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西宝K

24、己不欲施于人

　　虽然花锦城入了刺马寨，可我对他到底还是没有完全放心。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还有后路。
　　我们山寨土生土长的人，无论好坏都只有刺马山刺马寨这么一个窝。活着这里便是我们的家，死了，一把火化成灰也要撒在刺马山上添土肥草。但是花锦城不一样，他做事好像是只由着性子来，现在他是爱待这儿，但万一哪天他心血来潮要回含城，我们也拦不住他。

　　我原本把学堂里的那群娃交到他手里是因为爱惜他那身武艺，但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小娃们的身手是越练越俊，但这人心却也越跑越远，全到“美人师傅”一个人身上去了。万一将来他一尥蹶子要跑……这个问题很严重。

　　我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想了好久，终于相中了一个绝佳的人选，用来取代花锦城再合适不过。

　　这天我趁小姨不在，去她屋里翻了半天，总算找出了一两盒完完整整没有被她口水沾染过的糕点。我抱着糕点盒直奔豆毛家。碰巧杏梧也在，我把糕点盒朝她手里一塞，转身便开始朝着豆毛笑。

　　豆毛疑虑地盯着我看了半天，问我：“你眉毛是怎么了？”

　　眉毛？我伸手摸了摸，长短没变，很浓密，忍不住诧异：“我眉毛好好的，没怎么啊。”

　　“哦，我还以为你抽筋。”

　　“……”

　　我忍住想要殴他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继续眯眼笑：“豆毛，我跟你商量个事儿行不？”

　　豆毛皱眉道：“笑得这么阴险，一看就不知道是好事。”

　　“是好事，绝对是好事。”我拖着他在院里的桌子旁坐下，杏梧给我端来一碗水，我冲她道了谢，对豆毛道：“其实，这是一个很重要同时又有一些艰巨的……”

　　“废话少说讲重点！”

　　豆毛眼也不抬直接打断了我的话。我哽了一下，先前酝酿了满肚子的漂亮话经他这么一堵活生生憋了回去，只得悻悻道：“重点来说就是我想请你去学堂教那群娃儿练武，你看行不？”

　　豆毛皱眉，用鼻音不屑地嗤了一声：“学堂不是已经有花锦城了，他身手那么好，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他身手是很好，不过我还是更信任你，所以才专门来找你的嘛。”我边说边去看他的脸色，但是他面无表情，仍旧继续堵我：“说直白点！”

　　我叹了口气，绕人，我果然是没有天分。于是坦白道：“你知道的，学堂那些小娃很多以后都是要做刺马的，把他们交到花锦城手里我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要是你愿意去教他们练武就最好不过了。”

　　“不放心？当时你怎的就放心了？”

　　“当时我没考虑这么多嘛，还有就是我根本没想到他竟然把那群娃儿哄得团团转！”

　　“那我又问你，你怎么不去找顾晏，找丁强，他们都比我厉害，教得肯定也比我好，你怎么就偏偏要来找我？你是专挑软柿子拣所以才想到我对不对？”

　　“什么叫专挑软柿子拣，我哪里有你说的这么不堪。”见他眉头慢慢蹙起，我立刻解释道：“其实我也是为你考虑。你想啊，反正你和杏梧过不了多久都会成亲，你留在学堂的话，就不用经常跟我们去外面跑，陪着杏梧的时间也就更多了嘛。”

　　这是实话，我的确也是出于这方面的打算。当年秦叔为了照顾患病的秦婶所以留在学堂没去大漠四处跑。像顾晏和丁强，待哪里都是一样，但豆毛不同，杏梧本来在这里就没有家人，要是他俩成了亲，豆毛还一直跟着商队往外跑，杏梧不是就跟我娘一样经常独守空房了么。

　　豆毛一听我的话，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我知道，要他突然收敛了行为待在山寨确实也很为难人，毕竟他也是从小以我爹为榜样把做刺马当成抱负的志气男儿。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佳人选也只有他了。

　　“你倒还真是为我考虑得好，连我的将来都替我打算得清清楚楚了。”豆毛的语气里有明显的讽刺意味。我充耳不闻，直点头：“那是，谁叫你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弟兄。我不为你考虑谁为你考虑。”

　　这句话似乎是起了些作用。豆毛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蹙着眉看了看一直站在门边的杏梧，然后，他丢下一句“你给我时间想想”的话便起身回了屋。

　　杏梧过来安慰我：“他脑筋直，你给他点时间考虑。”

　　“我知道。”我伸手抓过杏梧的手握着：“你也帮我好好劝劝他行不？”

　　“难怪你要送我糕点，原来是想贿赂我。”杏梧抿嘴笑。

　　“有这么些意思，嘿嘿。”我不好意思地笑着答应：“那我就先走了，你要记得帮我劝他。”

　　从豆毛院里出来，我心情似乎是轻松了一些。看豆毛刚才望杏梧的那个眼神，似乎是动摇了。豆毛本来就不是死心眼的人，再说去学堂教武也关系着我们山寨的将来，但愿他能想通。

　　我把这件事讲给顾晏听，顾晏对我摆出一副肃然的表情：“我对豆毛深表同情。”

　　我立刻甩给他一个白眼：“既然你这么同情他要不你去？”

