赶紧快步跑过去，一手拎开一个：“去去去，自己一边玩儿去，今天谁都不准来惹……”
“事”字还没讲出口，其中一个男娃已朝我打叫起来：“哎？你是蔚天蓝！”其他小娃也跟着起哄：“天啦！你们快看，蔚天蓝！”
“咦——”
“哇——”
“啊——”
小娃们的呼声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大伙儿都扭头来看我，算上面前的杏梧、豆毛，还有身后我看不见的无数道目光，这一刻，我仿佛觉得自己成了灯火下最红最通亮的一个人。
我表情一滞，抽了抽嘴角。
差点忘了，今儿我穿着裙子来着，穿裙子的蔚天蓝看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稀奇物什，不起哄才怪。
我顺手一巴掌轻拍在那个叫得最响亮的小娃头上：“叫什么叫，不准看，都给我一边儿玩去！”
小娃们叽叽喳喳地跑开。我讪讪地去望豆毛和杏梧，杏梧拉起我的手，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天蓝，很好看。”豆毛站在她身后冲我点头，脸上表情像是在说，蔚天蓝穿裙子，难得难得。最后我俩相视而笑，只是他笑得爽朗，我笑得……大约很憋屈。
许是先端着小菜找桌子去了，顾晏和花锦城他们现在才走过来，小姨问杏梧：“一会儿他们要死命劝你喝酒，你提前找些东西来填填肚子，否则被灌晕可就划不来了。”说完冲杏梧亮出一口白牙，笑得顶怪异。我没大反应过来，不过杏梧像是懂了。她笑意盈盈地点头说：“好，谢谢小姨，我记住了。”
我和挽青替新娘挡酒，顾晏和丁强当仁不让替豆毛挡酒。小姨不由分说便拉着花锦城直接入了酒席，还一边劝他说：“不要觉得失落，你还有我呢，走，我陪你去喝两口！今天咱们两个不醉不归！”花锦城一听，顿时苦了脸。
待夜幕完全铺开，人也差不多到齐的时候，丁强吆喝了一声：“开——席——啰——”我们用手拢出个喇叭也跟着喊：“开——席——啰——”洪亮的声音飘上空，像是传遍了整个山寨。
我和挽青站在杏梧一边，顾晏和丁强站在豆毛一边，六个人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去敬酒。到秦叔夫子丁叔一桌时，他们都站起来，秦叔直接递了一个小酒坛在豆毛手里，说：“咱们不用杯子，太秀气，也不用你挨个地敬，我们一起干完一坛就算数，再不为难你，你说好不好？”
话刚落音，就听见夫子压低声音讲了一句：“喝酒虽是为了尽兴，但还是节制点好。那个——我就用杯子喝可以吧？”
豆毛接过秦叔手里的酒坛冲夫子笑道：“夫子，上一次我就说了，成亲的时候一定请您，您现在怎么能用一个杯子就把我打发了呢？来夫子，我敬您一坛！”说罢便将酒坛硬塞进了夫子怀里：“这是我和杏梧和喜酒，您可千万不能推辞！”
夫子没法，只得抱起酒坛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唉，你们这些，唉……”
“哈哈夫子，你就莫要讲究了，今天都敞开了肚皮喝，大不了明天学堂休息一天！来来来，喝酒喝酒！”秦叔一边笑，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桌下摸出几个酒坛，又分别塞到我们的手里：“都是咱们教出来的好学生啊，哈哈哈！”
我们几个相互看了几眼，爽快举起酒坛，大声吼道：“干了！”
接下来轮到小姨这一桌。看样子，花锦城已经被小姨灌了些酒，他望着我们，痴愣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身子晃了一晃，举杯道：“来，喝酒——干！”小姨嘿嘿傻笑，也站起来：“我也来喝酒——干！”
得，原来她不止灌了花锦城，就连自己也给灌懵了。
我们倒好酒，其他人都站起来，举杯正要碰，却看见花锦城毫无征兆地软了下去，咚一声碰翻凳子瘫在了地上。
我问小姨：“他喝了多少？”
小姨怔怔地想了半天：“两坛？”
……
我瞄了一眼在地上醉死了一般的花锦城：“你为什么要灌他，明知道他是三杯倒的。”
“是啊。”小姨一脸恍惚地点着头：“我只灌了他三杯，剩下的都是他自己喝的。”
我一时无言。
顾晏和丁强把花锦城扶起来，让他趴在桌子上继续晕，我们又往下一桌走。我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迷蒙里，花锦城只将头搁在了桌上，却睡得很安稳。
那夜在郡守府，还有那次在半月楼，他就像现在这样睡着，闭目敛去了所有的脾性，整个人安静得就像一片轻轻浮在空中的羽毛。既让人感觉安宁，却又忍不住想要将那一份全然不真实的柔软给戳醒。
顾晏问我：“在看什么？”
我回过头，笑：“没什么。”
待到走完酒席再次回到后院的时候，场上已经瘫了一大片，剩下的还在吃喝玩笑着闹不止。豆毛扶着杏梧跟秦叔他们打过招呼就先回去，因为他们还要洞房，呵——
我开始觉得浑身有些发热，尤其是脸，整个人像是踩在云上，深一步浅一步，头重脚轻。挽青也醉了，我俩相互挽着一起走得歪歪斜斜。丁强很快不见人影，顾晏说他拉了两个人抱着酒去找留在哨台把守的兄弟了。
顾晏此时只是脸上略微带了几分颜色，他走在我们身后，时不时地上来扶我们一把。我和挽青进了学堂，顾晏打来一盆凉水，对我们说：“你们先擦把脸，我去找点吃的东西来给你们填一填肚子。”
顾晏走以后，我和挽青两个一边对望一边笑，笑着笑着就向后倒了下去。脑勺被砸得有些痛，不过也懒得管了，我翻个身，贴着冰凉的地面睡过去。
朦胧中有人来擦我的脸，动作轻柔。水冰凉，蘸在脸上很舒服。我睁开眼，看见了顾晏。
红彤彤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了明暗有致的阴影，衬得他越发俊朗。微敛的眼帘下，一双眸子带着我所熟悉的关切和柔和，清亮依旧。
就是这双眼睛，从很多年前就一直看着我，我已经习惯从里面看到自己映出的影子。高兴的，不高兴的，笑着的，哭着的，好像至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
我咧嘴对他笑：“顾晏，你真好看。”
他停下动作，仔细看我：“醒了？”
我点点头：“醒了一些。”除了头很昏，眼有些晃，神智还是蛮清醒的。
顾晏说：“睡在地上会着凉，你先把脸擦一擦，等回去了再睡。”他扶我坐起来，又接着去摇挽青。挽青很干脆地将他的手扒拉开，扭过头继续睡。顾晏无奈，只好说：“我们先过去把小姨找到再来叫她。”
我应了一声，突然想起来：“吃的呢？你不是说你拿吃的？”
“这个你倒记得清楚。”顾晏转身拿了盘烤鸭递到我怀里，满满的一大盘。
我啃着鸭脚板和顾晏一起去找小姨。他拉着我的手腕，四处看了一眼：“小姨好像在那边。”
我点头，顺手将吃完的骨头丢在桌边，仔细在他袖口上把油手揩了又揩。顾晏微微皱眉，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找到小姨，她正趴在桌子上睡得起劲。我和顾晏去扶她起来，却听见她迷糊中仍不忘骂两句：“混账……混账死东西……”
片刻之后，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指着小姨旁边的空位子问顾晏：“顾晏……人呢？”
花锦城，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红灯笼高高挂 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