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当年雪》绿萝是我栽

3、第 3 章 能饮一杯无

　　他们在山林间穿梭，越过几座小丘，踏着厚厚的积雪艰难跋涉。

　　说是艰难，其实只有齐荣一个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寒风中抖得像筛子，牙齿咯吱作响，眉毛和头发全已被霜雪染成了白色。他有些嫉妒地看着池念风轻盈的步履，矫健的身姿，好像背着琴抱着人对他没有一点影响。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发现了一个隐藏在山腰处的洞穴。里面很干净，没有熊，也没有毒虫。齐荣接过那仍意识不清的少年，将两人还算干燥的衣物在他身下铺好，摆出一个有利于他恢复的姿势。他做这些时，池念风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些木枝。这个看上去出身大族的青年熟稔地碾碎火引，没费多少功夫就点起了一堆火，仿佛生来就精通野外生存。

　　齐荣端出了竹箱里的砂锅，他陆续翻出几类不同的药材，打算就地缓解一下少年的病症。池念风在一旁拿帕子细细地抿去少年额头的汗珠，看着齐荣煎药。

　　“我现在真信了你是个郎中，”池念风感叹道，“在你之前，我还从未见到过会劫财的郎中。”

　　“在你之前，我也从未见过杀人不眨眼的君子。”齐荣回呛道，扇着煎锅上升腾的白雾。

　　池念风有点不好意思，他盘膝坐在地上，把背后的那把古琴卸下来，放到身边。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的竹箱里有那么多名贵的草药，为什么不卖出去换钱？治病固然重要，但总应该将温饱放在第一位吧。”

　　齐荣摇摇头，似是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不知道，江湖上有多少人垂涎这个箱子，就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他说，“这竹箱里所有的药材，都是我到极遥远、极荒僻的地方采摘制作的。曾有人掷千金求我的药方，我都没有同意，现在又怎会为了一时的温饱舍弃它们呢？”

　　齐荣自诩不是一个好人，他向来把行医和做人分得很开。偷走池念风钱袋的是他，毫不犹豫救助少年的也是他。也难怪有人曾经把他称作‘医师中的医师，流氓中的流氓’。

　　“你难道在武林中颇有声名？”池念风起了兴趣，“可我常年在苏杭一带闯荡，并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号啊？”

　　“干我这一行的，注定会得罪很多人，怎么可能一直用自己的真名？”齐荣为他解惑，“我从十三岁那年行走江湖，至今已有十余年的光景。见过的事，遇到的人，远比你想的要多，真论起辈分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前辈。”

　　他望着山洞外呼啸的风雪，又道：“行侠仗义固然不错，但难免会招惹到不该惹的存在。江南的霹雳堂，蜀地的唐门，岐南的温家，还有其他颇有底蕴的地方豪强，他们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小虫没什么两样。若因一时不察卷入帮派斗争，可能就莫名其妙替别人做了枉死鬼。你莫要怪我对你说教，只是日后在管麻烦前一定要好好想一想，这麻烦自己到底管不管得起。你若树大根深，这江湖自然任你仗剑天涯；若无依无靠，就难免珠玉蒙尘，粉身碎骨。”

　　池念风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他从腰间系下一个羊皮酒囊，抛给坐在火边的齐荣。

　　“我们一同锄强扶弱，也算相识一场，我就借这点薄酒，先敬前辈一杯。”他朗声道。

　　齐荣接过酒，也不客气，仰头就灌了一口。他只觉得仿佛有一把火从喉咙烧进胃里，烧得他浑身发汗，手脚滚烫。他又吞了一口，神色中忽现出些极为萧瑟、极为落寞的味道来，似乎借着这醉人的烈酒，回忆起那遗失在往昔的岁月悠歌。

　　池念风低头调着古琴的音弦。他没有喝酒，却已经有了醉意。

　　“各有其苦，各历其难。”他低声吟道，“但总有一些难处，仅凭自己一个人是无法渡过的。若是人人都作壁上观，重利益而轻侠义，这世间便很难再有值得眷恋的真情实谊。倘若没有人敢为天下先行‘公理’二字，那我就来做这个人。”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想践行自己的正义。自我投身学艺以来，一饮一啄无不是受了我师父的恩惠。他教会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值得去做，什么不值得做。单凭这份教养之恩，我也应当将他坚持了一生的信念传承下去。”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他的师父。齐荣喝着酒，饶有兴趣地瞥了他一眼。

　　“你师父？难道是他教的你那种武功？”

　　池念风的笑容有些尴尬。

　　“怎么会，”他看向那被严严实实包裹在白缎中的武器，摇了摇头，“他教给我的都是正道功法，从未有过偷袭暗算。我一直谨遵他的教诲，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出手。只不过人在江湖，下三滥的招数通常要管用的多。”

　　池念风说到自己的授业恩师，似乎打开了话头，将他这些年从未向他人讲述过的往事尽数说与齐荣听。

　　“我自小在荒野长大，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是师父改变了我的人生。我取‘念风’两字为名，就是为了纪念他。没有他，我不会习得一身武艺，更不会明是非、知得失，立志成为一个心怀仁义，扶危济困的人。可惜，如今他已经不在人世，再也看不到他的徒弟延续他曾走过的道路了。”

　　外面的雪下得大了，齐荣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生死有命，如果你师父能看到现在的你，大约也会深感欣慰吧。”

　　“我不知道。”池念风回答，眼睛里闪着光，“我将做的事，要做的事，或许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说完这句话，双手忽置于琴弦之上，抚琴。

　　琴声是清亮的，没有玉碎凤鸣的高亢激昂，没有痴愁怨语的缠绵哀婉。始音幽冽，终音悠扬，好像月下积水空明，倒映着松柏的苍翠，挽留着归人的影。流水击石，微波无声，天地间唯有这一条溪水在寂静地流淌，淌出夜色凄哀的迷梦。

　　转轴拨弦，风歌雪唱。清越的琴音轻柔地上浮，上升，飘摇在人间的仙子终归于天上，留恋那良夜的水波终究停止了流淌，地上的水回到云的怀抱。而后它们化作雨，化成雪，结束生命的轮回，追逐风的脚步，隐没在铮然作响的、琴弦的余韵中。

　　一人弹琴，一人饮酒，任外面寒风骤雪，吹不灭洞内的火光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