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大风吹吹不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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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头一次看清楚了梦中人的脸。那是爹。他揉着我的头对我说：“天蓝，我不在的日子你是不是懒散了。你看顾晏丁强他们都让着你，把事情帮你做完，你就开始偷懒不上进，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我急忙揪着他的衣服用力晃：“我没有懒惰，我每天都有练功跑马，我也和他们去干活……我想你爹，我想你回来。”
爹笑：“天蓝，还记不记得以前我带你一起去骑马，你说你最喜欢风，可以不管不顾只用一直往前吹。但是风不停，并不就表示它很勤力，有时它也需要停下来听一听心里的声音，懂吗？”
“我不懂我也听不见！我只想你回来！”
爹摸摸我的脸，笑得更大声：“傻瓜，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回得来，你看你……”
“我不管！你别以为死在我面前就算给了个交代！我当刺马的时候你没在我身边，我自己去套马的时候你也没陪着我，那么多你答应要和我一起做的事你都没有做，你说的话我都照做，这回你也听我一次！”
我死命抱着爹不放，可是抱得越用力，爹的身体却越来越淡，像沙子一样缓缓从我手中流走，化开，怎样都抓不住。爹的笑脸最终消散在空中，我一个人站在茫茫大漠里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
……
“天蓝。”有人叫我。
我动了动眼皮，很酸。
“天蓝。”
——他还在喊，好像是花锦城。喊了没两声，我便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和关门的声音。
“天蓝还在睡觉，你别去吵她，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是顾晏，他的口气听上去冷冷淡淡的，很不耐烦。
“我想看看她，他们说昨天她哭了……她为什么要哭？怎么她到现在都还没醒呢？你让我进去看她一眼。”
“谢谢关心，她没事。你不去吵她，她自然就会好了。”顾晏态度坚决。
花锦城依旧缠人：“我看一眼，只一眼，看完我就不吵了。”
我揉揉头，从铺上爬起来，也懒得穿鞋直接开了门走出去：“要死了！睡个觉也不让我安稳，你放心，我好好的死不了。”
看到花锦城，昨晚发生的事又才清楚地记起来。我砍伤了他，受伤的肩和手臂都在同一边，一并用绷带包扎好了吊在胸前。银白的长衫换成了黑色粗布衣服，也不知是找谁讨的。一看见我，花锦城立刻松了口气，挑起的眼角垂下来勾出一轮弯月，呐呐道：“你没事就好。”
顾晏过来扶住我的手臂，问我：“你没事了？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
“不用了。”我摇头，揉了揉脸，“睡得脑子发昏，眼睛也痛，不睡了。”
花锦城走近两步，细细望着我打量了一番，眉头轻微拧起：“天蓝，你的脸怎么有些像是——肿了？”
你才肿了，你全身上下都肿了！
我黑着脸缓缓转过头对顾晏说：“你去帮我准备一下，我们现在，立刻，马上，抓阄！”听完我的话花锦城愣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又嘻嘻地笑起来。
这笑容灼了我的眼。
我抬起头，看到天空上飘着一朵缭缭的云，风一吹，云便淡了。脑子里有些翻腾，我用力又揉了揉，转身打算回屋去穿鞋。
刚才好像是做了个梦，梦里还见着了一个人，是谁？
……不太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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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锦城昨晚是在学堂睡的。据说夫子一听说他想留在山寨，立刻便把学堂最东边的一间垒书的空屋整理出来给他睡，又说，要是他真能留下来还可以一直住在那儿。
这还没进圈就帮着把窝给布置好了，真是够贴心。我瞥夫子一眼，抬手将碗推到花锦城面前。
一共十七个纸团，里面只有一个画了圈。就像我先前讲的，射箭使刀比不赢他，我输得心服口服，要是这次老天也帮他，我无话可说。如果他真能抓到画了圈的那个，我就同意让他留下来。
我看着碗里大小差不多的纸团，对花锦城说：“抓一个吧。”
