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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舒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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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云舒庄(一)
流风卷,雪拥溪桥路。
闲窗漏永,月冷霜花堕。
青纱帐前坐着一个人,闪着一双水灵透亮的眼睛,丝毫不见睡意。
夜寂静,寒声碎。
狻猊炉中飘出缕缕轻烟,整个房间充盈着淡淡紫檀香
烧了地龙,房里温暖如春。屋外寒风呼号,雪压竹折声都似遥远无比。
将苏词额头的湿巾揭下,换上另一块。桑青拉出苏词双手,用换下的湿巾粗略擦拭了一番。
这并不是一双美丽的手,说不上光滑,更谈不上柔软。
因为长年握剑的关系,手指还略微有些扭曲。
但胜在白皙修长,骨肉匀亭。
便是这样一双年轻的手,握着天下武林最神秘的力量。
流栈,势力遍布四国,处江湖之中,亦出江湖之外,百年来做的都是人头买卖。
当初得知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子便是流栈的当家,真真难以置信。
比那个从小和自己一起上树掏鸟窝的师妹突然中了状元还要令人吃惊。
“师兄……”
床上的烧得虚汗不止的人突然模模糊糊地唤了一声。
桑青擦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将苏词擦干净的手放进被子里,又为她换了块湿巾。
年少时曾恋慕过南宫家的三小姐,墙头马上初相见,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但相恋不过三月,便倦了。一样的风花雪月,初时觉得甜蜜,后来却都化作了凉白开,索然无味,令人生厌。不顾三小姐的极力挽留,他离开了南宫家。
后来陆陆续续还有几个人,唐门的彩蝶手,烟州名妓烟柳儿,都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但无论多精彩的开始,都磨不过三个月。喜欢是真心实意的,厌倦也是由心而发。大概,他天生不是一个长情的人。
大约情爱也分许多种,种种各异。
朝三暮四的,天长地久的,平淡无奇的,撕心裂肺的。
但不晓得是怎样的一种情爱才会让苏词这样的人苦苦眷恋。
一夜无眠。
桑青依旧靠在床杆上呆呆思量个不停。
直到小丫头进屋来换狻猊炉中的紫檀香木,才发觉天已大亮了。
探手抚上苏词的额头,嗯,烧退了。
苏词正好在此时醒来,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扫在他的手心上。
痒痒的。
这种痒痒的感觉由手心一路传到了心里,桑青觉得自己从头发到脚趾都似酥了一遍。
糟糕!
这次怕是真的要栽了。
桑青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惊疑不定地看着苏词。
苏词也在从他手指的缝隙中看他,乌漆漆的瞳仁中略带疑惑。
桑青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放在苏词的额上,白皙的娃娃脸顿时浮上一朵接一朵的红云。
“我我我……我去看看那两个娃娃有没有认真扎马步,你、你好好休息!”桑青收回手,跟见了鬼似的抱头鼠窜。
苏词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疑惑地眨了眨眼。
床头放着一大堆毛茸茸的行头,虎皮帽,鹿皮靴,银狐围脖,雪貂皮裘。再往旁一点,还搁着一个小巧讨喜的灰色袖炉。
显然都是给她备着的。
苏词暗笑,这是把她当琉璃娃娃么?
笑归笑,苏词还是披了雪貂皮裘才下床。
洁好面,随意拎起那只讨喜的小袖炉便了出门。
门外一片苍茫。院子里那丛湘妃竹已经折得七七八八了,东倒西歪的横在雪地上。
都说竹不畏寒,但却畏雪不是?
可见事事没有绝对。
就好比她这种决不妥协的人,竟然也有肯为了别人而忍让的一天。
又好比天下无数痴儿女,喜欢的时候又哪里会想到有不喜欢的一天呢?
