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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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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一事,秦江思绪纷扰,心中烦闷忧虑,全然不顾自己一身凌乱。
本想着看会书来转移注意力,可他压根看不见去。秦江干脆望着月华发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白澈才拎着药箱走到屏风前。听到脚步声,秦江回过神,抬头看着白澈,反应还有些迟钝。
白澈也是全身上下沾满血迹,形容狼狈。处理伤口不仅考验医术,也是个体力活,他眼底布满血丝,眼下的淡青更显疲累。
“今日医馆有病人复诊,我不便在这陪你。他......”白澈顿了顿,“他从鬼门关走这么一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我看完诊便来寻你。”
“醒来莫让他吃东西,喝点水就成。多的我不啰嗦,想来你也清楚得很。”
秦江点头道:”今日多谢了,害你歇息不成。“
“谢我作甚,咱俩谁跟谁,算起来,床上那位才是外人呢。话说,此人身份成谜,你还是小心为妙。”白澈提醒。
“那是自然。”
“还有……”
白澈看了一眼秦江,又回头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神色复杂。
秦江以为白澈还在担心他的人身安全,继续开口保证:“我会留意他的,你就……”
话还没说完,白澈便一脸不耐烦地打断:“去去去……还留意什么呀,他一时半会儿还是个残废呢。我说的是你,看你脸色差的……”
秦江了然,原是在说自己的心疾。方才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剪子时,白澈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他下意识撒谎道:“其实已经很久没做梦了,要不是今晚,我都快把梦里的事情忘掉了,哈哈。”秦江干笑两声,欲盖弥彰。
白澈自然不相信,脸色沉了下来,问:“药还剩多少?”
秦江被梦魇侵扰这件事,是在他来到平安镇好几年后才被白澈发现的。
那时他顶着一张因睡眠不足而分外青白的脸,对白澈再三恳求,才没让白澈将这件事情告诉白父白母。他已经够麻烦白家的了,秦江不愿再欠他们人情。
白澈只得悄悄从家中偷来安神药,秦江做一次噩梦,便吃一颗,虽无法去除梦魇,但好歹能在噩梦过后得到片刻安眠。白澈也曾试过给秦江煎药,一度把秦江喝成了药罐子,这几年好容易有好转,但治标不治本。
眼看着糊弄不过去,秦江实话实说:“刚吃完了。”
“你!”白澈先是被气闷了,而后又愧疚地看着秦江道,“抱歉阿江……我还是没能……”
秦江轻轻地拍了拍白澈的肩膀,轻声道:“这本就不是你的错,何需道歉?你这些年为我做得这样多,已经足够了。”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秦江的语气轻快起来:“行了行了,两个大男人在这磨磨唧唧的干嘛呢?就劳烦白大夫您今晚给我再带一瓶安神药来了。”
白澈收起情绪,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将眼里的水光收起,又用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这安神药是你让小爷我带就带的吗?是药三分毒,没见过哪个人像你一样把药当糖吃的。“
“白大爷,当我求您了好吧。“秦江配合道。
“没点表示?“白澈揽过秦江的肩膀,斜眼撇去。
“今晚我亲自下厨,您看行吗?” 秦江哄道。
白澈终于满意:“这还差不多。”
两人十几年交情,互相知根知底,都是能够托付后背的好友。有些事说与不说,都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哦对了,记得把自己收拾一下。”白澈指了指秦江一头乱毛,满眼戏谑。
秦江拎起白澈松松垮垮的发带,道:“你也一样,白大爷。”
送白澈离开后,秦江将家中上下清理干净了,换了套干净衣裳,才搬凳子坐在床边,开始端详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蜡烛燃了半夜,现今只剩下将灭的烛火摇曳,晃得二人脸庞忽明忽暗。
当时秦江手忙脚乱,竟也没有细细看过这人的长相。
他是秦江从记事起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但与秦江的温润截然不同,他的脸部轮廓分明凌厉,五官深邃,哪怕是在昏迷当中,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秦江已能想象他睁眼的模样,定是狼群中的头狼,凶狠而残忍。
没过一会儿,秦江上下眼皮便直打架。今夜事情颇多,让秦江一路精神紧绷,如今稍有松懈,疲惫劲儿上来了。
本来秦江还想多撑一会,哪知白澈给这人抹的伤药有安眠定神之效。在徐徐药香萦绕之下,秦江倚着床柱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正午,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房中,秦江半挽的黑发泛起了淡淡金色,整个人更显柔和。
长期保持一个姿势,未免有些不适,秦江活动了一下颈脖,拉伸着筋骨,骨头“咯啦“响动,他舒服地眯起眼睛。
突然,秦江发觉有一股视线从床上直直传来,盯得人浑身不自在。低头一瞧,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正在毫不避讳地看着秦江。
秦江心中漏了一拍。许是因为伤得重,那人满身疲惫,虚弱不堪,秦江想象中神似恶狼的双眸并没有出现,他的瞳色稍浅于常人,就像封冻许久的冰泉。
而此时,因不知从何而来的春风吹拂,这一汪冰泉,正逐渐消融。
“你醒了?要喝水吗?”秦江微微垂眸,看向病人挺拔的鼻尖,尽职尽责地问候一句。
“嗯。”病人轻声应答,依旧盯着秦江,目不转睛,似是在确认什么。
秦江被盯得心里发毛,赶紧逃开去倒水。
他强装冷静,端着茶杯走到床边,将病人扶着坐起,将茶杯递上前,谁知这人只把视线转移到秦江的双手,根本没有将茶杯接过来的打算。
秦江看到他缠满绷带的双手,迟疑地问:“我帮你吧?”