周围站着昨晚那几个人，不过杏梧和豆毛妈没来，倒是豆毛伸着脖子盯着花锦城的手目不转睛。顾晏听见我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便倒了杯水给我。
我喝了一口水，看见花锦城伸手在碗里随意拣了一个起来。他拿着那个纸团捧在手里吹了口气，对我挑眉轻笑道：“天蓝，我能够再次遇见你就是天意。这一次，我还是信。”
我不耐烦地冲他挥挥手，废话少说，快点拆了看！
他缓缓展开手里的纸团，脸上的表情随即一滞，嘴角耷下来，眼神很失落。是的，失落，我想我没有看错。
“是什么！”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不过很好辨别的是，别人的话语带关心，而我，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我的声音充满了一股子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
花锦城摇了摇头，叹出口气，将纸条翻过来给我看：“怎么办天蓝，老天总是这么眷顾我，都叫我有些受宠若惊了。”他耸肩，一脸沮丧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笑嘻嘻道：“我这样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啦？哈哈哈哈天意啊天意！”
我看见那张被揉皱的纸的中央，有墨画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圈圈。
……顾晏，其实你大可以画小点的，最好画得看不见。
瞪眼盯着那个圈圈看了半天，它还是好好地停在纸上，没飘走也不消失。这下该换成我表情一滞嘴角抽搐情绪失落了。心中一时间的感受——难以言表。唉，不说了不说了。
一旁的小姨迫不及待地冲过来搂住了花锦城，两个人就这样在我面前开始又蹦又跳还一边笑。我垮着肩，叹了一大口气。
都老大不小的了。又不是天上掉银子。至于么。我有些无奈地去看顾晏。他一脸淡和，拍拍我的肩，轻声道：“没事，不要紧，有我在。”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中间这两个闹腾的人身上，豆毛问我：“你真的要让他留下来？”
“嗯，说话就要作数……豆毛你这个要死的乌鸦嘴，”我顿了一下，表情想必很郁卒：“你说天都是不长眼的，这下好，让给你说对了！”
其实想一想，不论是我还是我爹，遇到事情，不论好坏，总会习惯性地说一句天意，只觉得这些大概是安排好了的，是命，到了该发生的时候自然就会发生。花锦城之所以遇见我是因为当初我一时心慈救了他一命，后来我如果不是去抢了杏梧，他也许也没办法找到这里来。所以事情冥冥中都是有联系的，因果循环。这才是所谓的天意。
花锦城通过考验入了我刺马寨，这该是我自己种出的果，也不能全怨天。这样一想，我又觉得老天有些无辜，懒得去骂它了。
既然已经入了刺马寨，之前花锦城带来的那一车东西自然就没了用处。花锦城拉着车挨家挨户地送，所有人很快便知道了我输给花锦城所以他成功入了伙的事。走在路上，我总感觉别人看我的眼神颇有些深意，于是加快脚步低着头朝前走。
顾晏先前被丁强叫走，我一个人在屋里想了半天，决定要去问问他，看最近有没有山寨去西岚的商队，我想也跟着去，避一避霉头。
没走几步就撞到了人，我没啥反应，对方倒先跳着脚哎哟哎哟叫起来。又是花锦城，估计这才把那车东西发送完。我看了他一眼，受伤的那只手刚才好像是被我撞到了，现在正颤颤巍巍抖个不停。
触及到我的目光，他一下子不叫了，咬着嘴巴睁一双晶亮眼睛瞅我。我默默吸了口气，吼他：“你怎么走路不看路！你是觉得受伤了还是可以撞赢我对不？”
他默然摇摇头。
我往下看了一眼：“我撞到你受伤的手，那你脚跟着抖什么抖？”
花锦城张了张嘴，一脸的委屈，“我被狗咬了。”
结果真的是被狗咬了。
花锦城的布裤子上破了两个小洞，牙印深深地陷进肉里，流了不少的血。我用手指戳了戳，他立刻绷紧了表情，一脸的痛苦。我拍拍手站起来，暗自在心里笑，不愧是我们刺马寨的狗，咬人比咬食还生猛。
我问他：“你都干了什么，好好的那狗为什么要咬你？”
花锦城眼神纠结了一会儿：“我喂它吃的。”
“什么吃的。”
“糯米团子。”
“糯米团子？”虽然我不知道狗吃不吃这玩意儿，但也不至于闹到咬人的程度吧，便问他：“然后呢？”
“然后它哽住了，”花锦城一脸的哀怨：“就扑上来咬了我一口。”
“哽……哽住了？”我忍不住噗一声大笑起来，幸灾乐祸道：“你活该！巴结人也就算了，你连一只狗都要去巴结！这下可好，被咬了吧。”
花锦城眸光一动，眼睛慢慢有些红了。我看了看他还在流血的腿和受伤的胳膊，停住笑：“那个……”幸灾乐祸不该是我的作风，一时忘形了。
“你笑了。”他莫名其妙说了一句。
“什么？”
“这是你第一次对我笑。”花锦城冲我眨眼道。
