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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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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星河
秋天的影儿已然不见,衣衫渐厚。
玲珑身着紫貂小皮裘,手中抓着一个鼓鼓的包袱,人倚栏杆不住地往外探,整个人掩饰不住的雀跃欣喜。
大街上驶来一辆华贵的马车,赶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的年轻人,青衣竹剑,肤如碎雪,只是看不清样貌如何。马车缓缓停在暖香阁大门前。
“丫头,下来!”马车里下来一人,相貌平平,正是戴着人皮面具的苏词。
玲珑噔噔蹬下了楼梯,直朝苏词扑过去。
苏词一把抱起她,“我把荣食斋的点心全给装了一份,高不高兴?”
玲珑双手搂着苏词脖子,乖巧道:“姐姐肯带我走,我就很高兴了。”
“雪衣姑娘好端端把脸遮起来做什么?教我好找!”
马车周围迅速围了一群人,个个目光精湛,显然都不是易与之辈。说话的那人神色倨傲,阔额挺鼻,眉如重墨,腰间缠着一条雪白鞭子。
苏词朝赶车人看去。
赶车的人端坐在马车上,抬起头对苏词促狭一笑,复又把斗笠压低,双手拢进衣袖里,做个袖手旁观之意。
苏词长长叹一口气。
“原来是唐公子,别来无恙?”苏词抱着玲珑缓缓转过身,对唐公子微微一笑。
唐公子瞧见这一笑却猛然沉下了脸,怒道:“你个贱人!我好心救你,你却不识好歹,暗算于我,还杀我一个贴身仆人。此仇不报,我跟你姓!”
苏词暗道:此人倒是难得的爽直性子。
“唐公子,没听过兵不厌诈么?”苏词仍是慢条斯理的模样。
唐公子重重哼了一声,不愿与苏词多废话,沉声道:“拿下她!要活的。”
侯在旁边的人迅速围将上来。
苏词柔声道:“玲珑,闭上眼睛。”
玲珑立时把眼睛闭得死死的,将苏词的脖子搂得越发紧。
苏词单手抱着玲珑,腾出的右手放上了腰间的剑柄。
围过来的人顿时一滞。
因为握剑人的气势。
抱着人的苏词眉目平凡无奇,放在人群中一定是最不起眼的那种人。
可是仍旧是这张平平无奇乏善可陈的脸,在她手握上剑柄的那一刻,却陡然间凌厉起来。
锐气逼人,让人不敢迫近。
剑出鞘,烟尘起。
烟尘中不断有人倒下,却没有一滴鲜血。
死去的人伤口都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这是杀人的剑法。杀人而不见血。
唐公子暗暗心惊,这是哪门哪派的剑法,好生诡异!眼见苏词下手无情,招招毙命,唐公子越发恼怒,“你既不仁,休怪我不义!”
白影乍现,唐公子加入战局,手中白鞭似蟒蛇入林,却是朝着苏词怀中的玲珑挥过去!
苏词被唐公子手下缠着,要回剑来救却是来不及了,只得急急转过身,以背硬生生受了这气势万钧的一鞭。
唐公子呆住了。
一直端坐着的赶车人疾若闪电赶到苏词身边,扶着她迭声问道:“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苏词放下玲珑,转头吐了口血,“无妨。”
唐公子拳头紧了又松,遂掏出一白色瓷瓶扔过去,“这药你留着吧。”
赶车人接过瓷瓶,与玲珑苏词一道上了马车。
“别以为这便结了,我们还没完!”唐公子对着马车吼了一嗓子。
车帘抖动,一点银光急射而出。
唐公子想躲开,但也只是想而已。
唐门以毒与暗器立足武林,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唐公子乃唐门少主,更是深谙暗器之道。但是他却躲不开这一点银光。
只因这银光来得太急太快!
银针挟着强劲阴寒的内息,甫入手臂,便觉整支右手都结成了冰,刺痛难当。
“啊,白露为霜!你是流栈的人!”唐公子惊怒交加捂着右臂,两条如墨浓眉紧紧皱起。
马车疾驰而去,紫色丝绸车帘随风扬起。苏词冷冽的声音夹着一丝得意,“江城陈帮,紫衣妙手,新晋姑爷楚流紫。若想保住你这右手,便快快去找他吧!”
淡烟笼月,风透蟾光如洗。
一簇烟村,数行霜树。
紫色马车似一阵清风,轻轻穿过十里桃林,穿过天然石门,来到一片汪洋的花海。翩然的花海掩映着一幢干净雅致的庄院,庄院红门大开,门前砌着三个青石台阶,两个大红灯笼安静地散发着微弱的光,厚重的牌匾上书三个烫金大字——云舒庄。
赶车人跳下车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一双大眼睛缱绻剔透如涧间溪水。
却是桑青。
桑青把玲珑抱下马车,伸手欲扶苏词,被她白了一眼。
“逞甚强?自今日起,我便是你的贴身护卫了。”受人一记白眼,桑青却开心得很,雪白贝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放着千机楼主不当,偏要做人护卫。贱人!”苏词僵着脸骂,拉着玲珑转身就走,唇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
玲珑看着两径旁花团锦簇,正自惊呼:“好漂亮啊!好香啊!好多花!都入冬了,怎会有这许多花?”
