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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远途 ...

  •   “你们这玩的哪一出啊?”白澈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又是迷惑又是苦涩,就差给自己把个脉,瞧瞧脖子上挂着的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

      然而此刻无人理会他,绿衣男人眼中只有箬兰,严君撷更是一心都挂在秦江的伤口上,秦江似乎还未缓过来,任由严君撷翻来覆去地摆弄。

      “诶……。”秦江眼前仍模糊一片,只感觉有东西抓着他的肩膀,一会儿往左掰,一会儿往右掰,虽说动作温柔,可还是让他感到不适应。

      “谢谢,我很好。”秦江礼貌地开口,语气真挚诚实,可惜毫无说服力。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朦胧的眼神,不见血色的嘴唇,还有因过度虚弱而变了调的话语。

      “别说话。”严君撷眉头紧蹙,戾气愈发浓重,“你中毒了。”

      不知何时,秦江颈间那几个血洞竟开始流出乌黑的血,源源不断,十几条曲折的黑色纹路从中蔓延,潜入衣领深处。

      这是中了阴毒。阴毒一般只存于厉鬼体内,源于其刻进骨髓的执念,中毒便是秦江这般症状,唯有在黑纹蔓延至胸口前解其执念,方可痊愈,否则回天乏术。

      “唔?”他已经完全听不清谁在讲话了,只是机械地重复,“没事……”

      “你自己叫醒她,还是我来?”严君撷额头青筋暴起,强压着杀人的冲动,质问绿衣男子。

      男子以为严君撷要痛下杀手,将箬兰抱得更紧了,慌张解释道:“箬兰根本不会用毒,她不可能给这位公子下毒的,她……她……”

      他说不下去了,事实摆在眼前,箬兰不仅将人拐走,还起了杀心,又如何证明她的清白?

      “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严君撷早就没剩多少耐心了。

      “你想知道什么,尽可以来问我,别伤害箬兰。”男子虽害怕,却始终没有让步。

      严君撷仅剩的耐心也要消耗殆尽了,他从不浪费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他的杀气过于浓重,秦江隔着模糊的意识都能感受到。

      他赶紧随意抓住严君撷身上一处地方,苍白的脸浮现出一层病态的红:“别……冲动……”再晚一点,他怕是真的要动手了。

      严君撷低头看了看那只将衣领攥得发皱的手,眉间沟壑愈发深重,却再也没有别的动作。

      白澈才不管他们这些是是非非,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急急走向秦江,一心查看他的伤势。

      察觉到白澈的举动,严君撷抬眸看向白澈,阴翳冷漠,唬得白澈一愣。

      回神后,白澈也不甘示弱,关心则乱,言语不免犯冲:“严公子,你要是存心让阿江因失血过多死在这,大可以拦我。”

      那自然是秦江的性命最为重要。

      “劳烦,替他瞧瞧伤势。”严君撷只得压抑着怒气,语气缓和些许,扶着秦江坐到地上,生硬道,“脖子上那处先止血”。

      白澈冷哼,上前解下秦江的衣带,打算检查伤势,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转头对其他人道:“诸位,避个嫌。”

      严君撷闻言,清咳一声,转过身去,往旁边移了两步,不动声色地把秦江严严实实地挡住,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和一卷崭新的纱布递给白澈。

      白澈接过东西,道谢。打开药瓶轻嗅,是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一股奇异好闻的香味。

      他给秦江颈间的伤口撒了不少药粉,才堪堪止住了血,白澈瞧了半天也没有半点头绪,只能干着急。

      从伤口流出的血液已有干涸的迹象,白澈对秦江小声道:“阿江,我给你瞧瞧伤,你忍着点,可能有点疼。”

      秦江侧倚着墙,神志不清地应答,眼底浮现一层水雾,看起来分外可怜。

      尽管白澈已经格外小心,但仍不免扯到伤口,秦江不住闷哼,神色痛苦。

      由于多有不便,白澈只处理了秦江上半身的伤,大小伤口在他的身上纵横交错,秦江本就偏瘦的身材将这伤口衬托得更为骇人。

      白澈哽咽道:“秦润声,你就不能疼疼自己么?”疯起来命都不要。

      秦江勉强扯了扯嘴角,可再没力气说多余的话。

      背对二人的严君撷,光是听见秦江压抑急促的呼吸声,心头已经像扭麻花一样揪成一团。

      他不说话,定定地看着绿衣男子,山雨欲来。

      “公子,真的不是箬兰……”

      “我想听这个?”严君撷不客气地打断。

      “一炷香的时间,你知道该说什么。”严君撷抬手,将被丢弃在角落的匕首引至手中,浓重的戾气瞬间朝他涌去,又在刹那被完全压制。

      他熟练地把玩着匕首,冷漠道:“以它的戾气,杀只小鬼,绰绰有余。”

