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西宝K

25、笑一笑十年少

　　没过几日花锦城果然又回来了，除了换洗的衣物，他还带了一大包吃的。此时，小娃们的抵触情绪已不及当初。他们围着他抱怨了一会儿，竟也慢慢被那些吃食堵上了嘴。我松一口气，拉着顾晏悄悄离开。

　　花锦城问我，接下来他要做些什么，我叹出一口气，问他：“我想不出来，要不你自己想想看？”

　　之所以我不愿再随意指派他做事情，是因为担心又会出现学堂这样的情况，我把这个麻烦抛给他自己，要是他一直想不出来，就干脆闲着吧。虽然他那身武艺闲着是有些可惜，不过山寨少他一人也不会怎地。

　　这天下午，我在屋里记那些烦人的人名和联络方式，背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心里好歹多了些印象，便想去床上睡一会儿再来接着背。正伸着懒腰，一团云朵似的身影已经飘忽忽荡了进来。我定睛一看，原是花锦城。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雪白开襟长衫，倒是比以前从大伙儿那里拼来的深色劲装要好看许多，可就是不禁脏。我忍不住摇头。

　　花锦城一坐下来便趴在桌上专心喘气。他两边的脸颊都抹了一层微红，额上蒙着薄汗，卷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半垂的眼帘掩映着散漫的眸光，却奇丽动人。看着他，我心里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一个很不厚道的想法：如果他是女的……如果他是女的我倒可以把他调去扶柳巷做第二个“挽青”了嘿嘿嘿嘿……

　　我把杯子推到他面前：“喝不喝。”看着怪辛酸的，也不晓得他那身功夫到底练来做什么，狗咬一口要跛两天，跑几步就喘成这样，看着哪里像个轻轻松松卸了我刀的人。

　　他感谢地冲我笑，端起杯子一口喝了个精光。

　　我忍不住感叹：“我有时真怀疑你这副柔弱像是装出来的，你身手这么好，可是却像个不禁事的金丝雀，风雨一吹就恹了。”

　　花锦城一愣，随即大笑：“柔弱好啊，我的柔弱克你的阳刚，正好互补。”

　　我咬牙：“你才阳刚！”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骂人，于是赶紧地又补了他两片眼刀子。

　　花锦城又笑：“当然，我也是可以阳刚的，如果你想柔弱的话。”说罢反手为刀直接朝下一劈，桌子顿时被整整齐齐地削去了一角。他挑了挑眉毛，满脸得瑟地炫耀：“怎么样，我是不是很阳刚？”

　　我看了看缺了一角的桌子，面无表情地冲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张桌子一百两银子，”想一想又再添了一个手指道：“两百两，少了一文都不行。”
　　一百两是给小姨准备的，另一百两我自己揣着就好。

　　结果花锦城来找我竟然是为了商量正事。他说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我问他要做什么，他说他要帮忙准备杏梧和豆毛的婚事。我一听，心里有些诧异，说来杏梧毕竟是他的新娘子，被我们抢了给豆毛做媳妇，就算他不喜欢她，也不至于好心到这种程度。

　　我饶有兴味地看他：“你眼见着杏梧嫁给豆毛，心里就一点失落都没有？杏梧长得可真是很好看呢！”

　　花锦城笑吟吟地摇头：“她是好看，可是我还是喜欢你。至于失落……当真没有。豆毛喜欢她，她嫁给豆毛应该会很开心。何况我还要谢她，当时你若不是为了劫她而又一次出现，我怎么找得到你？”

　　得，说着说着又想把我往沟里绕。我冲他挥挥手：“行了行了，那你去准备吧。时间不多了，你可要认真些。”

　　“好。”他答应着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倒回来，看着桌上的杯子，磨蹭了一会儿，问我：“这杯子……是你之前喝过的？”

　　我点头：“是啊。”桌上只有一个杯子，我懒得重新去拿，顺手就把喝剩下的推给他，他喝的倒还蛮顺口。我支起下巴，用毛笔一下一下地敲桌子，不耐烦道：“怎的？你嫌恶心？”

　　“不是不是。”花锦城连连摇头，咬唇想笑的样子，却又憋着赶紧转身走了。临出门前他还绊了一下门槛。看着他慌乱离开的身影，我脑中的困意一时竟少了些，揉揉眼睛于是又继续背。

　　花锦城确实用心，他四处向人征询要买的东西，再列成细目表，前前后后改了好几次。

　　我和顾晏商量了一下，杏梧毕竟是从外面嫁进来的，这在我们山寨并不算常有的事，二来这些年豆毛也为大伙儿做了许多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亲事寒酸了。顾晏说，那些聘礼嫁妆什么的不用分得太讲究，把要置的东西置齐，一并送给他俩就好。

　　不久之后，顾晏和花锦城去了含城。
　　原本我也想跟他们一路，可是顾晏说我应该留在山寨，把没有记熟的东西再背一遍，否则出去玩一趟就难收心了。我巴巴地看着他们一行人越走越远。回到屋里，我泡一壶茶，深呼一口气，拿出小本本又开始背。结果才背了半页就被人打断，一个小娃来找我说，“蔚天蓝，窦叔在学堂等你呢，他叫你这会儿过去一趟。”

　　窦叔就是豆毛。他原本姓窦名懋，可是这俩字太难记，我便顺口给他起了外号叫作豆毛，后来大伙儿也跟着这么叫，叫着叫着渐渐的也就忘了他本来的名字。

　　我去了学堂，小娃们都在前面听课，只豆毛一人站在后院场上。他从一看见我就盯着我，目光像是在我脸上生了根，表情不轻松，甚至可以说——冷冽得吓人。

　　咳，我这又是哪里惹到他了。

　　“那个……”我走了两步，却不敢近前。太阳有些微晃眼，我拿手遮着光，问他：“你找我有事？”

