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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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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流紫
苏词本想休息一晚,一早便走的。岂料昨日那唐公子的一鞭,让她今早又咯了些血。本来这也没什么,偏偏给桑青瞧见了,大呼小叫的硬是拖住她不让走。
后来闹得楚管家、楚先生夫妇晓得了,一并过来阻劝。
楚氏夫妇是她从孤魂峰带下来的,从小看着她长大。苏词不好违逆他们的意思,便留了下来。
将养了半个月,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大清早就要走,当真这么急?”
“急,十万火急。”
苏词接过桑青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疾风一般驶向十里桃林。
清平到京城不过百余里,京城到江城却有上千里。苏词所乘之马乃是世间罕有的宝马血娘子。饶是宝马疾行,到江城时已是次日黄昏。
苏词牵着马进客栈投宿。一路上有那识马之人,不住地往马上盯。
“姑娘,您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那可真是不巧了,我们少东家新婚大喜,大宴宾客三月,这儿的上房都住满了。只还剩两间下房,怕是委屈了姑娘。”小二见这客人一身上下虽是寡淡颜色,料子却是挺括得很,想必是瞧不上下房。
“无妨,就下房吧。”苏词眼睛微挑,露齿浅笑,平凡的五官因为这一笑隐隐流露些魅惑。
小二被这一笑弄得有些失神,一时忘了招呼客人,惹得女掌柜猛敲他的头:“夯货,还不快带客人去房间!”
“这些人都是来给芙蓉诸葛贺喜的么?”
小二领着苏词去房间,一路上不断有佩剑带刀的人进进出出。
小二笑道:“原来姑娘也知道我家副帮主的名号。姑娘猜得不错,我们帮主面子大,人缘好,这都是第三个月啦,还是宾客不断。可惜姑娘来晚了,早两个月啊,烟花一夜一夜地放,整个江城亮得跟白天似的,那景致……”
那景致,似丹青妙笔细细描绘而成,繁华中蕴着诉不尽的风流。
玉壶光转,宝华璀璨,真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现在想起来,那满城烟花都是陈荨儿放给她一个人看的吧。
真是好大的手笔!
芙蓉诸葛。
陈荨儿。
可惜你机关算尽,却终究还是什么也得不到!
“明天,所有的上房都能空出来了。”
啊?小二疑惑地看着她。
苏词却没了下文,径直推门进房去了。
好古怪的客人。
小二摇摇头走了。
苏词坐在桌边,把诛邪剑从包袱里拿出来,拔出剑,细细擦拭。
苏词有个习惯,每次要做一件大事的时候,她都会很认真地把佩剑擦拭一遍。
从剑柄,到剑尖,凝神静气,一丝不苟。
传她诛邪剑的那人,一直是她最尊重的人。
楚夜游,师父。
是他把七岁的自己带出冰冷孤寂的皇宫。
传她剑法。
传她医术。
传她白露为霜。
从幼至今,始知道快乐和期许。
况且,还有师兄。
她自小愚钝,于情一字更是懵懂。师兄百般费心才哄得她开窍。
可惜,一段情爱尚不及好好开始,便教一桩接一桩的变故给终结了。
剑擦好了,对着烛火一照,登时流光溢彩。
换上夜行衣,束好袖口,苏词抬手捂住自己似快要跳出来的心。
这算不算近乡情怯?
两个月前,这江城还是自己的伤心之地,如今再入江城,心情却迥然不同。两者何止云泥之别。
刚过亥时,街上并不见冷清。酒家、客栈、茶坊都还点着灯。有那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拖长声叹道:正是……风雨萧萧破,不堪凄咽泪交零。人生聚散浑难定,愁见飘飘水上萍……
长街屋顶似有沙沙异动,细听来,却是落叶击瓦。
陈帮正堂种着一颗百年木芙蓉,粗三尺,高百尺,树影投得远远。
苏词仅来过陈帮一次,对地形并不熟悉,只模糊记得木芙蓉树最长的那根树枝所指的方向,便是新人的新房。
蹑足朝树枝所指的方向走去,夜风迎面吹来,瞬时浑身一凉,这才发觉自己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苏词有些发窘的擦擦脸。
有人!