“不必了。”他伸手接过茶杯,动作略显笨拙。
秦江心有不忍,但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人便把茶水喝完了。
他接过茶杯,放到一边,二人相对无言,一个不知从何说起,一个貌似根本没打算讲话,屋内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秦江才开口:“公子昨夜身受重伤,掉入在下院中,所幸医治及时,并无大碍。寒舍简陋,但胜在安静,公子尽管放心修养。”
“公子若饿了,怕是要忍耐一时,依你此时身体状况,不宜进食。”
“……”
秦江当他是身子不舒服,才不想说话,只问了个最简单的问题:“在下姓秦,单名一个江字,字润声,江南本地人。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从何而来?”互通姓名,这个总不过分吧?
又隔了好一会儿,秦江都打算放弃的时候,他才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严知,字君撷。”
他的声音低沉,还带着点刚刚苏醒的沙哑,听起来格外撩人。两人分明坐着有一段距离,可严君撷的声音,却像是施了法术,钻进秦江的耳朵,酥酥痒痒,然后在他的心上重重地敲了三下,余音绕梁。
秦江从耳根到颈脖顿时染上绯红,立马别过头去。本还有许多事情要问,如今倒好,一个字都问不出口了。
就连秦江自己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被一个素昧相识的陌生人扰得乱了分寸。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严君撷看着秦江不知所措的模样,嘴角都勾起来了,非得补上这么一句诗,语气郑重,一心要瞧瞧眼前人还能做出什么可爱举动。
秦江又不傻,自然知道严君撷在耍他,铁了心再不搭理严君撷,要去看书。
虽然如此,秦江还是安顿好严君撷,特地坐在离他稍近的地方,时刻留意床上的动静。
傍晚,白澈看诊归来时,严君撷仍未睡醒,在细细把脉,终于探出脉搏,白澈这才放心下来。再三确认无碍后,白澈将伤药递给秦江,并叮嘱用法。
“记住,药许得每日一换,伤口千万不能碰水。”在这方面,白澈向来一丝不苟。
秦江接过伤药:“好。”
“还有这个。”白澈拿出一个白瓷瓶子,与秦江那夜所用药瓶一模一样,“用法老样子,但我更希望你用不上。”
秦江心头一暖:“谨记在心。走,吃饭去。”
为了答谢白澈,秦江做了好几个菜,色泽诱人、咸淡适宜,又另外熬了白粥,放在锅中温着,待严君撷醒来后再给他吃。
秦江从小自力更生,虽有白澈一家人时常关照,但更多时候,秦江仍是不愿依靠他人,故而向白澈母亲讨教了不少菜式,也算是学有所成。
今夜天气宜人,偶有微风。秦江提议,将饭桌搬到了院子里。
两人聊起昨夜之事。
白澈问道:“你有问出点什么吗?”
秦江摇头:“他那时刚醒,我也没有多问,只知他叫严君撷。”
“他人如何,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才醒没多久,便又睡过去了。”秦江夹了片菜叶放到自己碗里,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中饭粒。
这哪里说得出口?难不成直接同白澈讲,这人从睁眼开始就一直盯着自己看,盯得他一个大男人满脸通红?这也太丢脸了吧。
秦江对此事难以启齿,也确实没发现什么别的异常,便随意地带过。
“若有机会,你还是将人送走的好。”
秦江虽也想过将人送走,但现如今严君撷行动不便,怕是连下地走路都成问题,又能把人往哪送呢?
“无妨,他现今身受重伤,将人送走无异于让人送命,还是再过一段时间吧。”
白澈见秦江神色如常,放下心来,又给自己添了碗饭,道:“既如此,便让这姓严的多呆几日,但你可莫要让他久留。”
“那是自然,你且放心。”秦江把碗中的菜叶和着一团饭放进嘴里,仔细咀嚼。
两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很快就从严君撷身上转移。
“许久没吃到阿江的饭菜,今日再品,手艺精进了不少呀。”白澈声情并茂地感叹。
秦江无情拆穿:“你昨日也是在我这吃的饭。”
白澈:“昨日之事于我恍若隔世,如此算来,确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秦江:“少来,我只盼着白叔白姨早日归来,赶紧将你领走,叫我少添双碗筷。”
白澈想到他爹娘平日在家卿卿我我,愣是抖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叫苦道:“他们回来,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呀?到最后,我还不是得在你这寻一块落脚处。”
秦江被逗得笑了出声。他知道,白澈故意与他东掰西扯,为的就是转移他的注意。
晚饭过后,白澈便回家去了。
秦江去厨房将温热着的粥水端到床边,看着早已醒来的严君撷,倍感头疼。
“阿江?”秦江一进房门,便听见严君撷这般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