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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暂别 ...

  •   白氏医馆。

      秦江撇一眼药单,麻利转身,从药柜里排放得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拉开其中几个,取药、称药、包药,一气呵成。

      白氏医馆由白澈父母一手创立,因其医术高明,对患者也是足够良心,久而久之,县上居民大多都选择到医馆来就医。

      平安县虽说不及城内繁华,但人也不少,故而医馆也算繁忙,秦江在这抓药抓久了,对于辨认打包药材的技术早已炉火纯青。

      他从旁边抽出一条细绳,修长的手指翻飞几下,便将几包药捆在一起,绑了个漂亮的结。

      “把药收好,不消几日,令尊便可痊愈了。”秦江脸上挂着周到亲切的微笑,将手中的药递上前。

      客人是位替家中扭伤脚的父亲拿药的女孩,像秦江这种知书达理的翩翩公子,不知是县里多少妙龄少女的梦中情人。

      女孩羞红了脸,左眼下的泪痣愈发灵动,她眼神躲闪着说了声谢谢,便提起裙摆,小碎步跑着离开了。

      眼见最后一位客人终于离开,白澈立刻收起了大夫架子,慢悠悠地起身踱步到门口,将门合上,又把双手背到身后,晃荡到秦江面前,右手的食指中指并拢屈起,往台子上敲了两下。

      “瞧瞧瞧瞧,这是哪位公子惹得女儿家羞红了脸呀?”白澈调侃道。

      “别胡说。”秦江把今日上午拿到的药方一张张叠好,放到专门的木盒里,又学着白澈的样子,敲了敲台子,眼睛笑成月牙,道:“小姑娘不懂事,你也还小呀?”

      “欸怎么就不懂事了,这几个月隔两日便过来找你取一次药,每次见你满脸都是满脸羞涩,说不定人家就是对你有意思呢。”

      “君子慎言,她不过是来帮父亲取个药,你还编起话本来了。”

      见秦江一如既往的刀枪不入,白澈托着腮撇了撇嘴,美滋滋道:“我的心上人,定是像她那般活泼可爱、貌美娇小的娘子,若是娶到了,我就日日给她送花,带她吃香的喝辣的,养得白白胖胖,羡煞旁人。”

      说完,他探上前去,一把将木盒盖上,强迫秦江停下手上的动作,好奇道:“诶,咱们还从未说过自己的心上人呢,我已经坦白了,该你了。”

      “唔……我不知道。”秦江认真思考了一下,老实回答道,他确实从未想过这个这方面的事情。

      “啧,无趣,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寡淡了些。”白澈收回身子,换了个问题,“严公子还在呢?”

      秦江道:“伤口一直不见好,你是知道的。“他转身收拾其他东西,还要回去和严君撷一同吃午饭。

      “诶我说,他是不是哪个大家族的公子哥,因惹事被逐出家门,顺道被仇人追杀啊?”白澈将一旁的算盘移到身前把玩起来,大胆猜测,“不然都过去这么久,既无人来寻他,自己也不提要找谁。”

      秦江正经训道:“他人家事,不得妄议,他既身受重伤又无处可去,在家里多待几日也无伤大雅。”

      “你才认识他多久呀,就这样帮他讲话……秦润声你不够意思!”白澈用食指将手中的算盘打得啪啪响,泄愤似的。

      秦江对白澈哀怨的眼神视而不见,憋着笑道:“都这么些天了,他也没少帮咱们忙,带着伤还坚持给我们做饭,忘了?”

