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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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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冬天到来,这个冬天好像来得特别早,才11月份的时候就下了大雪,这对一个南方城市来说很稀奇。南方,南方,一个分外妖娆的词汇,李霖在脑海里锤炼了很多遍,终于知道的烟花三月的扬州只是传说,烟笼寒水月笼沙的秦淮河也是传说,江南自古以来不是出美女的地方,而是出妓女的地方,江北的妓女过于粗犷,让瘦弱的文人雅士招架不住,江南的妓女喜欢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非说卖艺不卖身,恰好符合闷骚文人含蓄装比的审美观,于是他们不吝笔墨大放溢美之词,搞得整个江南都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一样。就像歪七扭八的梅花树总是得到偏爱,江南得到太多偏爱,总让人有种名不副实的感叹。
李霖考完运筹学,总算松了一口气。李霖原本以为自己大一学习完微积分之后就永远和数学告别了,就是牛顿也不不过这个水平,没想到了大二又来了线性代数和数理统计,李霖拼得脑出血才把线性代数拼过,62分,欣喜不已。线性代数老师说,那些考60分的不要得意,你们其实只考了五十多分,纯粹是我照顾你们过的,那些考61分的也不要得意,你们其实只考了五十九分,也是我给你们加了两分,为了区别五十几分和五十九的差距。李霖心想原来自己的62分真实水平就是60分,恰好及格的,比考上哈弗还要兴奋。而数理统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恰好五十分,好在补考还算轻松,总算过完。到了大三,李霖心想,这都大三了,应该没有数学了吧,没想到数学科目真是层出不穷,这回来的是运筹学,李霖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打击,而且打击自己的都是同一样东西,精神瞬间崩溃,便放弃了运筹学,没想到运筹学老师没有放弃李霖,考试之前把考试题型发给班长,并反复嘱咐班长不要声张,李霖把答案背得是滚瓜烂熟,比上小学时候第一篇课文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那玩意还熟练。上了考场果然题目一样,只是数字变了,可就算只是数字变了,对李霖来说也是不小的麻烦,李霖三下五除二把公式全写了上去,直到考试结束也没有一题算出结果来,心想老师这么宽宏大量,连考试题目都拿出来资源共享,没理由不给自己一点步骤分,既然都给我这么多步骤分,没理由不给自己及格,于是心情大为舒畅。
而力哥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在小施的帮助下,自己的微积分才侥幸过关,现在跟小施一起声色犬马,线性代数和数理统计加起来还不到及格分,尤其是线性代数,只考了12分,力哥以为自己人品爆发6道选择题蒙对了三道才得了12分,最终还是线性代数老师揭开了谜底,100分里面有30分是平时成绩,70分是考试成绩,30分的平时成绩里面有15分的平时作业和15分的出勤,力哥一次作业没交,也一次课都没去,而线性代数老师只点了三次名,三次力哥都没来,就权当力哥剩下没点名的十二次课全来了,得了十二人分,这么算来,力哥考试成绩吃了鸭蛋。
“总算结束了。”李霖去讲台拿走手机,现在的考试都玩高科技,无线耳机,手机作弊过于猖獗,以至于学校不得不出台新规定:凡带手机进入考场就算作弊,考试之前要把手机放在奖台上,还必须关机,考试中手机无故响起也算作弊。据说有一女生考英语的时候,手机已经交到讲台上,也关了机,可是闹钟响了,学校把她当鸡杀了,吓得李霖这猴第一次这么尊重学校久违的威严。
开机之后才看见妈给自己打了十几个电话,于是回过去。
“喂,妈,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另一边的李霖妈故作镇定,可是声音出卖了自己,又颤抖又沙哑地说:“赶紧回家。”
“我明天还有考试呢。”
“叫你回来你就回来!马上!”李霖妈撕心裂肺的说。
“到底出了什么事?”李霖开始意识到有问题。
“不要问,马上回来,今天晚上就回来!”
李霖刚要追问,妈已经挂断了电话。李霖吃了大便一样回到宿舍收拾东西。
李霖第一次坐汽车回家,虽然汽车和火车速度差不多,可是火车只有早上8点和晚上8点次才有一班。到小城市郊的时候,忽而下起小雪,路面上白雪和灰尘混在一起,显得脏乱不堪,来自西北的寒风凛冽的吹着,吹得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黄的树叶也只能在挣扎后随风而去,一月,天黑得很早,远方的灯光渐渐清晰,忽而又从世界里闪没。李霖不喜欢汽车,因为他严重晕车,中午没有吃饭就赶到汽车站,想吐又吐不出来,翻滚的都是酸得扎心的胃液,下了车奔厕所用凉水洗了把脸才觉得舒服了些,又马不停蹄回家,心里的不安幻想成不祥的预感,盘绕在自己潜意识里。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李霖忽然胆怯了,迟迟不敢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最终下定决心走进家门的时候,妈和妹妹坐在沙发上望着自己,没几妙钟忍不住抽泣起来。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李霖提着行李箱,头上被小雪打得湿漉漉的。
“爸,爸…”李霏抽搐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你爸走了。”李霖妈憔悴得象那片被风吹走枯黄的落叶。
“去哪了?”
