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红灯笼高高挂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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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刺马寨，成亲的时候不需要花轿，也没有红盖头，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规矩。过去我凑过几次热闹，大概的步骤记得很清楚。
一早，新娘就在娘家梳妆打扮好等着新郎来接她。进门前，新郎必须要把门上的同心红结射下来，一个自己佩戴，一个留着赠与新娘。接了新娘以后，新郎与新娘要在山寨走个遍，沿途发送喜糖喜饼。炮仗自然是不能少，噼里啪啦一路放着走，愿意凑热闹的人地就自动跟上去，大伙儿边走边起哄。最后一大群人到了新郎家里，小夫妻两个拜过堂就算完婚。完了婚，却不能急着入洞房，因为天还没黑，喜宴还没起头。
喜宴就摆在练武场，那里地方宽敞。来吃席的人会各自从家里带来一两样小菜。大伙儿自愿拼成一桌，菜式不在多，吃的是个心意和气氛。
通常要等天黑了才会开席，这时整个山寨已经点满红灯笼，四处被照得红彤彤的，就跟白日里一般喜庆。新郎带着新娘一席一席地喝过去，大家劝的劝，挡的挡，拼的拼，总之最后硬要喝得人仰马翻瘫了一地才算数。这时，新郎如果还醒着，就能带着他的新娘入洞房了，至于其他的人……其他人就爱干什么干什么去了呗。
我通常做的就是这个其他人。每次吃喜宴，我都会找个角落坐，硬抗着绝对不喝太多。等到大伙儿都趴下了，我便开始拿碗收拾东西，把吃剩的烧鹅烤鸭全兜回去。顾晏这时就说了：“大家伙都是来高兴的，就你，你是专门来吃的！”
“我也高兴，越吃越高兴。”我嘿嘿地笑。
可是这一次大概是笑不成了，我要替杏梧挡酒，到时肯定被灌成死猪。不过我也提前给顾晏打了招呼，要是他到时没喝趴下，千万记得把那些没吃完的打包兜走，不要浪费。
杏梧娘家不在这儿，所以在成亲的头一天她便睡到了我们屋里。挽青也回来了，我们三个嘻嘻哈哈地挤一个铺上折腾半天。小姨看不过去，最后跑进来把我和挽青给拖走了。
我明白，成亲其实是挺累的一件事，所以也就没有再去打扰杏梧休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了床。挽青要帮杏梧打扮，我就没有叫她。
一路跑到顾晏院子里，那儿已经聚集了一群人。大伙儿全都是自愿来帮忙的，有顾晏、花锦城、丁强、半斤、八两等等等等。哦对，半斤八两的“小媳妇儿”也来了。
我打趣他们，说这两个小女娃是提前来“取经”的，她们也不害羞，大咧咧就承认了，倒是半斤八两那俩小子，脸红得跟什么一样。
我们每个人抱了个大簸箕，挨家挨户去发喜糕。
成亲的当日早上要吃喜糕，这是老规矩。喜糕其实就是白糕，只是上面多点了几颗花生红枣和芝麻，切成均匀的小块，用铺了红纸的簸箕装好。这些喜糕是山寨里的阿婶阿婆自发帮忙做的，提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豆毛要成亲，所以顾晏很久之前就没有再派商队出去，除了极个别没来得及赶回来的，大伙儿差不多都到齐了。整个山寨好像一下子多了许多人气儿。他们一大早就开门挂起红绸红灯笼，等着我们送喜糕上门。
天渐渐亮堂起来，初曙的光铺满山寨，映出一片红。
我笑得脸都快木掉，却还是忍不住咧着嘴乐个不停，见到一个便说：“豆毛成亲了！”那人接口：“是啊这是大好事啊，恭喜他了！”“哈哈，好好好！都喜都喜！”到最后干脆省略其他的字眼，成了“恭喜恭喜！”“同喜同喜！”，整得就好像成亲的人是我一样。
顾晏刚开始还耐着性子纠正两句，到最后干脆不管了，跟我们一起喜来喜去。发完喜糕，我们又一路哄笑着跑去了豆毛家。
豆毛娘换了新衣裳坐在院里的椅子上乐呵呵地笑。见到我们，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大把喜糖直往我们手里塞：“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了。”
这时，豆毛穿着大红的褂子从屋里走出来，胸前还簇着一朵花儿，当然，花儿也是红的，映着他仔细打理过的脸，看上去格外精神。我们看看豆毛，再看看院子里那匹也戴了红花的马儿，笑成一片。
我们围住豆毛，丁强抬手在他胸前狠狠捶了一下：“真没想到，你竟是我们当中最早成家的！恭喜你了！”
我笑着说：“我倒是早就想到了，你看小时候他讲抱负的时候不就说了么，他要娶媳妇，生一窝的娃，你看他那时就在使力了，我们当然比不上！”
豆毛转过脸对准我，目光浅浅地映进我眼里。我觉得今天的他看起来格外英朗，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好看。我朝他笑，片刻，那道轻浅的目光像是聚了些光亮，他望着我也开始笑，眉眼全都舒展开来。
“蔚天蓝，你不恭喜我？”他笑得干净，目光澄澈。
那瞬间，我的心口立刻被一种难言的感动填满，直喊：“恭喜恭喜恭喜！这句话我今天已经念了一千遍啦！”他笑脸中那份难得的熟悉让我忍不住眼眶发红。不算上小的时候，他已很久没对我这样笑过了。
豆毛过去和他们讲话。我默默退到一边，有些感慨地抹了抹眼睛。旁边顾晏伸手在我头上敲了一下：“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
我摇头：“我这是高兴的。”
顾晏笑：“因为豆毛要成亲？”
“嗯。还有，他刚才对我笑了。”我吸了吸鼻子。顾晏无奈摇头：“没出息。”
花锦城从人缝里挤过来，递给我一块手帕：“天蓝，给你。”