　　顾晏抬眼凝神想了片刻，摇摇头，依旧是一脸肃然：“既然已所不欲那就只好施之于人了，不过——”他眉角轻轻一动，神采飞扬地冲我笑：“不过要是你做了我媳妇，我倒可以考虑一下留在学堂里。”

　　我大踏步离开：“你越这么讲我就偏不。”

　　原本以为要等上好几日，谁知道当天晚上豆毛便回了我的信，那时我们正在院子里吃饭，豆毛一进来话也不说就在我旁边坐下来。我自觉地往边儿上挪了挪，问他：“你要吃点不？”

　　他摇头。

　　我又问：“那我给你拿个碗给你倒两口酒喝？”

　　他还是摇头。

　　我猜不出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便闭了嘴继续扒我的饭。顾晏进屋拿了两个小酒坛，放了一个在豆毛面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陪你喝点。”
　　豆毛盯着顾晏看了一会儿，总算拿起酒坛灌了几口。

　　顾晏又问花锦城：“你要不要喝两杯？”

　　花锦城一脸的困窘，连连摇头：“我就算了，你们喝你们喝。”
　　我忍不住暗笑了一声。想一想，在郡守府他成亲的那晚他是醉醺醺，在半月楼遇到的那次他也是醉醺醺，原以为他有多爱喝酒，结果竟是个三杯倒。

　　我取笑他说：“我看你以前不挺喜欢喝酒的嘛，两次遇到你都在喝。”说着说着，我忘形地攀上了豆毛的肩：“豆毛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去他府上劫杏梧不，他当时醉得跟头猪一样，连路都走不稳，哈哈……”

　　话音未完，三道意味各异的目光顿时朝我扫过来。顾晏格外料峭的一瞥好像是在说你自己做的“好事”还好意思提。豆毛很麻利地拍掉了我搁在他肩上的手，满眼淡白得好像他根本从未干过这事。

　　至于花锦城，他有些纠缠地望了我两眼之后说：“我当时喝酒是为了消愁，你就别拿这事取笑我了行吗。再说我敢肯定，就算我喝醉了，仪容姿态肯定也比猪好看，你绝对是记错了。”

　　那可能是嘛……斜了一眼花锦城，我沉默着把脸埋进了碗里，很知趣地没有再将我的拙劣讲笑继续下去。这时，只听见身旁的豆毛突然开口说：“我打算下个月和杏梧成亲。”

　　我顿时惊了。顾晏放了手里的酒坛看着豆毛，脸上有毫不掩饰的讶然。小姨夹肉的筷子抖了一下，然后重新拣起一块更大更瘦的，稳稳地放到了嘴里。花锦城很配合地陪我一起怔住。我问豆毛：“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第二遍，没听清楚拉倒。”豆毛很嫌弃地皱眉白了我一眼。

　　我哈出两口气，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刚才说你要，你要……”要了半天都没要出来，我知道这是激动的。顾晏淡淡地望了我两眼，示意我不要太喜形于色，我懂他的意思，于是闭了嘴一边感叹地摇头，一边继续啪啪地捶豆毛的肩。

　　豆毛要成亲！豆毛要娶杏梧！我帮他抢的媳妇总算真正地要落实了！上天有眼，抢来的因缘那也是因缘，如今这因缘可算是要修成姻缘了，爹我好欣慰！

　　豆毛再一次拍掉我的手，兀的站起身。与此同时坐在凳子这头笑得正欢的我没稳住，一屁股摔到了地上。我哎哟两声，继续又笑。
　　花锦城赶紧伸手来拉我，被我顺手拨开，我看见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望，没细想，爬起来拍拍屁股重新坐好。

　　顾晏皱眉，嘴边却好像带着些笑，他斥我：“收敛一点。”

　　我嘿嘿地笑：“我就是太高兴了。”

　　豆毛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我的脸：“我去跟丁强秦叔他们说一声。你们慢慢吃。”说完拿起酒坛灌了个干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突然回过头来对我说话，他说：“蔚天蓝，我会去学堂的，你可以放心。”

　　我感激地点头：“嗯，谢谢你了！”

　　豆毛第二天下午就去了学堂，我和顾晏也跟着去看。至于花锦城，他始终没有出现，因为他前一天就已经回了含城。

　　我告诉他说豆毛要和杏梧成亲，所以以后换豆毛留在学堂比较方便照顾家里。当时花锦城听完我的话半晌没有反应。那一段时间里，我盯着自己的脚面一直没去看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花锦城喊我，我抬头，看见他笑得风轻云淡。他说，“天蓝，那我明天就不去学堂了，免得他们看到我会分心。”

　　我又低头，重重地点了两下。

　　心里突然莫名有些难受，我想我是心虚了。我说了假话，真正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豆毛，而是他太受小娃们的喜欢所以我生出了顾虑。他待人坦诚，我却为了莫须有的顾虑让他离开学堂，还说了假话。
　　所以我心虚。

　　花锦城又说：“天蓝，我想回含城一趟，可以吗？”

　　要走？
　　我抬起头望他，他挠挠头笑着解释说：“如果待在这边，万一那些小家伙问我为什么不去教他们练武，我还要一个个解释，多麻烦。我先回去几天，等他们适应了再回来，也好顺便取一些换洗的衣物。”

　　——呵，这般开朗。
　　我眼睛一涩，低下头又点两下：“嗯，好。”

　　知道他不是真的要走，我发现自己竟然松了一口气，至于原因……我想我大概是真的很心虚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