      “嗯……味道确实不错。”白澈有些心虚,但还在嘴硬,“那……那又怎样,只要他在这一日,我们便一日提心吊胆,生怕哪个仇家上门来。”

      秦江没给憋住,笑了出来。

      “行了不说了,先回去了啊。”秦江整理完桌上的物品,跟白澈随意打了声招呼,便开门匆忙离去。

      看着秦江挥着手没入人群,白澈嘀咕道:“怎么跟赶着回家见相好似的。”说完,又轻哼一声再度表达自己的愤怒,转身回到后院挑拣要给严君撷更换的药材。

      严君撷在家里住了有一个月了,他虽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提,但也算安分守己,有时还能帮忙分担点家务,甚至主动将做饭的活揽到自己身上,笨拙是笨拙了些,好歹没添什么麻烦。

      回到家中,秦江一推开门,就看到严君撷悠闲地躺在月华下的藤椅上,闭着眼睛,也不知睡着没有。

      自从严君撷可以下床走动,那院中的躺椅便自觉被他归为自己的所有物,只要无事可做,他就喜欢披散着头发在月华下乘凉,闭目养神,自得其乐。

      这般会享受,倒不像人。秦江这样想,神仙还差不多。

      中午日头正盛,正好给树下的小憩人镀上了一层柔光,给他向来苍白的脸添一点血色,周身凌厉的气息也磨去不少。

      屋里飘出阵阵饭香。秦江不得不承认,若论庖厨之道,严君撷比他有天赋多了,短短几天,就将饭菜做得像模像样,味道可圈可点。

      “回来啦?”听见开门声,严君撷就睁开了眼,熟稔地问候。

      “伤怎么样了?”秦江朝躺椅上的人走去。

      严君撷有点委屈:“你日日都问同一个问题,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秦江戒备心强,他会不由自主地与人保持着礼貌疏远的距离,严君撷却非得在界限边缘频繁试探,颇有不死不休的意思。

      许是严君撷太好相处了,不知不觉间,秦江也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那……今天吃什么?”
      “清蒸小黄鱼,醋溜土豆丝,凉瓜炒肉片,还有鸡蛋羹。”严君撷嘴角挑起。

      鸡蛋羹是秦江最爱吃的。

      “这么丰盛啊,在门口已经闻着香味了。”秦江没有注意严君撷的小心思,他鼻尖微微耸动,饭香更多地飘进了他的鼻子里,令人食指大动。

      没有获得秦江的关注,严君撷像是被小刺扎着脸一样,嘴角也生生压成一条平直僵硬的线。

      “不过你的伤这么久了也不见好转,还是少干活,多养伤才是,别总趁我不在,将活揽到自己身上。”

      “那去吃饭吧。”严君撷站起身来,径直往前走,面色稍霁。

      “吃完给你换药。”秦江再道。

      严君撷绷直的嘴唇有了一点曲线。

      白澈不在,他们也不是话多的人,两人在饭桌上更多时候只是沉默相对。

      “秦公子。”碗里的米饭吃到一半,严君撷突然开口道。

      饭菜很合口味,秦江吃得正欢,刚想伸手去夹对面的土豆丝,听见严君撷叫他,便收回筷子,抬眸看向严君撷。

      “怎么了?”

      “叨扰多日,我也该离开了。”严君撷夹起土豆丝,放到秦江的饭碗里。

      “离开?这么突然?去哪?”秦江惊得差点站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问道。

      他虽知道严君撷总有一天会走,但真到了这一天,秦江还是觉得过于突然了。

      问出口后,他立马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犯傻。离开是早晚的事,人家去哪跟他有何关系啊?

      他盯着严君撷给他夹到碗里的土豆丝愣神。

      严君撷低低笑了两声:“不舍得?”

      “没有。”秦江下意识反驳,但还是忍不住问,“是要回家吗?你的伤怎么办?”

