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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中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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箬兰是金陵城中最大的青楼——红鸾阁的花魁。
二十年前,正是红鸾阁的鼎盛时期,群芳争艳,各有风采,引无数富家公子、王公贵族前往。
箬兰在阁内,不论是才艺或是相貌,皆是数一数二。琵琶曲毕,台上已遍地红绡。来者皆盼望能一睹佳人风采,可惜就算天王老子来了,看不对眼,谁也拿她没办法。
众人皆道箬兰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殊不知,恰因她心中有人,才不肯委身于任何人。
而她的心上人,是位看书都得“倚墙偷光”的穷书生。
他们同许多话本中的相遇一样,是命中注定。
那夜,箬兰倚在窗边的躺椅上,屋里烧着煤炭,她盖着前两日林府公子送来的蚕丝被,抱着手炉,有意无意地望向窗外。
外头寒风瑟瑟,冷风吹得人发凉,那手炉其实用处不大,但箬兰不在意。
红鸾阁足有三四层,箬兰的实力足以要求老鸨给她在最顶层腾出一个房间供她歇息,隔绝了楼下的笙歌舞乐,还有女子的娇嗔和男子的笑声,此处反而成为红鸾阁中唯一的净土。
她方才打发走谄媚的老鸨,推掉今夜所有的活。
金陵城彻夜不眠,哪怕是夜晚,从高楼望去,皆是成片灯火,唯独照不进红鸾阁下的小巷里。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近之……”可能是今夜风太大,楼外隐于黑暗巷子角落里的读书声,断断续续地传了上来。
箬兰不知道他是谁,但喜欢听他朗朗读书声,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
她起了兴致,决心逗逗这少年。
“诶!”她用手肘撑着窗台,托着腮,对角落里的人大声唤道,“郎君好好说说,唯女子与小人什么?”
箬兰从小唱曲儿,基本功练得不可谓不扎实,声音极有穿透力,不用费太大劲,便让楼下的少年听得清清楚楚。
少年显然是震惊了,箬兰等了许久,都没有得到应答。
“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之则怨。”少年的声音再次从角落传来,更为清晰,他是扯着嗓子喊的,沙哑又虚弱,很快顺着寒风飘远。
箬兰面上笑着,嘴上却是嗔怒的语气:“你这是瞧不起我们女子?竟将女子与小人相提并论。”
她也只有十几岁的年纪,清脆如铃响,却总爱用老成妩媚的语气。
少年慌乱地解释道:“不,不,不,在下没有轻视姑娘……女子指的是……咳咳咳……”他一时着急,风便灌进了喉咙,拼命咳嗽起来。
“外面风大,奴家听不见,你上来同奴家解释。”箬兰更加起兴,心里盘算着如何将少年拐上来。
“咳咳咳……使不得,使不得,男女……不亲,孤男寡女……,更是……更是于理不合。”
“使得使得,奴家对你们这些嫩芽子一点兴趣都没有,你且上来,暖和暖和。”
“姑娘好意,在下心领,还是不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呆呢?现成的暖炉烛火你不要,非得在下面吃苦头,笨死了。”
箬兰连哄带骗,威胁少年,若是他不上了,箬兰便陪着他吹风。少年这才攀上箬兰不知从哪找来的粗麻绳,艰难而忐忑地翻进箬兰的房间。
少年双脚刚刚落地,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涕泗横流,还不忘对箬兰行礼道歉。
他红着耳根道:“在下没有冒犯姑娘的意思,此话出自《论语.阳货篇》,其中女子特指‘人主’所宠幸的身边人,这是在教导我们……”
“谁想听你在这‘之乎者也’,读你的书去。”箬兰最听不得这些文绉绉的话,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又躺回了自己的躺椅上。
不想听之乎者也,却让他在这读书,这是什么道理?少年不解,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敢多问。
“你家在哪?”箬兰问道。
“巷子……再往里面走点,就是了。“少年乖乖答道。