琉璃易碎彩云散。
坚韧挺拔如竹也抗不过区区一场冬雪。
何况人心。
松软的积雪被鹿皮靴踩实,沙沙作响。脚裹在鹿皮靴里,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人还未到剑楼,已有声音传来。
先是桑青老神在在的声音:“所谓三焦,上合手少阳,出于关冲……”
“桑大哥,哪里是关冲啊?”桑青的传道授业马上被星河打断。
“就是手小指次指之端啦。笨!嗯?好像有人来了?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苏词。”桑青边说边打开窗,站在二楼窗前居高临下望去,果然瞧见了拢着袖炉的苏词。
苏词沿着楼梯上去,甫一进屋,便有一股热浪夹着酒香扑面而来。
屋里点着一个红泥小炉,小炉上热着一壶江南米酿。小炉旁置一小案,案上放了几碟小点心。
三个人围着小炉团团而坐,知道苏词来了,星河玲珑早早为她腾了个位置出来。
苏词坐过去,笑道:“你们倒是会享福。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有没有偷懒啊?”
“才没有呢,每天一个时辰扎马步,从不曾偷过懒。桑大哥都瞧见了。对吧,桑大哥?”许是饮了热酒的缘故,玲珑两颊通红,看起来活像个福喜娃娃。
桑青将口中瓜子壳吐掉,方施施然道:“不错。有我在,你担心个什么劲啊?”
“方才是在教内息运转之法么?”
星河点头:“嗯,桑大哥昨日教了三阳,今日正在讲三焦。”
四人闲话一阵,桑青又将三焦细讲了一遍。
玲珑道:“为什么我们要这么辛苦地学武呢?”
苏词与桑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学会武功便能不畏严寒酷暑,百毒不侵,百病不生!”
“是……吗?”调子拖得长长,星河转转眼珠,状似疑惑道:“我怎么记得,昨晚就有个会武功的人受了风寒呢……”
桑青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叹道:“现在的小孩子真不好骗啊。想当年,我师父就是这样哄我的,而我居然信了!”
苏词肃容道:“我师父也这样诓过我。”
显然,她也信了。
难不成天下的师父都是靠这句话将徒儿哄上梁山的?
“我同你们说个实实在在的用处,武,可傍身,”桑青盯着手中的酒杯,正色道:“人活于世,总要有一技傍身,他日变故陡生,也不至于饿死街头。”
苏词说:“仁慈不是一件坏事,但对敌的时候却很坏事。”
苏词说:“要么不出手,出手便不要容情。”
苏词说:“心软会要人命。敌对双方,如果都心软,这也无防。若一者心软,一者心硬,那心软者的性命就捏在心硬者的手里。对敌时,你永远无法确定对手的心,所以不妨做主宰者。”
苏词最后说:“我说的话不一定是对的,但都是很有用的。”
这是星河与玲珑第一次拿剑时,苏词说的话。
四只麻雀朝四方飞去,苏词要求他们用手中剑击落一只。
星河击落了两只。
玲珑出了手,却容了情。
一时收势不住,受内力反噬。所幸玲珑内力尚浅,只是虎口出了些血。
苏词没有让她休息,而是罚她扎了两个时辰马步。
桑青摸着下巴,微微蹙眉:“你想把他们两个训成杀手?”
苏词摇头:“流栈不缺这两个。”
楼下的两人,一个练剑练得满头大汗,一个扎马步累得冷汗淋漓。
“好歹他们也随我姓了苏,算是我的亲人了,”苏词看着那两个流汗的人微微一笑,精致的睫毛黑羽般覆上脸颊:“我怎么会要他们两个做杀手?我要的,是让他们自由自在,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快快活活过一辈子!”
桑青仍旧摸着光洁的下巴:“那你方才也太严厉了些。”
苏词转过头,用看猴子的眼神看着他。
“做什么这样看着我啊?”
“你当真是武当竹剑之主?”
“是啊,竹剑你也看到过好多次了吧。”
苏词学着他用三个手指摸下巴:“我很好奇,如果扎马步也算严厉,你凭什么能夺得此竹剑?”
桑青哈哈一笑,龇出一口白牙,十分讨打,“就凭我天资过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