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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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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中转出来的是九个人。八个黑衣蒙面的杀手,围攻一个着僧袍的少年。
齐荣届一看见那少年的脸,眼里忽然放出光来。那是一个病得很重的人,面色青白,脸颊凹陷,唯有颧骨微微挑出一点高烧的红,他燃着寒火的骤亮的眸隐在雪里,像极了游荡在山间的鬼。齐荣仅仅略微观望一下他的脸,就看出他至少患有三四种格外凶险的病症。
那少年使刀,普通的刀,却带出惊艳的刀光。围攻他的八个人有火炮,有暗器,剑影交错,刀戟纵横,却始终无法逾越那刀密密斜织出的迷梦。
多么凄艳的刀光!像少女为情人谱下倦怠的诗,落笔处泛着些欲说还休的愁,更像一场迟来的纷纷红雨,沁透风雪的寂寥。这燃烧生命的红芒忽然大盛,照出晚霞旖旎的幽芳,倒映落日最后的辉煌,它穿透了风,吹散了雪,使人恍然认识到世间原来还有比自然更磅礴的力量
——这刀口凄冷的杀气!
刀凄清,人惊艳,手起刀落间,伶仃两颗头颅轻柔地落在雪里,浸染暗稠的红。余下的六人皆悚然一惊,而后攻势更急,身法愈快,似是不打算再给那少年病君反扑的机会。
站在齐荣身边的年轻人看到这刀光,不由得出声赞道:“好美的刀法!张弛有度,进退得宜,还融入了对人生境遇的感触。假以十年,这少年必然会跻身刀法前列,很难再找到敌手!”
他紧接着又道:“若我没认错的话,他使的应是红袖刀法,莫非小寒山那神尼收了徒弟?”
齐荣不置可否:“管他是不是神尼的徒弟,再战几个回合,活徒弟也变成死的了。”
他早就看出那少年已是强弩之末,他在这场围攻之前,或还经历过一场耗尽心力的大战。他此时已中了两种剧毒,那眼角处大片的青斑,是温家“黑风煞面”的杰作,至于脖颈处蛛网般细密的血丝,则是诡丽八尺门的“碎朱颜”。两种毒纠缠于体内,再加上伤和病,那少年尚还能拿着刀对抗六个高手,已是殊为不易。
年轻人微蹙着眉头,看那少年在围攻下愈发难以招架,忽叹道:“六个人欺负一个未及束发的孩子,实在算不得公平。”
“你要出手?”齐荣问,“那几个蒙面人可并非一般杀手,你若想蹚这滩浑水,就要做好惹上大麻烦的准备。”
年轻人闻言却露出了笑容:“此时不动,更待何时?你与我一同在这里看着,不也是存了管麻烦之意吗?”
他一展衣袍,身形如鹤般疾飞出去,掠到小道中央。齐荣被他戳破了心思,只得笑骂一声,随他一同奔赴战局。
六名蒙面的杀手见突然冒出来两人,吃惊之余迅速变换阵型,应对剧变的局势。
齐荣迎面躲开一道飞来的铁镖,他闪电般地从衣衬内掏出一包药粉,借着狂风猝而将它糊在一个蒙面人脸上。中招的人踉跄几步,喝醉了般睁开朦胧的眼,而后便一头栽倒在地上不动了。
他使的是特制的麻药,即使内力深厚的人吸入,也需要至少一天才能清醒过来。
放倒这个,齐荣迅速转身,正打算对付下一个倒霉蛋,却几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失语。
今天之前,他是决计想不到武功还能这么阴险,这么不讲武德的。
一派谦谦风度的年轻人在杀人。
他杀人不用高深莫测的剑术刀术,更不比拼身法内力。他只撩阴腿,专攻一个男人身体最脆弱的部位。侮辱杀手自尊的同时,他还发暗器,密如雨点的暗器,每一把都淬了不同的毒。齐荣撂倒一人的功夫,其余的五个人已经被射/成了刺猬,他们的眼、鼻、喉、舌和胸膛扎满刀刃,使身形足足膨胀了一圈。
那年轻人见到被麻醉的杀手还未咽气,很干脆地上前补了一刀,送他去见了阎王。
齐荣眼角抽搐,他想起年轻人前一刻让他还钱的话,突然非常庆幸自己的时务。这年轻人之前说什么来着?能不动手,绝不动手?这分明是一旦动手,不留活口吧。