我笑着点点头，是的，我笑了，因为真的很开心。脚下一动，我用力踢向他被狗咬的地方。这次，他怕该是真的要眼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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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行吧，前面就到了。”我皱眉看着身后的花锦城，他手上有伤，脚上有伤，似乎不太好掌握平衡，加上又是爬斜坡，所以一瘸一拐走得颇为艰难。我干脆停下来，过去拖着他继续往山上爬。
后山坡上长着一种叫狗芽菜的野草，平时山寨的人如果不小心被狗咬了，便用这狗芽菜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好得很快。
我四处找了一会儿，总算寻得了几根。我叫花锦城自己嚼了敷上，又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把他的伤口缠起来包扎好。花锦城一直盯着我看，倒是没再出讲什么恶心人的话来。
我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扯了根草茎拿在手里玩，随口道：“没想到你一个郡守公子，功夫倒是很厉害。”
花锦城笑着说：“我爹从小就逼着我练，说是练得一身好武艺既可以保护自己，还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道理是没错，不过。我轻嗤一声：“保护自己？你武艺这么好，还不是被狗咬了。”
花锦城一愣，讪笑道：“意外，那是个意外。”
我又问：“你功夫是谁教你的？”
“太多了，都是我爹从四处找来的。我有个西岚的师傅，只不过一年前就已经去世了，那次我就是去西岚送他安葬，才会在大漠里遇到你。”他的言语中带着笑意，却让我品出一丝轻浅伤感。许是觉察出我发怔的目光，花锦城摊了摊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没回答，只说：“你倒是实诚，什么都讲出来。”
“我说过，对你我没什么好隐瞒的。”花锦城表情认真：“之前我就想把自己的事讲给你听，可是你不愿，还一直怀疑我居心叵测。唉，要不是我足够坚定，可能早被你气走了。”
我想了想，问他：“那好我问你，之前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我是说在你以为我是个男子的时候。”
他脸色一变：“那个……”
我说：“你刚才说对我没什么隐瞒，那就讲实话。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真的是因为我救了你一命所以就喜欢上我了？”
他有些犹豫：“其实……”其实了半天才把下文讲出来：“其实那一次你根本不是救我。”
“啊？”我讶异。
他苦笑着说：“你把我从沙坑里拖出来只不过是为了我身上的银两。当时你顺走了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说到这里，花锦城故意顿了一下，强调说：“包括我的衣服。”
“啊！”这下更是让我惊愕。不是救，是劫？
……这倒是蛮像我干出来的事。
“可是你离开没多久又倒了回来，还给我留下了一些干粮和水。所以，不管怎么说，你还是算救了我。”花锦城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当时我从你剑上解了那把穗子原是为了留一个证据，免得你将来不认账。只是没想到我没找到你，你自己倒找上门来了，而且连我的新娘子也抢走了……”
“所以其实你是来找我报仇的？”我哭笑不得。
“也不是。我琢磨了很久，觉得是真喜欢你，尤其是进了山寨以后，我就想天天看着你。”花锦城摇头笑了笑：“其实，当时那些要你做我新娘子的话都是逗你玩的。我都是很难才说服自己，又怎么会勉强你呢。现在好了，事实证明我的喜好还是多正常的。”
我冷哼一声，脱口而出：“那你知道我是女子的时候跑什么跑？”
花锦城挠了挠额头：“那个……你也要体谅一下我，那个槛我好不容易才迈过来，结果你突然又告诉我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搞错了，我肯定多少会有些接受不了吧。”
我扯了扯嘴角。当时他脸色那么奇怪，原来是在纠结这事。
花锦城认真道：“总之我一回含城就后悔了，我想当时应该带着你一起跑的。”
“真的吗？”
我冲他笑，在下一秒果决地伸手掐住了他腿上的伤口。山坡上顿时响起一阵哀叫声，久久回响，凄厉异常。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大风吹吹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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