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当年雪》绿萝是我栽

4、第 4 章 山庄

　　子时过后，风势微微弱了一些，但雪依旧在下。齐荣站在洞外，略作观望，便知道这风雪怕是无止无休，至少今天是决计停不了的。却说这天气近来也怪，往年寒冬腊月，也未曾下过这般难熬的大雪，莫不是真像曲里唱的那样，有冤鬼冤魂无处诉屈，把报应应在了天上。

　　他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不止需要防备风雪，还需要留心横行无忌的野兽，何况那孩子的伤病还需仔细将养，不能有半分闪失。

　　池念风与他想法一致，是以夜色未褪、天光乍亮的时候，他们就各自背上了行囊，抱起那少年，顺着昨日未走完的路继续前行。

　　每隔一段时间，齐荣便探听一次少年的脉搏。他的情况没有好转，仍然昏昏沉沉，好像随时都会气绝身亡。齐荣倒不担心他会死，他行医多年以来，还没有见过身负如此痼疾，求生意志却这么强的人。只是若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这少年的病情定然会加重，治起来也会愈加麻烦。

　　他们不时走到一处缓坡，积雪成冰，道路湿滑难行。他二人小心翼翼地压低重心，摸索着迈了过去，然而鞋底还是被雪水浸透。齐荣正不耐烦地清理着鞋里的雪，忽听见身侧的池念风高声道：“前面有人家！”

　　齐荣赶忙站直了身体，朝池念风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但见树木空旷处，矮矮地围了一圈篱笆，往更远处去看，一条蜿蜒的小道向树林里延伸，积雪被扫到道路两旁，那木屐印下的痕迹便在朦胧的白色中显得格外鲜明。路的尽头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的垣墙，几间清厦，枯松拂檐，间或有诸奇石环绕，藤木萦砌盘曲，别有幽僻避世之感。

　　二人对视一眼，立即飞身向那山庄奔去。离的近了，越觉得这异草芳芷愈发繁复，竟把里面的所有房屋系数遮住，在落雪的凄清中只余下沉沉死寂，见不到半点活气。

　　那院前的木门没有合上，略微拽一下便开了，齐荣沿边敲了几声，见无人应门，遂径直步入。池念风似觉得有些不妥，但他手上还抱着那少年，也不好多加阻拦。

　　庭中空旷，一株花草也无，庄门口的游廊根下，却生着一棵小树。它新栽不久，还未完全抽条，在寒冷的风雪中瑟缩着发抖。树的枝叶却没有沾染一丝风霜，因为有一张油布伞打在它上头，挡去了所有严寒。

　　撑伞的是个铁塔般高壮的汉子，浓黑的眉毛下，一双刀裁的眼睛射出逼人的精光。伞面很小，遮不住他伟岸的身躯，白雪簌簌地积了一身，衬得他像山间走出的精怪。他却浑然未觉，专注地盯着那株小树，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唯一值得关注的一棵树。

　　他没有分神去关注门口的两个不速之客，却早已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

　　“你们本不该来。”‘铁塔’声如洪钟。

　　“贸然闯入，并非我们的本意。”齐荣道，“只是这孩子性命垂危，天气又无比恶劣。我们只求您能开开恩，让我们借宿一晚，好稳定他的状况。”

　　毕竟快过年了，只要不是心肠格外冷硬的人，大都不会推辞拒绝。但那‘铁塔‘依旧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他重复了一遍，以手指门。

　　齐荣还打算与他纠缠，却听屋内传来几声急促足音，山庄的门吱呀一响，竟从里面开了。

　　风雪送来一阵幽香。

　　一阵令人忆起夏日晚荷的幽香。

　　齐荣转目望去，只见一个云鬓微挽，身披滚边红袍的女子，定定地立在阶下寂灭的冬雪中。

　　她衣衫散乱，却别具一番柔艳，别有一种销魂。那娇媚的容颜似一朵含苞的花，纯洁昳丽，让人只想呵护，不忍亵渎。

　　她凹凸有致的胴体掩映在氅袍的艳红里，犹如水中浮漾的红莲。或许肤色有些太白，眼神有些太亮，放在她身上却格外恰如其分，仿佛从画中走出的天仙，不捧在掌心里护着，很快便被风雪吹化了。

　　那对透亮的眼眸注意到了伤重的少年，忽然染上了焦急和慌张。

　　“快进来！”女子招呼道，拉开了山庄的门。“阿莺，给客人准备一间暖房，再备好温水和金疮！”她又转头朝屋内喊道。

　　她没有问他们姓甚名谁，为什么带着一个受伤的孩子，却没有片刻迟疑地领着他们进了自己的家。给树撑伞的‘铁塔’并未阻止，只是继续盯着那棵小树。

　　池念风遥遥朝女子致谢，齐荣倒嫌他拘于礼数，忙催他进屋。那女子走在他们前头，为他们引路。

　　齐荣一进屋就皱起了眉。他从未见过这么香的屋子，只觉得鼻间霎时被一阵浓香所摄，甚至有些发苦。何况山庄内烧有火炭，暖气升腾，那屋里四方的边角都被香沁透了。

　　他不由得开口道：“我们能否找个通风的房间？熏香太重，不利于这孩子恢复。”

　　那清幽如荷的女子闻言一顿，展眉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了。冬日里家父有熏香的习惯，常人来到这里，很容易不适应。”