庄内仆人听到动静,早将大门打得大开,提着几盏琉璃花灯迎出来。
“恭迎庄主回庄。”一对衣着淡雅的中年夫妇走上前来躬身行礼。
“这些俗礼以后都免了,”苏词挥了挥手,往庄内走去,“楚管家,人接回来了?”
妇人恭谨道:“是,已接回来一月有余了。”
“让庄内所有人到正堂去,一个也不许漏下。”
“是。”
说话间,已到了正堂。
正堂最里头放着一张方形的花梨木桌,桌旁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眉目秀颖的小少年。
小少年看有人进来,连忙站起身,眼睛逐个扫过人群,微一沉吟,朝苏词行礼,“小狗儿见过庄主。”
苏词在太师椅上坐下,桑青如影随形站在其旁。
“你可知我为何命人将你接回庄?”苏词和颜悦色朝小少年问道。
小少年摇头道:“小狗儿不知。”
“那你可还记得这柄剑?”苏词自腰间解下剑,递与他看。
这是一柄古剑。
剑鞘已隐隐生锈,毫无光华可言,剑柄倒是雕着些许古朴的流云暗纹,但业已磨损许多。
小狗儿却眼睛一亮,惊道:“啊……我记得了,你是前年与我抢馒头的那个乞丐!”
苏词微微一笑:“不错。当年你让我一个馒头,却是救了我一命。如今接你过来,正是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几岁了?”
“十三了。”
苏词微一颔首,朝玲珑招手道:“丫头,过来。”
玲珑走过去与小狗儿并排站着。
“你们今后都随我姓吧,姓苏,”苏词凝视眼前两个孩子,郑重道:“从今而后,你们便是我云舒庄的少爷与小姐。有我在一日,便没人能欺辱你们。”
小狗儿与玲珑俱是伶俐人,一听苏词此言,均喜道:“多谢姐姐!”
桑青忽道:“苏玲珑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这小狗儿一名委实上不了台面,该换个名儿才是。”
苏词颔首道:“还是你顾虑得周全,我倒疏忽了。但我虽识字,学问却不高。我取的名,怕是比小狗儿好不了多少。”
桑青蓦地嫣然一笑,众人顿觉满室生辉。
“原也没指望你,”桑青踱步到门前,仰望满天星华,鸦翅般的黑发由肩滑落,“星河,就叫星河,苏星河。”
“那就这名儿吧。”苏词无可无不可地挥挥手,起身对着二人道:“你们随我来。”
云舒庄虽大,仆从却不多,从管家到马夫也不过二十几人。
这二十几人站在一块却奇异的安静,并无一言半语。
苏词领着苏星河与苏玲珑站在众人前,肃然道:“这二人,一是我弟弟,一是我妹妹,都是你们的主子。以后服侍他们不许有半分怠慢,明白吗?”
众人齐声称是。
用过晚饭,洗过澡,已经亥时了。
月已西移,从窗照进屋里,被格成一块一块。
这种月色素来为师兄所喜。每逢这种月夜,必定忍不住吟些个酸诗句。自己总笑他假风雅。
想到这里,苏词不自觉微微一笑。
“千结迷迭香,听过吧?香如紫檀,惑人神智。我呀,就把它下在了你房中的紫檀木里。”
“你也算得上坚忍,受了我一个多月的千结迷迭香,居然还能克制住心魔。”
“那天你狂性大发,毁了一大片竹林就昏倒了。是我,戴了你的人皮面具,拿你的诛邪剑,进了楚夜游的房间。楚夜游那个傻子,果然心甘情愿让我杀了。”
“哈哈哈,所以你根本没有杀你师父。”
“可惜呀,如今告诉你真相也太迟了吧。你的师兄,已经与我成亲了。”
“哈哈哈……”
陈荨儿,你笑得这般得意,是笃定我逃不出来吧。如今我逃出来了,你要怎么办呢?
苏词也忍不住想哈哈大笑。
真好,原来师父不是我杀的。
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明天,就去告诉师兄吧。
分别一年多,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赏月了呢。
苏词看着窗外,竟然也忍不住吟了几句酸诗:“梦后楼台高锁,酒醒竹帘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桑青突然出现在窗外,随口接道:“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苏词,你也有相思吗?”桑青正对着苏词,呼吸相闻,两人只隔着一扇窗棂。
苏词正色道:“自然是有的。”
桑青不语,两人就这么相对站了一会儿。
“我要睡了。”桑青边说边推开门走进来。
苏词疑道:“你自睡你的,进我的房间做什么?”
“我要睡在这里。”
“……难不成管家没给你安排房间?”
“我要睡在这里。”桑青已自顾自坐在外厢的床榻上。
“不行!”
“哼,我可是你的‘贴身’护卫。不睡你房间睡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