      绿衣男子心急道:“我真的不知道,起码在我跟着她的那段时间里,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你有多久没见过她了?”严君撷把玩着手中的匕首。

      “两年有余了。”男子平静下来,一双本该明亮动人的桃花眼,在此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走后,一直在城中找她的心上人,我担心她一个人会出事,便悄悄跟在她身后,一跟就是八年。”说至此,他自嘲地笑了笑。

      “两年前某天,我一觉醒来,她便不见了,城里没有她的踪迹。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出的城。”

      “兴许是,听信了什么人的话,用了些偏门法子,她才……”男子坚定摇头,“无论如何,箬兰不会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箬兰死后,成了地缚灵,照理说,哪怕是离红鸾阁稍远些,都算是吃力了,更何况是离开这诺大的金陵城。

      “所以,她的心上人是谁?”匕首在严君撷手中上下翻转两下,消失不见。

      世事多变,人生百态,随便一个人拎出来都有着说不完道不尽的故事,而严君撷没耐心听他们娓娓道来,他只关心他的秦江。

      旭日东升,天边染上一层薄薄的紫色,融入橙黄之中,照进大地,随着平坦宽阔的官道向远方无限延伸。

      一辆模样简朴低调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轱辘碾过的地方尘土飞扬,眨眼间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印,而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秦江悠悠转醒,身上换了套衣裳,正坐在柔软舒适的棉垫子上,背后还垫着一块,位置正好。

      打量四周,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正坐在一驾马车上,马车架得实在平稳,只是稍有颠簸,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身旁还坐着严君撷,他手里正拿着那焦木般的匕首,大拇指摩挲着它的纹理。

      一年不见,严君撷瘦了。

      “多谢严公子舍命相救。”秦江难为情道,“抱歉,我不会使这匕首,还差点把它弄丢了。”

      严君撷却反过来自责:“这怪我,没有早点赶过来。”

      他神色淡淡,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关切:“身体如何?”

      秦江尝试着活动身子,惊讶地“咦”了一声,又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面一片光滑,没有一点伤痕,秦江下手没轻没重的,摸得太用力,刺痛感直奔天灵盖,他不住痛呼。

      严君撷见状,抓住他的劲瘦的右手手腕,轻柔地放回秦江的大腿上,却没有拿开:“你身上还有伤,别这样糟蹋自己。我给你下了障眼法,方便行动。”

      严君撷的手像在冰水里浸过似的,怎么都捂不暖。那凉凉的触感还留存在秦江的手腕上,既熟悉又陌生,竟就随着严君撷握住自己。

      “背上的伤……”秦江记得自己背上的伤口并不少,但现在除了轻微的瘙痒,并无异样。

      “哦,这个。”严君撷收回握着秦江手腕的手,声音微不可察地沉了下来,“祖传偏方,好得差不多了吧?“他一想到秦江奋不顾身地保护白澈,就有些恼怒。

      什么祖传偏方,还能让人迅速痊愈?秦江差点就问出来了,可是想到这是祖传秘方,当是不外传的,只得强行按捺无处安放的好奇心。

      “你呢?还好吧?”冰凉的触感仍留在手腕,他用另一只手覆在上面,手腕很快温热起来,舒服的凉意转瞬即逝。

      严君撷没想到秦江会突然关心他,弯弯眼角,飞快答道:“无恙。”

      “还有前段时间的伤?”

      严君撷笑意更甚,却没有再应他的问候:“算来,我们一年未见了。”

      秦江暗骂自己愚笨,整整一年过去了,伤口早该愈合,还用得着他问?

      严君撷把身旁的纸包打开,拿出一张饼递给秦江:“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这么一说秦江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饿了,便接过饼,一点点掰开来吃。

      “阿澈他们呢?”想到白澈昨夜被吓得不轻,秦江便担忧不已。

      严君撷耐心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我们这会还在官道上。安葬好赵铁匠两父女后,买了这辆马车,带你去金陵寻找解毒之法。白公子无大碍,都是皮肉伤,已经回家处理了,你大可放心。箬兰由晏青随照顾,我们分头走,金陵会合。”

      晏青随是那晚的绿衣男子。

      “箬兰姑娘可是晏公子的心上人?”秦江问道。

      “……看着像。”严君撷一时语塞,他根本没留意。

      秦江看出他的窘迫,也没戳穿:“晏公子很在意箬兰姑娘,那时我虽神志不清,但也听到了只言片语。”

      “不过……”

      “晏公子他一个人。”秦江斟酌词句,“若是箬兰姑娘有个三长两短,他该如何应付?”

