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西宝K

27、真亦假假亦真

　　床上放着一套叠好了的衣服，初看一眼我还以为那是顾晏的。摊开一看，里面是件薄的素白内衬，外面套一件滚边的交领轻纱长裙，颜色是浅灰，很干净的浅灰，就和顾晏常穿的衣服一样。我忍不住笑，一边脱了身上的衣服来换。

　　裙子比我想象的要短一点，只及脚踝，不用担心会蹭到地上的泥。走了几步，却仍旧是不习惯，感觉下面空空荡荡的，不及男装来得踏实。

　　只听见顾晏在外面朗声问道：“天蓝，你在数衣服上的针脚？”

　　“……呃，就来嘞。”我应了一声，低头看看穿好的裙子，来回走两步，最后干脆捞起一边的裙角抱在手里。

　　打开门，顾晏就负手站在门外。一见我，他微微怔了一下，蹙眉，开始轻摇头。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垮着嘴角问他：“不好看？”

　　顾晏咂着嘴不说话，继续摇头。

　　“我去换回来。”我黯然转身。不好看的话，也不用把失望表现得这样明显吧。

　　顾晏伸手一把将我拉回去：“不是不好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同时伸一只手来扒拉掉被我拖着的裙角。“是你的行为不搭调，好好的为什么要把裙子撩起来？你见过那个女子这样走路了？”

　　我讪讪地笑。那倒是，半月楼里的女子走起来都是轻摇细腰，裙角微摆，小碎步踩得那叫一个妩媚多姿。况且就算是大街上的寻常女子也不像我这般抱着裙衫走路的。

　　顾晏笑着抱起手盯住我：“你好好站着让我看看。”

　　我干脆垂手看他：“看吧看吧，有什么不妥的现在讲出来，免得他们成亲那天我再去出丑。”

　　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勾勾嘴角，伸手过来一下解了我的发带。齐腰长发顿时散了我一肩，我慌忙地用手去拢。顾晏把我的手按下来：“天蓝，这样好看。”

　　“疯子一样哪里好看，你别诓我。”我突然想起来，问他：“镜子呢？你把镜子拿来给我看看。”

　　“不用照了，很好看。”顾晏握住我的手温柔笑道：“这样就真的像个女子了。”

　　“什么叫像，我本来就真的是！”我郑重纠正他的口误。这副如假包换真真正正的女子身躯，天地爹娘可为证，不承认也不行。

　　顾晏点点头，自己笑得开心：“是，你如果不是女子，怎么能做我的媳妇？”

　　又来了。我咬着唇不说话，脸上却霎时滑过一层薄热，怎样都褪不下来。

　　这时豆毛走了进来，看到我穿的衣服，他稍稍楞了一下，目光继续下移，最后落在了我和顾晏仍握着的手上。他的脸色顿时沉淀下来。我有些不好意思，想把手抽出来，顾晏看了我一眼，笑着松开手，把发带递还给我，转身淡笑着问豆毛：“你找我有事？”

　　豆毛点头：“嗯。”

　　我三下两下扎好头发，对豆毛说：“你们两个聊，我进去先把衣服换了来。”

　　“不。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跟顾晏说。”

　　“我去里屋待着也不行？”

　　“嗯。”豆毛木着脸，将视线移到顾晏那边：“你现在应该很有空吧？”

　　“有。”顾晏依旧淡笑，他冲我点头道：“你就先回去吧。”

　　“那好。”我转身进屋抱了自己的衣服便出了门。临走前，我瞄了豆毛一眼，他的表情有些淡漠。这种淡漠自上次我俩在学堂比武之后就一直有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要处处给我脸色看。如果是因为学堂，我以为上次跟他打了一场他心里便会舒坦了，他自己也说不怨我，可是他前后的态度在我看来想必心里还是有些疙瘩。

　　回家的路上，我很明显感受到了来自其他人眼中惊异的视线。我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不巧耳朵太灵，身后一干阿姨阿婆热切讨论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被我听了个清楚：
　　“你们说天蓝这是怎么了啊？”
　　“那哪里是天蓝丫头，你看错了吧！”
　　“嗨，好像就是！是天蓝！”
　　“啊——不会吧，她怎么，怎么穿成这样啊……”

　　……于是我到底是穿成了哪样啊？
　　我停下脚步，忍不住扭头对她们喊：“你们认错了，我真的不是蔚天蓝！”说罢抓起裙脚一溜烟跑回了院子。

　　不久，我穿着裙子四处游荡的消息传遍了山寨。

　　我有些哭笑不得。第一，我本就是女子，穿裙子不该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平时我没穿过，可是偶尔穿一下大伙儿至于要这么稀奇么。第二，我只是没来得及把衣服换回去，所以才会穿着裙子从顾晏的院子走回了自家的院子，前后仅仅一条街，不是四处，也没有要游荡。

　　可是全山寨的人终究是知道了我穿女装的事。这全山寨的人，自然也包括花锦城。

　　他跑来找我，看见我已经换回男装，脸上满是失望，一边喘大气一边摇头说：“怎么就换回来了呢……亏我跑得这么快都没看见，太可惜了……”

　　我觑他一眼：“又不是专门穿了给人看的，你当是我吃多了没事做。”