“嗯，谢谢。”我接过手帕用力擤了一把鼻涕，顺手揣进兜里。花锦城张嘴怔着望我，我问他：“怎么，你还要拿回去？”
“不用不用，你留着就好。”他笑笑，看了一眼顾晏，然后走两步在我另一边也站着。我抬头看渐渐往上爬起来的日头，感叹道：“夫子说得对，今天是个好日子。”顾晏和花锦城听了我的话，也同时抬头去看，我望着他俩有些呆傻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这是个好日子，很好，好得很。
我们一路往我家的院子走。豆毛牵着他的马走在最前面，途中不断有人跟上来，最后到了门口的时候，外面已经挤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豆毛从马背上取下箭筒，敲了两下门。挽青和小姨很快就出来了，她们手里各拿了一个大的同心结，最上面用细细的红线系好。她们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挂到了门两边。我们自动把地方让开，豆毛取了弓箭对准大门两边各放了一箭。红线断得干净，同心结落在了地上，人群里顿时迸发出一阵叫好声。豆毛走过去把同心结拾起来拿给小姨看，小姨点点头，放豆毛进了门。
按规矩其他的人该在外面等新郎新娘出来，所以我们只好挤挤搡搡全都踮了脚来看。过一会儿门开了，豆毛走出来，一手紧紧拉着杏梧，两个人一人拎着一个同心结。
杏梧穿着红的喜服，也没遮红盖头，就这样明艳艳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她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后面绕着几条用细小的红玛瑙穿成的珠链，发髻上插着朵紫红珠花。水滴似的白玉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正轻轻来回摆动。
这样的杏梧看在我眼里，就连刺马山上百花开遍的景致都自愿输了三分。
见到我们，杏梧微微一笑，红扑扑的脸颊像是多染了一层薄的胭脂，更加羞涩，更加娇美，把我看得有些丢了魂。
我扭头瞄顾晏，他也在看杏梧，眼里带着淡淡的笑，却满是祝福。至于花锦城，我无奈摇头，他早已经跟我一样完全被杏梧给迷呆了，这会儿正微张着嘴还没回过神来。
我觉得很是好笑，其实花锦城自己就长得俊美非常，可是他的行为表情却总使他凭空生出一些让人亲近的气质，并不会有疏离感。现在他这般为了别人的美貌而惊叹，倒使他更多了些可爱。单纯傻得可爱。
我用手肘去碰他：“怎样，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花锦城看我。
我抬眼示意他：“杏梧啊，她本该是你的新娘。看到她这么美，你后悔没娶到她不？”
花锦城顿时笑了，摇头说：“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我咂咂嘴。没意思，开玩笑嘛，也不晓得配合两句。一认真就没意思了。
上了街，杏梧和豆毛在前头牵着马儿走，我们在后面抱着喜饼和喜糖发，沿途一路炮仗放过去，喧闹得恨不得将屋顶掀翻。同之前料想的一样，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的队伍越拉越长。路过学堂的时候，豆毛特地跑进去把夫子请了出来。一会儿拜堂的时候夫子要替代杏梧的爹娘受新人礼拜，所以他今日特地换了件新衫，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满脸掩不住的容光。
再次回到豆毛家的时候已是半个多时辰以后的事，平时觉得宽敞透亮的大院此刻却不够人站了。我们好不容易挤进屋里，看到豆毛娘已早早地落了上座等得有些着急。豆毛拉着杏梧进去。待夫子入座以后，丁强站到一旁大声地喊：“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于是这亲事就算成了！
顾晏伸手来又点我的头：“你又哭什么哭。”我从兜里摸出先前花锦城给我的手帕抹了一把脸，感叹道：“我不行了，我觉得我要高兴死了。”
话一落音，周围的人纷纷扭头来看我。我慌忙闭了嘴。大喜的日子说死多不吉利，我真混账！
豆毛冲我淡淡一笑，转身向所有人施了一礼：“今天是我窦懋大喜的日子，谢谢大伙儿前来作见证！”说罢撩开衣摆单腿半跪下地，抱拳道：“黄天在上，刺马寨的乡亲父老与我为证，我窦懋今日娶尹氏杏梧为妻，此后定全心全意待她一人，不使她受一点委屈，此生生死与共，永不相弃！如违誓言，有如此衣！”这一字一句讲得是掷地有声，铿锵利落。
说完，他将衣摆用力撕开，只听见呲啦一声，他手中立刻多了一长条红缎。豆毛笑着去望杏梧，牵起她的手，将那条红缎细细地与她系上。杏梧垂眼看她，咬住嘴唇笑着落下泪来。
然后这两人便开始你望我我望你，你笑我也笑。最后豆毛将杏梧拥进了怀里，完全没把周围张着嘴已经完全呆掉的我们放在眼里。
我们之所以会惊讶是因为这一出戏以前本是没有的。豆毛临时起意在我们面前许了杏梧一世的诺言，这叫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深深地受了感动。片刻之后大伙儿才反应过来，死命地拍起手来。
这时，顾晏突然伸了一只手来拉住我，握得紧紧。我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摸了一把湿掉的眼角，然后用力地将那只温暖的手掌回握住，不再放开。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红灯笼高高挂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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