被围攻的少年看到他们两个,似乎是想说些感谢的话。但他刚动了动嘴唇,就呛咳出一口鲜血,面色痛苦地软倒在积雪中。
齐荣眼见他失去意识,忙快步走到他身边,解下竹箱,脱下衣裳。他把自己破烂的棉衫垫在少年身下,以免他受了冬雪寒气的侵蚀。做完这些,齐荣便把住少年的脉细细体察。他所料果然不错,这少年除罹患三四种疾病外,五脏六腑无一不病,有些病症他甚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能撑道现在还没有病死,全凭体内深厚的内力吊着命。
但成也内力,败也内力。齐荣缓慢地将这些流动在少年经脉中的气劲导入自己体内,似乎有些明白他的症结所在了。少年的丹田受过旧伤,属阴的异种内功挫伤了他的生机,导致他运转刀法时内息寒凉入骨,毒害他本就孱弱的身体。
一般人可不敢像齐荣这般贸然导入他人的内力,把握不好,轻则经脉紊乱,重则走火入魔。不过齐荣从未修习过内力,他舍弃了武功上进步的可能,换来通过感知探查他人病情的能力。
那年轻人见他面色凝重,也上前两步道:“这伤……治不了的话,我们把他送到小寒山去吧。”
齐荣瞪了他一眼:“送你个头!小寒山距离这里少说也有千里,送到那儿去人都凉了。”
“你过来,”他朝年轻人招手,”你抵住他的心脉处,给他输点内力。”
年轻人用看庸医的眼神看着他。
“输内力?”他挽起袖子在齐荣旁边蹲下,“这不越输死的越快吗?他本就伤重,内力入体后促进血液流动,只会让他失血过多而亡。”
齐荣冷笑一声,去翻他放在雪里的竹箱。
“他中了两种毒。“黑云煞面”使人手脚麻痹,意识涣散,服下后一盏茶的时间就能把人变成只会流口水的傻瓜。“碎朱颜”更是歹毒,中毒者会感到皮肤如撕裂般的剧痛,承受不了的人会靠自残来缓解这种沉重的痛苦。它们都取材于生长在苗疆的毒虫,性质阴寒,和这少年体内的寒气纠缠在一起,会很快渗透他的脏腑,让他毒发身亡。你阳气旺盛,输内力能迅速驱毒,把它们通过血液排出。”
齐荣打开竹箱,一股清幽的草药味弥漫出来,柔和了风雪的凛冽。箱里别有一番洞天,数十个装药的小匣子整齐地排列在里面,药物有粉状,有膏状,有丸状,还有一些价值连城的奇珍异草。齐荣熟练地从一个匣子中掏出两粒白色的丸药,塞到少年的嘴里。
却也神奇,那年轻人已经开始输送内力,而少年吞服丸药后,伤处流出的血竟不久变成了黑色,他面上的青斑逐渐淡退不见,脖颈的血丝也不再向上蔓延。等到伤口流出殷红的血,余毒便已消了大半,体内真气开始自如运转疗伤。
齐荣估摸着差不多了,又从竹箱中掏出药粉,均匀地涂抹在伤处。年轻人看着他迅速止血包扎,感受到少年逐渐平稳的心跳,忍不住奇道:“你竟真是个郎中?”
齐荣笑得像狐狸。
“我怎么不能是郎中?你这个年轻人可不要以貌取人,行走江湖,你就知道天下无奇不有,我这点本事算不得什么。“
他又道:“这孩子身患重疾,不能久留于风雪中,我们得尽快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
年轻人听了他的话,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和着齐荣的衣物一起把少年裹得严严实实。他一手抄起少年的膝弯,搂住他的背,小心地将他打横抱起。齐荣见他动作,也背上竹箱,随他一同沿小路走去。
风雪萧萧,林间寂寂,两个人行走在路上,只觉万事万物都悄然无声,唯余下树叶落寞的低吟。
“对了,”齐荣望向那年轻人的脸,出声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年轻人一笑,他的笑很真,很静,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满天风雪只为他一人而舞。
“我叫池念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