若她没记错,那深巷里都是些近乎无人问津的破烂房屋,下雨漏水,夜晚漏风,条件艰苦。
箬兰不能理解:“哪读书不好,非得在那读。”
少年腼腆一笑,挠着头道:“阁内的灯火明旺,而且那离后院也近,听不见什么声音。”
“姑娘……”他仍想道谢。
“闭嘴。”
他们在这里度过了一百多个日夜。
箬兰从未与少年提起有关于红鸾阁的任何事,无客时,她就变着法子邀请少年上来,也不做什么,只是看着他读书备考。
她不在少年面前自称“奴家”,不抚琴,更不拨弦弹唱。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不喜欢的事情,不做便是了。”少年笑着说,这话一点都不像是他这样循规蹈矩、恪守礼节的人能说出来的。
是少年教会她自尊自爱,他说:“人有一样东西万万丢不得,便是身上的傲骨。”
“我学舞的,练的就是一身软骨。” 箬兰不服气。
久而久之,二人互生情愫。
箬兰对此不屑一顾,却鬼使神差地把少年的话记在了心里。
那根麻绳,箬兰甚至懒得藏起来,直接扔到窗外,少年帮她打了个钩子,将麻绳挂好。
次年开春,殿试将近,是少年情难自禁,先开口倾诉爱意的。
这是他除了进城赶考外,做的最大胆的事。
“阿兰,我,我心悦你。”他手中的书被汗水浸出了一个手印子,结巴起来,“待……待殿试结束,我便带你离开。”
箬兰侧身倚在躺椅上,背对少年。少年看不见她的表情。
“你打算如何带我离开?”她语气如常。
“若我金榜题名,便可请人将你的卖身契赎回,若我……”少年走到躺椅边,坐了下来,目光专注地落在箬兰身上,“若我落榜,便带你出逃,从此远走高飞。”
“不嫌我脏?”
少年想也不想便果断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干净单纯的姑娘。”
“你一介文弱书生,有何能耐带我走?”箬兰坐起身来,嘴里说着伤人的话,眼中流着伤心的泪,麻木许久的内心被突如其来的热意包裹。
她要少年知难而退,却不舍他就此放弃。
箬兰描摹着少年清秀而坚定的眉眼,却始终不敢触碰。一百多个日夜,少年飞速成长,褪去稚嫩,更加成熟。
你说你,分明长得一点儿也不好看,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箬兰想着,心中悲喜交加。
“好。“少年听见他的心上人回答。
他们紧紧相拥,似乎要将这一世的拥抱,在这一夜统统享尽。
殿试当日,少年带上他为数不多的行李,离开他的破烂屋子,给箬兰留下的《论语》,是他唯一存在过的痕迹。
夜晚的角落再也没有传来少年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我日夜等待,没等来他的归期,却等来了一群无耻之徒。”箬兰全身不可抑止地颤抖,眼眶红了一圈,流下两行骇人的血泪。
结局可想而知。
秦江和白澈无话可说,即便无法感同身受,也能理解那滔天的难过。
爱人一诺,千万黄金所不能及,可箬兰到死都没能等到诺言实现的那天。
“我……”箬兰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我死后不肯投胎,一边躲避阴差的搜寻,一边寻找他的下落,可始终没有结果。”
“我徘徊人间二十年,快要魂飞魄散了,但我仍想在离开之前,见他最后一面。”
“你们能……”
箬兰的话语戛然而止,表情从悲痛逐渐转为愕然,漂亮的凤眼瞪得老大,露出眼白表面覆盖的狰狞的红血丝。
“箬兰姑娘?”秦江发现异样,走近了一点,伸手在箬兰的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这是?”白澈也上前来了,一只手横在秦江面前,以保护的姿态站在他身边。
“呃……”箬兰发出痛苦的呻吟,整张脸皱成一团,她的双手紧紧抱着脑袋,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身体也有变成实体的趋势。
秦江抽出匕首,低声喝道:“退后!”他带着白澈退后了好几步,匕首震颤,将秦江的手震得发麻。
箬兰急促喘息,脑中似有毒蛇啃噬,利齿深入,注入剧毒,痛不欲生。她绝望地呜咽:“疼……疼……”
呜咽声化成尖锐凄厉的惨叫。
叫声穿透耳膜,刺得人脑袋嗡嗡作响,屋内开始妖风四作,木桌直接被吹翻,较为轻巧的板凳直接砸了过来,擦着秦江的脸与墙面硬碰硬,瞬间粉碎,碎块毫不留情地在二人身上划出好几个口子。
连站稳都成问题,更何况离开这里。
“阿江!”白澈大喊,扑倒在赵铁匠父女二人身上。
秦江心神领会,也扑了上去,身体微微撑起,尽量挡住白澈。