　　他一语不发地走到场边，在兵器架上挑了一杆枪和一把刀。那还是我们甄选刺马的时候用过的，都是木枪木刀，不伤人。他把刀抛给我，挑枪对我说：“蔚天蓝，我们来真正比试一场。”

　　我拿着刀，有些诧异：“好好的为什么要比试？”

　　“你只管答应，或是不答应。”他的语调始终与他的表情一样，冰冰冷。我叹了口气，罢了，想必他是真的很记恨我叫他来学堂，如果我不跟他打，或许他会不舒坦一辈子。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提刀走到他面前：“好，我跟你比。”

　　豆毛的枪在下一刻已经向我刺来，我一愣，立刻用刀架开，刀枪相碰的那一瞬间，我算是明白了豆毛说的“真正比试一场”是什么意思。

　　他平日勤苦练习，武艺精进，不知不觉就已赶上了我，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慢慢地超过了我……

　　今天的豆毛很奇怪，招招式式都带着狠劲，像是在发泄心中极大的怨愤。我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分神想太多，只得尽力与他较量。

　　长枪舞在当空发出呼呼的声音，挑枪从地上划过又会扬起纷纷沙尘，看着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舒展的豆毛，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和他一起在这里练武的场景。

　　那时他总打不过我，被我摔在地上还要不忿地骂我几句，有时候却又专门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哄我高兴。不知不觉我们都已经这么大了，他从虎头虎脑的愣头青变成了刚健爽朗的汉子，而我也成了刺马寨的少当家……呃，虽然是有些名不副实。

　　我的刀越来越沉，豆毛手中的枪却是越来越轻巧，直逼得我连连后退。突然间，他虚晃一招，紧接着便是一记侧身横扫，长枪打中我的右腿膝盖，我一下摔到了地上。

　　“我输了。”腿很痛，不太能使力。我咬咬牙，干脆坐在地上抬头冲他笑：“豆毛，你小子有长进啊，我现在都打不过你了。”

　　我冲他伸出手，原以为他会跟着一把拉我起来，没想到他却后退一步，仍居高临下看着我，冷冷道：“蔚天蓝，这是我第一次赢你，也是最后一次赢你。”

　　“你什么意思？”我悻悻地收回手，心里有些不舒服。
　　什么叫最后一次。最不喜欢的就是最后这个词，又不是要死了，讲什么最后。

　　“从现在起，输给你或者是赢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豆毛说。

　　如果我没听错，这语气里该有一些悲凉，还有……决绝。我昂头去看他，却被太阳闪得睁不开，只得垂眼道：“喂——你讲点我能听懂的话行不？简直莫名其妙。我说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早上吃多了不消化想要我陪你一起折腾？”

　　豆毛突然伸手一把将我从地上扯起来，动作有些粗鲁，吓我一跳。我踮着脚晃个踉跄，被他一把揪住了衣领。
　　“蔚天蓝我问你，从小到大，你是不是一直都把我当成你的好兄弟？”豆毛剑眉一竖，英气逼人，可是自他眼中放出的两道凛冽精光却直射到我心里，凶狠异常。我稳住气息，点点头坚定道：“是，你一直是我最好的兄弟。”

　　“很好……你当我是兄弟，我便跟你做一世的兄弟。”豆毛原本绷紧的肩膀垮下来，嘴角同时浮起一丝涩然的笑：“今天我叫你来是想要你知道，兄弟我决定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这条命以前是山寨的，是你们的，从今往后，这条命还是杏梧的。”

　　我继续点头：“应该这样的。”

　　豆毛缓缓松开抓在我的衣服，一双眼睛却是盯着我不放：“听说你们已经在着手帮我们准备成亲的事了？”

　　“对！顾晏和花锦城一早就去含城买东西了。”我抻了抻被他抓皱的衣服，见气氛似乎松缓下来，安抚他道：“我们打算给你们办一场风光的喜事，到时把全山寨都挂满红绸，看上去保管喜庆！你说好不？”

　　“好，怎么不好。”
　　豆毛苦笑一声，连连点头：“越风光越好，我既然要娶杏梧进门，就绝对不能亏待她半分。”

　　“嗨，就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你讲话的语气听起来不该这么别扭……”我在心里舒了半口气，小心翼翼又问他：“那，你现在还怨我留你在学堂不？”

　　豆毛怔了一下，应道：“我本来就没怨你，你可以放心。”

　　我想也对。也多亏了我他才能下决心和杏梧成亲。娶了这么个好媳妇，他不该怨我啊。我嘻嘻冲他笑：“那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我还得回去背书。”

　　忍着疼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对他说：“豆毛啊，那个，其实眉毛皱多了不好看啊。你以后应该经常笑一笑，这样杏梧看了也会开心嘛。你看你整天绷着那张奔丧一样的脸，我看着都不舒服，你脸一绷，人看上去都要老几岁啊……”

　　豆毛顺手便将手中的枪朝我掷来，我不太灵便地想要避开，却被枪杆打中了脚，直叫唤：“哎哟哎哟不讲了，你别气，我走了，走了哈……”

　　我想，豆毛肯定在我身后用眼刀子将我的脊背戳了个粉碎。不过也好，总算是又了了一件心事。这样想着，我的脚步不觉稳了些，刚才被豆毛打中的地方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说起来他倒真的是黑心，不眨眼地实打实就给了我一棍子。啊，我这个可怜又窝囊的当家的……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