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蜃景》朱冰

5、流风回雪

　　第五章．流风回雪
　　“姑娘，我家公子都等了一下午了，贵主人却连人影都不见一个，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清风又为楚流紫续了一杯茶，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
　　什么人呐，眼巴巴把人请过来，自己却面都不露。
　　“清风，若是等得烦了，便先回去吧。”
　　“谁要一个人回那种地方去呀！”清风惊恐地摆摆手，“这样吧，我去宝扇轩为公子选一把好扇，买好了就回来找公子。”
　　店里只剩下楚流紫与掌柜兼跑堂的少女。
　　少女梳着一个朴实的发髻，老实端厚的长相，暗红色的棉袄绣着两朵大大的牡丹。
　　少女在裙子上擦了擦手，用江城浑厚的方言问道：“公子要吃些啥吗？”
　　“不必了。”楚流紫将茶壶中的茶倒进一个一个的空茶杯，然后又将茶一杯杯地倒回茶壶。
　　“那行，我马上就给公子送过来。”少女欢欣鼓舞地去了。
　　啊？
　　耳背成这样的跑堂，真的很少见啊……
　　楚流紫眨眨眼，微一弹指，八个劣瓷茶杯风姿绰约地飞起，在空中滑出一段优美的曲线，最后齐齐落在另一张桌子的桌沿上。
　　然后，衣紫腰玉的楚公子优雅地执起茶壶，将茶，远远地倒入另一张桌的茶杯里……
　　“公子，让您久等了。”
　　桐木菜盘里只有三个家常小菜。
　　黄瓜炒鸡蛋，素炒香菇，金沙豆腐。
　　都是他喜欢的菜色。
　　奇怪。
　　楚流紫吃了一口，立刻放下了筷子，打量站在桌子另一边的少女。
　　这一看，顿时怔住了。
　　这绝不是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该有的眼神。
　　少女乌黑晶莹的瞳仁似有万朵雪花齐齐绽放，闪烁着深沉但并不纯粹的喜悦。
　　“阿词？你是阿词！”
　　胸口似梗着一团棉花，又温暖又酸涩。楚流紫大步流星走过去，紧紧搂住她。
　　“阿词，看来你的易容术又精进了。”
　　苏词靠在他肩上咧嘴一笑，“菜好吃吗？”
　　“……不敢恭维。”

　　“紫衣妙手的名号是你塞给我的罢？”
　　二人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窗远远对着一座拱桥，桥旁散布着几个摊子，货郎叫卖声依稀相闻。
　　苏词低头笑道：“除了我，还有谁的医术是和你一路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说不清楚。一时兴起罢。”
　　风吹云动，楚流紫的纱衣也被撩起一角，小店恍然流动着远离凡俗的静谧。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饮茶。
　　静了有一会儿，苏词突然抬起头正色道：“我约师兄出来，只因有一件事想问清楚，师兄须如实答我。”
　　“你说。”楚流紫直起腰看着她。
　　“师兄为何与陈荨儿成亲？”
　　楚流紫凝视对面的人。
　　明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面容上却已经有了几分磨砺后的沧桑。
　　唇角轻抿，右手虚握，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永远带着一分冷意。
　　孤注一掷又隐隐期待的神色。
　　仿佛只要给她一点希望，她就会一直等下去。

　　阿词，你为什么要在杀了我爹之后变得这样可怜。

　　“自然是因我喜欢她。”
　　楚流紫清楚地看到苏词眼中的雪花碎了。
　　虚握的右手一下子握实，呼吸也粗重起来。
　　像输掉了最后一点希望的赌徒，不想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楚流紫心如刀绞。
　　“既然如此，”话语似从牙缝中挤出，一字一顿，说得艰难无比，“你须记住一件事。”
　　“你，楚流紫，欠我的。”
　　楚流紫不语，睁大眼睛看着苏词走出店门，解下缰绳，毫不停留地策马而去。
　　暗红色的棉袄与血娘子鲜活亮丽的毛色一比，越发黯淡萧索。
　　远远望去，像堪堪消散的红云，又像被人碾过的落花。
　　很快，那一抹留人眷恋的暗红也消失了。
　　花开花落，多少风流年少。隔花初见，惆叹流景已老。
　　“公子，公子……”
　　却是买扇归来的清风。
　　“公子，这次可买着好扇了。玉为骨，绸为面，听说这扇面还是当朝宰相之女，苏国赫赫有名的女状元文英亲笔所画。怎么样，这株老梅风骨不错吧？”
　　“不错。”
　　清风面露得色，环顾小店，却发现一个人都没了，不禁怒道：“哪有这样请客的，连招待的人都没有，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公子，我们走罢，我看那人不会来了。”
　　“是啊，那人不会来了，”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像是回应清风说的话，又像只是自言自语，“我晓得，那人再不会来了。”
　　楚流紫缓缓展开折扇，眉间似有流风回雪。
　　清风惊恐地捂住嘴。
　　因为，他看到，有水打湿了扇面。

　　却说苏词疾驰大半个时辰，把江城远远甩在后头，直到完全离了江城的地界才慢了下来。
　　随手折下一段柳条，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马。
　　师父楚夜游一直是个严厉的人，对她更是如此。因师兄楚流紫无心于流栈栈令之位，师父便把她当作关门弟子，属意她做下一任栈令，是以对她十分严苛。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对师父的敬爱。
　　没有师父，她苏词或许早已饿死冻死于冷宫。
　　但一切都从去年开始错了。
　　一直敬爱的师父突然醉酒强暴了她。师兄又惊又怒，搬到她房里，寸步不离地照顾她。
　　她对师兄暗生情愫而不自知，直到去年中秋，师兄向她表明心迹。
　　二人至此两情相悦。
　　然而，世事便是如此百转千回。
　　去年重阳，陈帮帮主携女陈荨儿来访。噩梦就开始了。
　　陈荨儿设计杀了楚夜游并嫁祸于她，连她自己都信以为是她杀了师父。
　　然后是师兄伤心之下离开了孤魂峰。
　　之后，她接任了栈令之位，也下了孤魂峰开始四处游荡，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柳扬。
　　今年五月，陈帮广发喜帖，邀四海武林人士共赴陈帮副帮主陈荨儿的新婚之宴。她与柳扬一起赴宴，方才知晓那新郎官是楚流紫。
　　今年九月，她知晓了陈荨儿已有六月身孕。
　　今天她知晓了师兄与陈荨儿成婚是因喜欢陈荨儿。
　　从去年中秋，到今年九月初四，一年而已。
　　一年而已，却什么都变了，连人的心也变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苏词用食指卷着柳条上的嫩叶，突然俯身到马耳边道：“血娘子，你说，是我错了，还是师兄错了？”
　　血娘子理也不理，甩甩尾巴，自顾自走着。
　　苏词直起身来，想想这一年来的事，突然觉得自己看开了。这人心易变，情爱之事更是如水中浮萍，聚散不由自主。
　　想到这里，不由对“情”一字淡了下来。
　　“罢罢罢，我就将这弑师的罪名背下来吧，好歹成全了师兄与陈荨儿。就算是我为师兄做的最后一件事。血娘子，咱们回庄！”
　　柳条一抽，血娘子又飞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