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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女鬼 ...

  •   这间屋子已经有段时间无人居住了。仅有的木柜、桌椅、床上,以及四处的墙壁,都是灰蒙蒙一片,死气沉沉,唯有烛光映出微弱生息。

      方才被秦江碰倒的凳子,如今正可怜地躺在若若脚边。白澈仍在门口站着,双目无神,对面前的一切毫无知觉。

      依白澈的性子,若是看见他的身边阴森森飘着十几支蜡烛,该是要惨叫连天了。

      惨白的蜡烛浮在半空,有生命似的四处飘荡,照得三人的脸色忽明忽暗,平添几分阴曹地府的气氛,此等“奇观”,怎能不令人毛骨悚然?

      当初白澈随口胡言一句厉鬼缠身,哪曾想还有一语成谶的时候。

      此时此刻,秦江的心情已经不足以用“恐惧”二字来形容了,整个人像是被打碎了回炉重造一般,半天都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着开合,吐出几个还算完整的字音:“你要作甚?”

      “郎君莫急,先把手里的刀子收起来嘛,吓到奴家了。”若若还是那个娇小的女孩,声音却与她的外表格格不入,妖娆多姿、妩媚多情。

      秦江快要崩溃了,一心盘算着如何带白澈逃离这个邪门的地方。

      “难道我要把它收起来,任你宰割吗?”秦江嘴上应付,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寻找能够逃离的机会。

      “郎君是信不过奴家吗?”若若瘪起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皱着眉头纠结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说,“好吧,那你把刀子收起来,我便放过他。”

      她说的是白澈。

      能说出这话,肯定对于困住他们这件事胸有成竹了。不过也总比当块木头等死好。

      “可以。”秦江答应下来,将匕首入鞘,拿在手中,向若若做了个“请”的手势。

      若若幽怨道:“他好聒噪,若不是看在郎君你的面子上,我就将他的舌头下来吃了,这人能说会道的,口感一定很好。”说着,眼神还在白澈的嘴上流连片刻,用力地吞了口唾液,仿佛看着美味佳肴一般。

      秦江直犯恶心,提醒道:“劳烦姑娘。”

      “好嘛好嘛,这就放。”若若这才慢悠悠地走到白澈面前,将右手高举。小孩身高有限,哪怕踮起脚尖,也只能勉强碰到白澈的嘴唇,无论如何都触不到额头。

      若若恼怒地收回手。

      场面有点喜感,但秦江笑不出分毫。他默默地走到他们身边,右手搭在匕首的手柄上,时刻提防着若若。

      若若瞧见秦江草木皆兵的模样,掩嘴轻笑道:“瞧把小郎君吓得,奴家还真能吃了你们不成,你们这些臭男人,身上不干不净的,吃了我还犯恶心呢。”

      说罢,若若再次凑过去,这回她学聪明了,直接让自己飞起来,与白澈等高,再用之间轻触白澈眉心,嘴里念念有词。

      秦江对这匪夷所思的场面已经麻木,只是紧盯着若若的一举一动。

      微弱的红光在白澈眉间闪烁,若若奇怪地“咦“了一声,但没有多说。白澈双眼逐渐清明,他先是茫然,而后看清了面前的人。

      若若对白澈笑得无比灿烂,可由于距离太近,冲击着实有点大,白澈哀嚎着后退,整个人紧紧地贴在门上,药箱狠狠地砸在地上。

      这下,他的视野更加开阔了,眼睛往下瞟,发现若若双脚离地,并没有任何借力。

      哀嚎生生地卡在喉间,他五官扭曲,整个人近乎昏厥,无法接受眼前可怖的现实。

      若若饶有兴致地端详白澈的惊恐表情,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眼看大事不妙,秦江快步走上前去,掰过白澈肩头,强迫白澈看向自己:“阿澈!是我!”

      白澈瞳孔再次聚焦,结巴道:“阿……阿江,有……有…….有……”半天没“有”出个所以然。

      “深呼吸,没事了,没事了。”秦江轻声安慰白澈,随后冷冷看向若若,“我虽不能拿你如何,你却也休想从我这取到半分好处。”

      若若从未见过秦江这般冰冷刺骨的眼神,往日的温柔了无踪迹,只剩下万年寒冰,直击心底,她竟生了惧意。

      秦江是真的生气了,哪怕若若对他使再多手段,都不能伤害他身边人分毫。这是底线,容不得践踏。

      “自是请郎君替家父瞧病来了。”若若偏过头,不与秦江对视,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若郎君能诊出家父病情,我便放你们离去。”

      床上确实躺了一个中年男人,他双目紧闭,面色蜡黄,脸颊凹陷,嘴唇苍白,几乎能够看出皮下骨骼的形状,隔着一张薄被,看不出胸口起伏。

      “他是……赵铁匠?”白澈避开身边飘浮的蜡烛,扯了扯秦江的衣袖,小心翼翼地看着床边的女孩,小声问道。他好歹是缓过来了,虽然脸色并不好看。

      “应该是。”秦江道。
      “姑奶奶诶……”白澈喃喃道。

      若若已经不是若若,赵铁匠还会是原来的赵铁匠吗?他们不敢确定,心情沉到谷底,或许他们父女二人已经因此遭遇不测了。

      “大夫哥哥,请吧。”若若又变回了天真无邪的模样,声色清脆亮丽,可惜有了前后对比,此时的转换更令秦白两人感到惊悚。

      秦江问道:“你方才说,若我诊断无误,便可放我们离开,此话当真?”