      严君撷将水囊递给秦江,迟迟开口:“晏青随,他不算人。”

      “哦。”秦江倒是没怎么吃惊,能出现在那里的,大约都不是普通人,他接过水囊,喝了几口,继续问道,“那他是……”

      “他是树妖,化形不久,但有两下子。”严君撷道。

      “书上说,植物集天地之灵气上百年之久,方有机会获得灵识,又要修炼整整五百年,经受三次雷劫,方能成人形,成人后,又要重新修炼,晏公子这一路走来也是不易啊。”秦江感叹。

      “这本就是他该受的劫。”是生是死,都是晏青随的命数。

      秦江觉得严君撷这话说得有些怪异,寻常不过的话语中,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他啃着饼默默想着,定是他昨晚受的刺激太大,看谁都不对劲。

      短短一天所发生的事早已超出秦江二十年来的认知,他还需好好消化一番。

      “润声。”严君撷看着秦江吃完饼,出了好一会儿神,才开口叫他,随即补充道,“我可否这样唤你?”

      “润声”虽不如“阿江”这般亲密,却也不疏离,二人经历种种,如此叫法反而带了点君子之交的意味,恰到好处的表达,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自然无妨。”秦江爽快道,“我们救过对方性命,也算是半个生死之交,说来,我还得唤你一声……”

      “一声什么?”严君撷挑眉。

      “一声……严大哥吧。”秦江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称呼合适。

      “严大哥。”秦江眼中清晰倒映着严君撷的脸庞,“日后多多关照。”

      他的声音像干净温和的泉水,清澈舒服,沁人心脾。

      很寻常的称呼,严君撷却愣怔了许久。

      “怎么了?”秦江奇怪道。

      严君撷回过神,笑着摇头:没什么。”继而缓缓道,“除了这些,你就没别的想问吗?”

      从醒来到现在,秦江从未问过关于自己的一切,比如严君撷为何会出现,比如他为何要去金陵,再比如他身上的毒从何而来。

      秦江笑道:“那……你看我猜的对不对。”

      “我这身伤口可不算浅,你的‘祖传秘方’全给治好了,唯独颈间这处,迟迟无法愈合。思来想去,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它是由箬兰姑娘亲手造成的伤,箬兰姑娘既然化身厉鬼,留在我身上的毒,自然是不同寻常了。”

      “再者,我们如今火急火燎去往的金陵,正是箬兰姑娘提及之地,种种都与箬兰姑娘脱不了干系,那么解毒之法应当就在那里吧。”

      严君撷失笑:“八九不离十。”

      “阴毒乃由厉鬼执念所凝成,十分少见。只要将施毒者的执念解开,阴毒亦可解。否则……”严君撷顿了顿,继续道,“毒发三次后,中毒者将在极度寒冷中痛苦死去。”

      “只可惜,成功之人凤毛麟角,对吗?”秦江面上没有半点直面死亡的恐惧。

      “那是他们天资愚钝,与你无关。”严君撷驳道。

      秦江低低笑了两声。

      严君撷疑惑道:“你笑什么?”

      笑你幼稚。秦江心里想着,嘴上却没有这么说:“看来是解毒有望了。”

      “你也不必过于在意,生死有命,顺其自然,多好。”说罢,秦江还朝严君撷眨了眨眼睛。事关生死,未免心生恐惧,但实在没有必要把它放大,徒增烦恼。

      本该沉默以对的严君撷,在此时却出乎意料的固执:“如何不在意?生死有命,就由他去了么?”

      怎可就由他去了?秦江不知如何回答,起身掀开车帘,本打算以此转移话题,谁曾想这一探头,还真把秦江吸引过去了。

      车前只有一棕马疾驰而不见车夫。

      他感受着疾风拍打,惊呼道:“又快又稳!”

      秦江第一次亲眼看到新奇事物,眼睛泛着亮光,无比兴奋。

      瞧着秦江随风起舞的发丝,严君撷心底甜得发涩:“这是追风术,踏风而行,可与飞鸟媲美。”

      他向来拿秦江毫无办法,秦江总是将自己藏得很深,看起来肆意洒脱,实则心里门儿清,总是用坚硬的外壳把溃烂的伤口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若是没人发现,他能藏一辈子。

      严君撷帮秦江挡起车帘,任他好奇地欣赏车外景色,答道:“小心伤。”

      “劳烦啦。”秦江笑得灿烂,转头继续往外看。

      车帘旁的人看景看得入了神,车内的人看人看得失了神。

      不消多时,秦江坐回原位。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稍稍侧身,合上双眼。马车虽说不小,但两个大男人坐在里面还是稍显拥挤了,秦江的肩膀几乎要挨着严君撷。

      “累了?”严君撷不由得放轻声音。

      “方才风大,有点凉。”秦江缩了缩身子,撑起沉重的眼皮,勉强回答。

      虽说已至夏末,刮起的风仍不免闷热。

      严君撷蹙眉,终究没多说:“睡吧,到了我叫你。”

      他侧过头去,数着秦江浓密纤长的睫毛,眼神缱绻,呼吸逐渐放缓,生怕惊醒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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