“去见你爷爷奶奶了。”
“爸他…去世了?”李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一直好好的么,”李霖放下行李,在客厅里面走来走去,他把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我不信,爸一直好好的,一直好好的,是不是,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他还说今年有空的时候到学校里面看看我。”
“我们早上一起在十字路口那边等班车,我的班车来得早,就先上了车,刚上了车,货车,是个大货车。”李霖妈蒙住眼睛哭着,“从旁边侧翻过来,你爸被压在下面,我叫人救你爸,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推不动车,只能等火警来,我看见血,血从雪里渗出来,我扒开雪,都是血,都是血…”李霖妈看着自己的手,“沾了一手的血,为什么,为什么,没连我一起撞死算了,只要班车再晚来一步,我们就能一起死了…”
李霖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整个人僵直在家门口,“不会,不会。”李霖摇着头,转身往门外跑,甩着雪跑到那个十字路口,跑到地方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血。”李霖对自己说。李霖十字路口走了好几圈,还是没有发现血迹,倒在路旁的雪地上,宽心的笑着:”没有血,真的没有血。”
这时,一辆出租车从身边擦过,车灯照在前方,似乎是一片乌红,李霖收住了笑,揪心着,窒息着走到那片乌红,抓起那把乌红的雪,在手里渐渐溶化,留下冰冷乌红的血,里面掺着沙砾和灰尘,李霖跪倒在雪地上,终于在也忍受不了,泪如泉涌,和乌红的雪混在一起,融在一起。
父亲葬在了老家的一片光秃小山头下面,那里是李家的祖坟,西北风卷着枯草吹断了李霖的肠子。
李霖扶着妈和小霏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才看见有人跪在楼梯口,手上还扎着绷带。那人30岁左右,皮肤黝黑穿得破破烂烂,见了李霖妈回来,磕了几个响头,磕得一额头血。
李霖妈眼已哭红,嗓子也哑了,说不出话来。
“你是谁?”李霖问。
那人擦了顺着眼角流下来的血:“我叫石强,我就是那个卡车司机。”
“把妈带进去!”李霖吩咐李霏,看见妹妹和妈进了屋子,李霖关上门,咬着牙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请求你们的原谅,我不是故意的,车超载,地面也滑。”王强说,“你提什么我都愿意赔。”
“赔你妈赔!”李霖抓下门口的奶箱,砸在王强头上。
王强躲也不躲,只是低头跪着。
“让他走!”李霖妈扶着墙走出来,声音哑得象锈成渣的自行车,“让他走!”李霖妈又重复一遍。
“不行,我拿刀劈了他!”李霖冲进屋子里面找刀。
“回来!”李霖妈撕裂着嗓子说,“你想让我先把你砍了么?”
李霖停住了步子,靠在墙上。李霖妈转而对王强说:“你来做什么?”
王强挺起身子说:“我想请求你们的原谅。无论你提什么条件,我都会赔。”
“我们不要你赔。”李霖妈说,“我们失去的你永远赔不了,他已经死了,活的人承受的痛苦用赔也弥补不了。我不会原谅你,我怎么能原谅害死我丈夫的人,我不会原谅你,也不要你赔,你只要在我眼前消失就行了。”说完李霖妈拽着李霖回到屋子,把门关得死死的。
李霖把父亲的遗像放在桌子上,对着黑白照片发呆。
“他一点都不知道你大了,你是大学生了,他买了鞭炮,因为你小时候就喜欢捣蛋,喜欢到处放炮,他不知道你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李霖妈拿着放在冰箱上面的烟花说。
李霖没有说话,他不愿意哭泣,他想起爸以前说的话,“我是医生,养生也比别人懂得多点,想必也比正常人能多活几年”。又怎么样,李霖想,医生有怎么样,你救了这么多人,最后连自己都救不了,连自己都救不了。
李霖妈收拾这李霖爸的东西,从一枚小小的奖章,到一只袜子,最后李霖爸出事那天穿着的呢子大衣,李霖妈抓在手里闻着,似乎还能闻见几丝血腥味,闻着闻着泪洒了一大衣,沾在绒绒的毛上,晶莹剔透的,泪水最终被大衣吸干。李霖妈再也没有多余的眼泪可以用了,干咳着。
李霖想起去年冬天和爸一起为爷爷奶奶烧纸,爸对着爷爷奶奶的坟头说:“我会葬在你爷爷旁边,早晚有一天,就在那里,你可别认错了,不要分不清哪个是奶奶,哪个是爷爷,哪个是我,以后你妈去了,也会葬在我旁边,记住方向,我是朝着东面睡的,烧纸的时候在手边,就是南边烧,你要是在南边烧,我在那边的钱可就一分也拿不到了。”不禁眼里一片模糊,努力吸住了泪,倔强的擦干。
李霖妈把大衣放在箱底,翻出来几面红底金边的锦旗。“真红。”李霖妈把锦旗展开,对着太阳,阳光透过锦旗射过来,射得李霖妈脸上也是通红。
“真红。”李霖妈重复着。李霖望着锦旗,上面好像写着华陀在世。
“华陀已经不在世了。”李霖说。
“真红。”李霖妈还是说着这两个字,说完,扑通倒在地板上,红色的锦旗飘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