      “我此生最恨言而无信之人,自然能当真。”若若颔首。

      “好。”说罢,秦江递给白澈一个安心的眼神。

      两人都不好招惹那位,顺势而为是最好的办法。白澈只得点头,捡起地上的药箱递给秦江。

      秦江没有接过药箱,直接走到床前,掀起薄被一角,露出赵铁匠宛如枯树的手,或许秦江只需稍稍用力,就能将他的手腕捏断。

      若若安静地坐在一旁,秦江感受到她的视线,无端想起了一直以来做的那个噩梦,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他将三指搭在腕关节处,赵铁匠皮肤粗糙奇怪触感在指腹间传来,让人头皮发紧。

      秦江静默许久,仍未能给出一个答案。

      “郎君可是心中有数了?”若若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摇晃着双腿。

      “无数。”秦江把赵铁匠的手放回薄被里,而后站起身,整理衣服上的褶皱。

      若若挑眉,意外地看向秦江:“郎君可要想清楚再回答。”

      “我最初便提醒过你,在下学艺不精,治愈家父,有心无力。”秦江一扫之前的慌乱,神色间俱是清明。

      “你的意思是,你诊不出来?”若若沉下脸,再次变成女人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威胁的意味。

      秦江不为所动,接着道:“令尊已然离世,姑娘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吗?”

      白澈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床边二人,他震惊于赵铁匠的突然离世,更震惊于秦江的直白,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会激怒这位姑奶奶。

      事实证明,若若确实没有生气。她姿势优雅地欣赏自己的手,若是女人的芊芊玉手,那还算得上赏心悦目,但她如今是孩子的躯体,浑身上下都带着肉感,肉嘟嘟的小手让她的动作像极了模仿大人的幼稚孩童。

      “何以见得?”她好奇道。

      秦江微微一笑,温和道:“姑娘真是心思单纯。若姑娘你欲取我二人性命,方才一路人烟稀少,下手的机会可是数不胜数。但你只是将我们带来此地,精心布置这些物件,是为了看我们笑话吗?”

      若若一时无语,秦江继续道:“当然不是了。在下愚钝,未能知晓姑娘是何方神圣,请姑娘容我大胆猜测,姑娘此举,是想让大家知晓赵家之遭遇,而这些物件,则是你看人识人的手段。”

      “郎君才是心地善良,看谁都是慈悲为怀的大善人。”若若没有立刻证实秦江的推测,她停下摇晃的双脚,低着头,眼神游离:“奴家本只打算将你一人带来,门口那位,真算是变数。”

      白澈总感觉若若在明里暗里地讽刺他,但他找不到证据,只得继续憋屈在角落。

      “为何是我?”秦江问道。

      “因为……“若若扫视二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秦江身上,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道,“两年前,有人告诉我,你能帮我。”

      “何人与你说起的我?”秦江在脑海中把所有认识的人都排除一遍。此人既要对他十分熟悉,又要通晓这些奇门异术,但他从小便在这平安县里长大,认识的人就街坊邻里这么几个,绞尽脑汁,也没点头绪。

      若若却缓缓摇头,诚实道:“他浑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身形还算高大,应该是个男人。我本该被限制在城中,可他不知如何做的,竟真能让我出了城。多年游荡,我的魂魄早已虚弱不堪,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只能病急乱投医。”

      “那人如此帮你,却没有要求你做什么?”

      “没有,于他而言,这仿佛就是举手之劳。”若若轻声道:“而我也别无他法。”

      “即便如此,姑娘大可直接来寻我,何必废此波折?”

      “若你是贪生怕死、薄情寡义之徒,我岂不错付?”若若苦笑。

      她闭上双眼,静默许久。渐渐的,她周身散发出奇异的光芒,是柔和恬静的白。

      秦江和白澈面露惊色,眼看着若若的身体中飘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立在一旁。

      先是一团模糊的白,继而逐渐清晰。

      与若若年幼稚嫩的身躯截然不同,眼前的女子身姿婀娜,面容精致,远山眉下,眼角微挑,如出水芙蓉,妖而不媚,美中不足的是她惨白的脸。

      若若的身子一下便软倒一边,秦江眼疾手快将其扶住,手指探到人中处,已然失去气息。

      秦江对白澈摇头,面色不佳。

      床上地方太小,再躺不下人了,平时赵铁匠两父女,怕也是一人在床上睡着,一人在地上躺着,没少吃苦。秦江瞧着这简陋的屋子,一阵心酸,与白澈配合着,将父女二人面前挤放在床上。

      女子脸上亦有掩盖不住的落寞:“借用她的躯壳,本就是希望她能再坚持久一点,结果还是……”

      鬼魂上身,本体的魂魄便会自动陷入沉睡,没想到仍无法阻止其消散。

      本就是徒劳,又何必多此一举?

      秦江红着眼眶,没有说话,就在几日前,她还羞答答地接过秦江的药。谁曾想,日日盼着父亲痊愈的小姑娘,此时此刻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左眼下泪痣黯淡,与死去的父亲一同挤在积灰的小床上。

      就算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无人忍心目睹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

      白澈使劲地搓了把脸,打起精神问:“阿江,你打算如何?”

      “先听详情,再做定夺。“秦江沙哑道,“姑娘,请吧。”

      女子屈膝,对面前两人行礼,屋内光线昏暗,她半透明的身体更显虚弱,似乎下一秒便要彻底消散。

      她全然没有了最初吓人时刻意摆出来的妖娆,眉宇间尽是萦绕不散的忧愁。

      “如二位所见,奴家一介魂魄之身,在人间游荡多年,只因夙愿未了,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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