　　花锦城围着我走了两圈，抿着嘴巴冲我耸眉道：“天蓝，你果然还是心软了吧？知道我是为你好，所以偷偷留了一件自己穿了看对不对？嘿嘿嘿，我就说嘛，你怎么能一辈子穿男装，那成亲的时候总是要穿喜服的啊，你总不能穿着男子的去拜……”

　　我接口道：“是呀，我就要穿一辈子的男装，成亲的时候也穿，你能拿我怎么着？再说你也想多了，我穿的那件衣服是顾晏送的，跟你没半点关系。”

　　“你说是……顾晏送的？”花锦城很疑惑：“他不是还劝我不要……”旋即点头了然道：“哦，我懂了，他叫我别买，自己却偷偷学我订了衣服给你，啧，这人也太——”

　　“太什么？”顾晏正好走进来，笑吟吟地望花锦城：“我太怎样？”

　　“卑鄙！无耻！为人不堪！”花锦城瞪顾晏：“你竟然在暗地里放冷箭！”

　　“其实谁送的都没关系，重要是天蓝肯穿了不是吗。”顾晏摊手道：“不过要是这样可以让你觉得心里好过些，你尽管骂吧。”说罢依旧一脸温文地笑着望花锦城。

　　看着面前表情各异的两人，我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气氛渐渐从四周弥散出来。我顿一下：“那个，我去帮小姨的忙。”说完，转身便跑了。

　　之后，我和小姨在厨房把嘴仗打得火热，院子里却是一直很安静。
　　我觉得安静些好，可抵天气燥热。

　　.

　　夫子坚持认为五月初一是个好日子，我们和豆毛商量之后便订了这一天，立刻便开始忙着着手布置起来。我和顾晏挨家挨户地发红绸，长短都是已经剪好的，只等成亲那天直接挂上就是。原本花锦城想和我们一路，被我打发了去和八两他们分发大红灯笼，他嘀咕了两句，倒也没有再跟来。

　　顾晏问我：“你膝盖上的伤还疼吗？”

　　“膝盖？哦，你说那个……”上次被豆毛打中膝关节，虽然现在淤青还没褪，可是却不疼了。我踢踢腿冲他道：“老早就好了。你怎么知道我受伤的事？上次豆毛跟你讲的？”

　　“嗯。”

　　“心黑啊！”我感叹道：“把我打了不说，还到处去得瑟，豆毛越来越心黑了。”

　　顾晏闻言扭头来看我，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些琢磨，片刻又消失不见。他对我笑道：“你不要怪豆毛，我想他应该没有告诉其他人，你这个少当家的面子他还是护着的。”

　　其实就算他四处讲了也没关系，都是自己人我要面子做什么，我不过就是嘴上说说。我又问顾晏：“看他那天一副正经的样子，究竟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随便聊了一下。”顾晏拢了拢怀里抱着的红绸，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顾晏这是没打算跟我讲的意思。我小跑两步追上他，自顾自地说：“我觉得豆毛怪怪的，上次你们不在，他把我叫去学堂，和我打了一场不说，还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嗯？”

　　“他说什么要和我做一辈子的兄弟，还说他以后的命是杏梧的。”就是说以后除了山寨，他心里还有了杏梧，是这个意思罢。

　　顾晏问我：“他这样说的？”虽是问话，可是看顾晏的表情好像并不太意外。我点点头，应了一声：“大概最近他心里真的很烦，找你说一说也是好的，不过——他没骂我吧？”

　　顾晏忍不住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自从我叫去了学堂，他就一直没给我好脸色，虽然他嘴上说不怨我，可是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疙瘩。他会在跟你说话的时候顺便埋怨我两句也是很自然的事。”

　　我叹了口气，想起那天豆毛在学堂漠然冷冽的模样，仍有些心悸。说实话，外面的人无论摆出什么凶悍的气势我都不曾觉得可怕，但是当自己身边的人突然这么一变脸，我这里就跟针刺一样，尽是细碎密集的慌张和难受。
　　一脚大力踢开面前的石子，我苦笑着：“这次我好像真的是自以为好心却办了坏事。”不但骗了花锦城，还和最好的兄弟生出了嫌隙。

　　顾晏缓声道：“你别多想，他确实没有怨你。”我抬头望顾晏，他笑着继续说：“也许他是心里有其他什么事，又不便说出来，所以才会找你打一场发泄一通呢，他当你是好兄弟才会在你面前无所顾忌，要是客客气气地对你不就见外了。”

　　我点点头，这样说来好像有些道理。我又问：“他心里能有什么事儿，还需要用打架来发泄？”

　　顾晏想了一会儿，回答我说：“嗯，可能是因为马上就要成亲了，他心里紧张，所以才会脾气怪异一些。”

　　“真的？”

　　“真的。”顾晏点头说：“他找你打架，摆脸色跟你看，还有他会找我谈话，都是一个道理。”

　　我松了一口气，低头走了几步，又问：“那他为什么要紧张？”

　　顾晏有些敷衍道：“大概因为他要成亲了。”

　　“我知道他要成亲，我是说，成亲有什么好紧张的？”我继续追问。

　　顾晏停下脚步，垂眼对我笑道：“你想知道——试一试不就行了？”

　　看着那双贼兮兮笑着的眼，我抱着红绸大步往前跨了几步：“啊我们动作得抓紧些，日头越来越大，好热嘞！”

　　心里却忍不住想，顾晏一直拿亲事这样嬉笑地与我调侃，要是有一天他认真了，万一我还是当他在讲笑不相信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蹦恰恰蹦恰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