　　她拐进一处曲折的回廊，行至通风更好的偏房。齐荣趁机悄悄观察她的形容举止。他见过不少国色天香的美人，也爬过其中不少人的床。但那一段荒唐的日子，已经随着他隐姓埋名而一去不复返。他如今看女人，实在生不出太多色心。

　　在齐荣看来，这位慷慨的山庄女主人倒有些趣味。虽然初见时这女子略显匆忙，但她措辞间却尽显大家风范，言谈有度，恪守礼节。她步履细碎沉稳，神情庄穆，丝毫不觉有江湖儿女的豪爽干练。可作为一个普通的闺中女子，她竟不怕血，更不怕那些狰狞的伤口，倒是出人意料的冷静。

　　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房间，足够宽敞，重点是有一张暖和舒适的床。池念风正要把少年放在榻上，就听见旁边一道声音高喊：“你作甚么！把被子挪开先，仔细别脏污了床！”

　　窗户根下坐着一个梳着辫子的少女，生得蜜糖也似模样，神情却乖戾。她见到人来，把手上投好的毛巾往盆沿上一搭，步下生风似地就朝这边走来。

　　“阿莺。”女子的脸上像结了一层霜，“他们是客人。”

　　名唤阿莺的少女不以为然，看她那通身的气派，倒不像一个小小的侍女，反而比女子更像房间的女主人。

　　“陈姊姊，我以前可不记得你这么良善，净喜欢从外面捡一些不三不四的阿猫阿狗。怎么，今日转性了？想当个好人，却由我来作这个恶人？”她把姊姊两个字咬得千回百转，声音也似蜜糖般甜腻勾人。说话的时候，还不时地眨着浓密的睫毛，反复打量池念风和齐荣。

　　“我明白了，”她忽地一拍手，笑道，“你是耐不住寂寞，想给自己找个郎君吧。他俩一个生得倒挺俊俏，另一个，啧啧……”

　　那女子听了这话，不气反笑，清丽的面容缓缓荡漾出一抹艳色。“阿莺，”她轻轻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哪里都好，就是不该长一条舌头。”

　　阿莺似是还想再说几句，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少年，还有立在旁边不知所措的池念风，突然径直向房门走去。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用阴恻恻的目光剜了一眼自家小姐，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池念风此时也起身。他并没有多少应对女人的经验，刚见到那女子时便格外拘谨。如今目睹了两个女人之间的唇枪舌战，更是冷汗直冒，一刻也不想在这屋里待下去。

　　“陈小姐，”他朝女子示意，“我看这旁边还有一间空屋，今夜实在是叨唠您了。”

　　女子的容色和缓了不少。“哪里，是我没有尽到待客之礼，应该向您道歉才对。刚刚出去的是我的侍女阿莺，她一向目中无人，谁也管不了她。小女姓陈，名映月，这里是家父的庄子，平日里罕有人来，左右也不过三两个仆役，怠懒散漫的很。若是他们又冲撞了二位，告诉我就好了。”

　　齐荣听着他们在这里卿卿我我，只希望他们能快点离开。他在风雪中走了三天，现在不止饥肠辘辘，还需要照顾一个重伤的孩子。何况阿莺的话简直是在撩拨他的神经，作为一个当街能和三岁小孩吵起来的人，若不是现在病人重要，他能跟这嘴毒的小姑娘骂上几天几夜。

　　齐荣解开少年的包扎，重新处理伤口。黑褐色的药汁在锅里沸腾着，苦涩的气味冲淡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屋外，夜色已经快要褪去，齐荣打开窗户通风，只在朦胧间看到一片茫茫银白。纷飞的大雪甚至更急更密，依旧见不到太阳。

　　他从床上取下还算干净的枕头，想在地板上凑合一下。手探过去，却摸到了金属冰冷的触感。

　　一把匕首。没有淬毒。池念风留下的。

　　齐荣盯着它。小巧的武器反射着光，在墙面上投下深邃而幽暗的影子。也许是之前的战斗让池念风意识到，他不喜欢杀人。一双治病救人的手去握无情的刀戟，无疑是莫大的讽刺。

　　但他仍然留下了一把自己的武器。一句默默的、悄无声息的暗语，诉说着他对这个没认识几天，甚至不知其底细的“前辈”的挂怀。

　　第一次有人把武器当礼物送给齐荣。以前不是没有人给他送过礼，山珍海味，金银珠宝，美人配美酒，他都曾来者不拒地笑纳，但没有人送过武器。剑客把自己的剑视若性命，刀客把自己的刀当作情人，就连这把普通的匕首，也有可能意味着某次池念风陷入苦战，拔不出合适的暗器。

　　想这些干嘛，齐荣笑自己。池念风武功高强，少一把匕首算不得什么。

　　他起身下床，却摆脱不了见到这把匕首后，那种难言的，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的奇怪感觉。他拉开自己竹箱的底层，久久凝视着，望着那些他打算永远封存的东西。

　　信任。毫无保留的信任。他能像池念风相信他一样，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吗？他曾为相信付出过惨痛的代价，即使换了无数个名字和身份，这种隐痛也如影随形。

　　算了。齐荣锁好箱子，闭上眼，在地板上翻了个身。需要他操心的事情，还是明天再想吧。他把匕首藏进衣服里，握住它，仿佛握紧了一个他期许着的，难得的美梦。

　　窗外冷风呼啸，像孩子呜呜的鸣泣。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更了……