苏词立刻轻手轻脚转入房屋的暗角。
女子气韵高雅,颜如春色;男子衣紫腰玉,眸如星华。
正是陈荨儿与楚流云。
楚流紫扶着陈荨儿进凉亭中坐下,解下披风仔细为她披上。
陈荨儿回头嗔道:“好了,我也是习武之人,没这么容易着凉的。”
“胡说,你如今已有了我们的孩子,万事不比从前,当事事小心才是。”说着,弯下腰为她系披风带子。
陈荨儿稍稍仰起头,方便他系带子:“流紫是紫衣妙手,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话说回来,身怀六甲,还真是有些辛苦,就坐了这么一小会,便十分渴眠。”
“紫衣妙手么……”楚流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荨儿既倦了,我们这就回房去罢。”
二人相携而去,衣袂飘飘,远远望去,恰似一对璧人。
以前怎么未发现陈荨儿与师兄这么般配呢?
苏词紧握诛邪剑,靠在墙上,一时有些茫然。
身怀六甲?
那二人成亲也不过三月,陈荨儿如何能有六月身孕?
竟是在成亲前就有了身孕么。
怎么会这样?
昔日耳鬓厮磨的情人却转眼与别人有了骨肉。
分开不过一年,太快了罢?
快得令人手足无措。
事到如今,她该说什么呢?
难道同师兄说,师父不是我杀的,是你心爱的妻子设计杀了你的父亲,你孩子的母亲才是你的杀父仇人!
不,不行。
当年师兄得知她杀了师父的时候,那种痛苦绝望的眼神,至今深刻。
我怎么忍心让你再经受一次这种痛苦。
那么,谁来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快到房间了,你再忍忍,别睡着了。”
“嗯。”陈荨儿揉揉睡意惺忪的眼,不经意地轻轻转头,余光扫到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不禁微微勾起唇角。
“冒昧问一句,何掌门近几年可曾在练功时动过怒?”问话的是个年青的公子,一袭白色长袍罩一淡紫纱衣,白玉般的脸颊上缀着一颗嫣红的泪痣。
“不瞒公子,老夫两年前确有一次因逆子不肖而乱了脉息,但练武之人,这等事也算不得大事,几番调息,也便无碍了。”
“肝藏血,血舍魂,肝气虚则恐,实则怒。何掌门之病正是由此而起。掌门以为业已无碍,殊不知邪气由脉息而入,受于五脏,经年不散。故有时而悲不胜,时而笑不休之症。可喜病症不深,以微针疏通经脉,调顺血气即可。”说话的公子顿了顿,稍稍拔高声,“清风,取针。”
“公子,九针全要吗?”
“不,镵针与锋针足矣。”
一通忙碌,日已西斜。何掌门得去顽疾,少不得又是一番客套。
年青的公子并没有半分不耐,温润的瞳仁始终盈着不深不浅的笑意。
惹得何掌门又是一阵夸赞。
看着公子微眯的双眼,深知其秉性的清风连忙寻了个话机将何掌门送了出去。
回来时,楚流紫正眯着眼靠在亭柱上,右手轻轻按压太阳穴。光洁的额头沐浴在斜晖中,眉宇间似有碎玉研开。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寂寥。
清风叹了叹气,自从公子来了陈帮,便再也没了清净。来看病的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碍于陈帮的面子,少不得一个接一个看了。在这里住了三个月,竟是没一天清净日子。半个月前莫名其妙地成了那劳什子的紫衣妙手,更是连喘口气的空都没了。要是在孤魂峰,谁理这些人!
清风愤愤地跺了跺脚,进屋倒了杯明前龙井给他。
“公子,咱们甚么时候走?”
以公子的秉性,能留在这儿三个月,已是奇迹了。
“等荨儿生下孩子,就离开吧。”
楚流紫轻吹茶面,微碧的茶水荡起浅浅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