他们从未觉得时间的流逝是如此之慢,背上火辣辣的疼,也不知伤口有多深,直到身上的疼痛转化为麻木,妖风和惨叫才渐渐消停。
“啊……”白澈扶着腰,挣扎着爬起身,手上摸到一片湿濡,他倒吸一口凉气:“嘶……我这辈子就没碰过这么邪乎的玩意儿,今天算是长见识了。阿江,你没事吧?”他方才在混乱中隐约感觉到,秦江几乎整个人都撑在他上面,正打算回头察看秦江的情况。
“没事。”秦江浑身上下都被割得麻木了,温热鲜血顺着手臂流出,手中的匕首变得炽热滚烫。
他抵住白澈即将扭过来的脑袋,侧身避开白澈的视线,与箬兰来了个对眼。箬兰披头散发,眼球似乎被盖上了一层血膜,但秦江就是能感觉到,箬兰在看他。
她猩红的嘴唇缓慢地咧到极致,露出森白的獠牙,变成了一只嗜血的厉鬼。
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了,秦江迅速冷静下来,趁着白澈尚未看向这边,低声道:“我们快走。”
闻言,白澈下意识地回头看秦江,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便被秦江强行掰着身子面向门口。
“走去哪儿?”箬兰嘶哑着嗓子,冷笑道。
“快跑!”秦江一把将白澈推向门口,随即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扯到箬兰面前。
眨眼间,他的咽喉要害被箬兰紧紧扼住,尖锐冰凉的指甲划破颈间脆弱的皮肤,丝丝殷红触目惊心。
秦江憋红了脸,电光火石之间,反手抓紧匕首,刀柄朝外,对着箬兰猛地一挥。
箬兰一惊,分心躲避,松了手,秦江逃过一劫,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被白澈一把扶住。
“就你还想单打独斗,不要命啦?”白澈怒道。
“你怎么……”喉咙被卡得紧了,秦江才说了几个字,就被呛得一阵咳嗽。
“门锁了。”白澈扶着秦江躲到门旁的角落处,脑海中迅速排除不可行的方案。
“撞门呢?”
“不行,铁板都没它结实。”
事发突然,定是有人蓄谋已久,决心让他们命丧于此。
箬兰再次张牙舞爪地向他们冲来,她的攻势看似猛烈,却始终不肯一招致命,他们只能在这拥挤的小屋里你追我赶,靠得近了,便胡乱挥着匕首将其逼退。
追赶的厉鬼不知疲倦,秦江二人却近乎筋疲力尽,他身上的伤口流血不止,白澈再有精力也经不住这般折腾。
“娘的,要交代在这了吗?”白澈喘着粗气,巴不得回到收拾药箱时候,冲上去对自己扇几个大耳刮子,打醒那时不知死活的自己。
“不行,我们再挣扎一下。”秦江把白澈推到自己身前,让他远离箬兰,颈间那几个血洞疼得厉害,秦江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两人一鬼僵持不下,木门在刹那发出巨响,四分五裂,一个黑影飞了进来,直抵箬兰门面,紧接着又冲来了一抹嫩绿,抢在黑影之前护住箬兰,同时将捏在手中的黄色符咒贴在箬兰眉心。
箬兰的身子蓦然软下来。
“住手!”秦江手脚并用地冲上前去,谁知眼前一花,膝盖发软,差点没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黑影一掌重重地拍在那抹嫩绿的后背。
嫩绿一声闷哼,嘴角沁出血丝。
“怎么是你?”白澈吃惊道。
是谁?
秦江单手扶着墙,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才逐渐聚焦,才勉强分辨出眼前身影。
许久未见,秦江不大敢确定他的身份。
“……严公子?”
严君撷周身气场冷得如同万年寒冰,他杀气四溢地盯着箬兰和面前这位身着嫩绿衣裳,哪怕奄奄一息仍不忘将失去意识的箬兰扣在怀中的男人。
听见秦江在唤他,严君撷瞬间收敛杀意,快步走到秦江身边,揽过他的肩膀将他扶稳:“没事吧?”
他大致扫了一眼秦江的伤口,衣裳大大小小的口子都染上了骇人的鲜红,一看便知道秦江为白澈挡住了多少碎块,好不容易敛起的杀意又溢了出来。
严君撷的声音不算大,放到秦江耳边却成了喧天锣鼓,伴着轰鸣。
分辨了半天,秦江才知晓他方才在问什么,结果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身后传来白澈虚弱且委屈的控诉。
“我有事……你们怎么不关心一下我呢?”
箬兰有人抱,秦江有人扶,唯他白澈一人独自抗下所有,真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