      “家里有点事情。”严君撷又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我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不碍事。”

      “哦……“心里有些酸涩,但秦江从来不会说出来。他吞了两口饭,却尝不出味道来了。

      “什么时候呀?“隔了一会儿,秦江继续问道。

      秦江从来不知道,他很想弄清楚一件事情的时候,眼睛就会微微睁大,看着对方,在严君撷看来,这像一只眨巴着眼睛的小狗,惹人怜爱。

      是夜,两人早早地洗漱躺下,各自怀揣着心事,许久不能入睡。

      黑夜笼罩下,细小的情绪很容易被放大。

      秦江躺在地铺上,辗转反侧。他偏过头,正好能瞧见严君撷在床上大致的轮廓,分辨不出他是否入睡,只能小心翼翼地减轻衣物与被铺摩擦时造成的响动。

      他翻过身去背对严君撷,回想今日的失态,应该说在他将严君撷捡回来后,便一直做出一些在过去的他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比如莫名脸红,比如心中奇异而陌生的感受。

      当初他能与白澈成为好友,也全靠白澈在三四年间锲而不舍地示好。

      可严君撷不一样,秦江清楚地感觉到,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在逐渐接受严君撷,习惯严君撷对他的照顾,秦江本该将他当成客人,客客气气地招待,顺其自然地告别才对。

      这些念头,一直被秦江藏在心底。

      直到今天,严君撷提出要离开,它们一下子就被翻了出来,赤裸裸地摆在秦江面前,提醒着他,他是舍不得的。

      正当秦江闭眼思索,身后传来严君撷的声音:“睡不着吗?”

      他翻过身,正巧对上了严君撷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明亮。

      严君撷将枕头移到了床边,脑袋枕在上面,这样他能更清楚地看见地上的人。

      “有点吧。”秦江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双腿蜷曲着,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只露出半张脸。

      “好巧,我也是。”严君撷的语气十分平静,透着一点慵懒的气息,但秦江能听得出来,他讲话是带着笑意的。“既睡不着,可要谈谈心?”

      “聊什么?”秦江有些紧张。
      “你可曾想过离开平安县?”

      “这倒是未曾。“他知道北方有皑皑白雪,西边有大漠孤烟,更知道那个名叫金陵的都城坐落在千里之外,世间虽有万千繁华,他从未想过离开。

      秦江不得不承认,他在害怕。害怕适应新的环境,害怕独自一人离开,到最后无处可归,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死去。

      “为何?”他听见严君撷这样问。

      “这里便挺好啊。”秦江抿了抿唇,轻声答道。他不允许自己在严君撷面前承认自己的软弱。

      他可以在这个小地方安居乐业,或许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可若有一天,你一定要离开这里呢?”

      “怎么会啊。”秦江觉得十分好笑,他实在是想象不出有什么事情能逼迫他离开。

      “若我明日要带你走呢?”黑暗隐去了严君撷的表情,讲话的语气也是半真半假,让人难以分辨。

      “恕难从命。“严君撷言语放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秦江自然是不信这话,还能跟着打趣,“你若有胆子将我带走,我便能千方百计逃回来。”

      “哎,你倒是真做得出来。”严君撷长叹一口气,有点受伤。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秦江声音渐弱,最后淹没在浓重的睡意当中。

      第二日一早,秦江醒来,发觉自己睡在床上。

      他稀里糊涂的:“我怎跑到床上来了?”

      而严君撷早已不见踪影,地上的床铺被严君撷整整齐齐地叠在一旁。秦江起身打开衣柜,属于严君撷的那块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说走就走啊……招呼都不打一声。”秦江喃喃道,他的心里空荡荡的,里面的东西仿佛连带着严君撷的衣物被收走了一般。

      果真是江湖过客,萍水相逢。秦江失想着,心中止不住的失落。

      他拖着步子挪出房门,却看见桌上摆着熬好的白粥和热气腾腾的馒头,旁边还放着一把通体漆黑,其貌不扬的匕首,下面压着字条。

      秦江快步走去,拿起字条。内容简洁,字迹凌厉,如刀刻斧凿,细品之下,还能在转折处瞧见不易察觉的柔和。

      字如其人,秦江肯定,这是严君撷留下的,上面只写了寥寥二字:保重。

      方才憋在胸口的那股气,终于寻得出处。很平常的告别,若放在别人身上,倒显得客套了,可若是放到严君撷身上,却多了点真诚。

      秦江将早饭解决得干干净净,离别的失落感冲淡不少。

      那便各自保重,他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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